還有……手段么?
陸安拄著巡天長刀,站在搖搖欲墜的城樓頂端,大口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鮮血順著破損的寒霜狐影甲不斷滴落,在腳下匯聚成一小灘暗紅。
儲物袋深處,那枚寄托了最后希望的傳國玉璽,依舊冰冷沉寂,如同頑石。
葉無憂前輩的殘魂已然歸天,堙星子也消耗殆盡……底牌盡出。
那么……要放棄了么?
陸安的眼神,掃過下方關墻。
妖魔的嘶吼震耳欲聾!黑色的妖潮瘋狂拍擊著古老的關隘,符文的光芒早已黯淡如風中殘燭。
越來越多的妖魔攀上了城頭,與渾身浴血、疲憊不堪的斬妖使們展開慘烈的巷戰!
祁順安和方瑩在妖魔群中奮力沖殺,須延天的修為爆發出最后的璀璨,但依舊如同怒海中的孤舟,被無盡的妖魔浪潮沖擊得節節后退。
關墻多處失守,曾經固若金湯的拒妖關,此刻如同布滿裂痕的瓷器,隨時可能徹底崩碎!
放棄?
陸安沒有做聲。
只是緩緩抬起左手,從手腕處扯下一條早已準備好的、潔白如雪的長布——“不歸巾”。
陸安無視了遠處龍烈那充滿嘲弄與殺意的目光,無視了耳邊震天的喊殺與慘叫,無比平靜無比鄭重地,將這條象征著決死之志的白布,一圈、一圈,死死纏繞在握刀的右手和巡天的刀柄之上。打上了一個死結!
噌!噌!噌!噌……!
仿佛無聲的號令。
下方,無數浴血的斬妖使,無論是正在與妖魔拼殺的,還是被逼退到關內街巷的,都看到了城頭那道白甲染血、綁巾立刀的身影!
沒有言語!沒有遲疑!
數萬斬妖使,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他們扯下頭盔下的內襯,撕下衣襟,甚至割下披風一角!一條條或白或灰、沾染著血污的布條,被他們用盡力氣,死死纏繞在握刀的虎口和刀柄之上!打上一個個代表“不歸”的死結!
“關——在——人——在——!!!”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泣血的嘶吼!
下一刻,這嘶吼匯聚成一股撕裂蒼穹的決絕意志,響徹云霄!
“關在人在!!”
“關在人在!!”
“關在人在——!!!”
龍烈看著這一幕,僅存的四只妖瞳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化為更深的譏諷:
“呵……倒有幾分葉老鬼的硬骨頭。”
“可惜,骨頭再硬,也擋不住本座的爪子!”
“你就是他精挑細選的繼承人?今日……便讓本座看看,你這堵墻……如何守關?!”
陸安抬起頭,布滿血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言不發,即便渾身是傷,也未曾折去斗志。
他在等,等一個人。
這場大戲,只有他來了才算完整。
此時陸安一雙眸子,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映照著龍烈猙獰的身影:
“今日……是生是死……”
“且看……”
“你我……孰強……孰弱!”
話音未落,巡天長刀已然化作一道血色驚鴻,陸安拖著殘軀,再次悍不畏死地殺向龍烈!
刀光與爪影瞬間碰撞,血花再次潑灑長空!
每一次碰撞,都讓陸安的身體劇烈顫抖,傷勢加劇!
就在這拒妖關防線即將徹底崩潰、陸安也即將被龍烈徹底壓垮的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隆隆——!!!
拒妖關后方的大地,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緊接著,一股磅礴的、帶著鐵血肅殺之氣的地動山搖之感,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所有人,包括瘋狂進攻的妖魔,都不由自主地扭頭望去!
只見拒妖關后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沖天而起,如同一條翻滾的土龍!
煙塵之中,一面巨大的明黃色龍紋大纛,如同破開迷霧的烈陽,獵獵招展,率先映入眼簾!
大纛之下,一騎當先!
那人身披燦金龍紋山紋重鎧,頭盔上的紅纓如同燃燒的火焰!
來人倒拖著一柄丈許長的猙獰關刀,刀鋒在塵土中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縱馬馳騁,一往無前!
正是……大永帝王——蕭煜!
然而,此刻的蕭煜,狀態卻極其詭異!
雙目渾濁無神,仿佛失去了焦距,但周身卻散發著一種比巔峰時期更加狂暴、更加慘烈的殺氣!
那殺氣如同實質的血霧,纏繞在他周身,甚至隱隱壓過了后方十萬鐵騎匯聚的軍陣煞氣!
在他身側,貼身大伴明靈,此刻亦是雙目赤紅如血,周身氣息狂暴而紊亂,顯然動用了某種燃燒生命的秘法,強行將修為提升到了半步寂然天的臨界點!
明靈死死護衛在“蕭煜”身側,眼神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一種殉道般的決絕!
明靈的腦海中,回蕩著陛下留給他的那封絕筆密旨:
“明靈……朕若身隕,此訊……瞞不過那些魑魅魍魎……”
“大永……外強中干,內憂外患……朕一去,必是樹倒猢猻散……國之不國……”
“朕……可以死……但不能……死于妖魔之口!更不能……死于……那些……逆賊之手!”
“他們……既敢對朕出手……必已……與十萬大山……沆瀣一氣……”
“九州……危矣!拒妖關……孤矣!”
“大永……已如累卵……朕若崩……再無人……能斡旋其中……”
“破局……唯借……外力!”
“陸安……此子……心志如鐵!忍常人之不能忍……胸中……必有丘壑!”
“圣地……無望……九州……萬民之望……盡系其身……”
“有形之關……終有傾頹……無形之墻……永世不滅……”
“若……有朝一日……他率拒妖關……上下……死戰不退……”
“那便是……他要……放棄此關……鑄心關于九州!”
“那便是……他向朕……發出的……邀請!”
“他……為九州生民……筑墻基……”
“朕……便以帝王血……為九州生民……鑄……鐵壁!”
“到那一日……明靈……帶朕……馳援拒妖關!”
“換下……陸安麾下……百戰之卒……”
“讓朕……與這些……食大永俸祿……多年的禁軍……”
“擋在……這國門……之前!”
“以朕之血……醒我大永……萬民之志!”
“能救世人者……唯……世人!”
“對抗十萬大山……靠老三……靠陸安……靠……未來之人……”
“清淑……想必……已在你安排下……去了拒妖關……”
“朕……已……了無……牽掛……”
“大永……存亡……”
“便交由……世人……決斷……”
“下臣……領旨……!” 明靈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嘶吼,老淚混著血污縱橫!
看著身邊那具被太祖意志占據、散發著陌生而恐怖氣息的帝王之軀,明靈猛地吸了一口氣,嘶聲裂肺地咆哮,聲音穿透云霄,壓過了戰場的喧囂:
“禁軍所屬——!!!”
“隨陛下——!!!”
“出關——!!!”
“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