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漣漪蕩開又撫平。
陳元都帶著蘇陽，已然脫離了南疆霧界那片是非之地。
蘇陽胸口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刀割，他強行壓下喉頭涌上的腥甜，穩(wěn)住身形，對著身前的陳元都，沙啞地道了一聲謝。
陳元都轉(zhuǎn)過身，看著蘇陽那渾身浴血，衣衫破碎的凄慘模樣，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罕見地浮現(xiàn)出一絲冷意。
“我得到老師傳訊，才得知你在此地出了事。”
“那二人，為何對你出手？”
蘇陽深吸了一口氣，調(diào)動體內(nèi)殘存的混沌之氣，勉強修復(fù)著寸寸斷裂的經(jīng)脈，神色卻出奇地冷靜。
將事情的經(jīng)過，從踏入紫霞山，到被那小女孩戲耍，再到被困陣法，最終無奈破陣而出，引來那藍袍老者圍攻的前因后果，不帶任何情緒色彩地告知了陳元都。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
因為事實本身，已經(jīng)足夠說明一切。
聽完蘇陽的敘述，那股自陳元都身上散發(fā)出的，冰冷而又銳利的劍意，讓周遭的空間都開始微微扭曲。
“確實是他二人欺人太甚。”陳元都的聲音一沉：“那為何，不讓我出手？”
以他方才降臨時的威勢，若是他執(zhí)意要為蘇陽討個公道，那虎奇和藍袍老者，即便不死，也定要脫層皮。
蘇陽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迎上陳元都那冰冷的目光，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清醒：“不想為難前輩。”
“那兩位，畢竟是紀祖弟子。”
“今日之事，若是前輩出手，便不再是我與他們之間的私怨，而是昊祖一脈與紀祖一脈的紛爭。為了晚輩這點委屈，傷了雙方的和氣，也傷了兩位武神先祖的顏面，實在……沒這個必要。”
陳元都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復(fù)雜。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難得你此時此刻，還能這般顧全大局。”
蘇陽的臉上依舊平靜，不過心里面卻是依舊火大。
顧全大局？
不，他只是不想假手于人。
陳元都出手，固然能解一時之氣，可那份屈辱，卻會永遠烙印在他的心底，成為他武道之路上的一道陰影。
今日之辱，他蘇陽要親手去討回來！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也絕不會咽下去！
“前輩。”蘇陽拱了拱手，打斷了這沉重的氣氛：“晚輩傷勢不輕，想先尋一處地方修養(yǎng)幾日，再繼續(xù)動身。這山河社稷圖的構(gòu)想，才剛剛起了個頭，不能就此停下。”
陳元都點了點頭，眼中的冷意稍稍收斂了幾分。
“也好。不過，南疆天域，你暫時就不要再去了。”他叮囑道：“紀祖門下弟子天性自由，散漫慣了，其中頑劣難馴者不在少數(shù)，你今日碰上的，還不是最不講理的。換個地界，免得再起波折。”
“晚輩明白。”蘇陽連忙點頭應(yīng)下。
他又想起了什么，抬頭問道：“前輩，我那些學(xué)生，如今如何了？”
“交給我，你無須擔(dān)心。”
“有勞前輩。”蘇陽躬身一禮，再不遲疑：“那晚輩，就此告退。”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在永夜商會的傳送波動中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看著蘇陽離去的方向，陳元都久久未動。
他皺著眉頭，心中五味雜陳。
蘇陽受的這委屈，著實不小。
明明自己可以替他出頭，他卻為了大局，硬生生將這份屈辱扛了下來。
那份冷靜與隱忍的背后，是何等滔天的怒火，陳元都看得一清二楚。
思索片刻，陳元都的身影，緩緩遁入了虛空之中。
不多時，他便已跨越了無盡的距離，來到了那座空無一人的北檀山下。
陳元都整理衣冠，對著那巍峨的山巔，恭敬地行了一禮。
而后，他才將方才發(fā)生之事，一五一十，以心念稟明。
“老師，弟子覺得，此事……應(yīng)該還他一個公道。”
許久之后，回應(yīng)他的是六個古樸而又浩瀚的大字。
【公道自在人心】
陳元都一怔。
他細細品味著這六個字，似懂非懂。
“弟子……不明白。”
很快，又有四個更為簡潔的大字，再度于他心海浮現(xiàn)。
【非你因果】
這一次，陳元都徹底沉默了。
“弟子，明白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身影一轉(zhuǎn)，便再度融入了虛空之中，消失不見。
……
永夜商會第三區(qū)，住宅。
蘇陽剛回到自己的住宅之中，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一口紫黑色的淤血猛地噴灑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那藍袍老者的一擊，霸道絕倫。
太古兇獸虎奇的兇煞之氣，更是陰毒無比。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正像兩條瘋狗一般，在他的體內(nèi)瘋狂地撕咬，沖撞。
饒是他有化勁護體，能夠不斷轉(zhuǎn)移和消解，可那能量太過蠻橫，還是沖破了化勁在他體內(nèi)肆虐，難以在短時間內(nèi)徹底拔除。
蘇陽緩了口氣，趕忙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整個心神都沉浸在了與體內(nèi)異種能量的戰(zhàn)斗之中。
就在他專心療傷之際，身前的空間，毫無征兆地蕩起了兩圈漣漪。
羅辰與祁陽帝君的身影，一前一后，從中顯現(xiàn)。
當(dāng)他們看到蘇陽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以及那萎靡到了極點的氣息時，二人皆是一愣。
“不是……”祁陽帝君瞪大了眼睛，第一個沖了上來，圍著蘇陽轉(zhuǎn)了一圈，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蘇陽，你……你這是怎么回事？傷得如此嚴重！？”
“難道是紫霞師姐……不至于吧？她不是不講理的人啊！不至于對你一個小輩下這么重的手啊！”
蘇陽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將事情的經(jīng)過，又簡略地說了一遍。
祁陽帝君聽完，先是愕然，隨即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既懊惱又憤怒的神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氣得直跳腳：“我就說紫霞師姐怎么可能出手，想不到，竟然是那頭頑劣的虎奇在守著山門！”
“那虎奇師姐，性子頑劣至極，最喜捉弄人了！別說是你了，當(dāng)年就連我，都沒少被她戲耍！”
“還有那個莫師兄！他跟虎奇師姐向來穿一條褲子，最是護短不講理！”
祁陽帝君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股腦地抱怨起來。
“紀祖門下，頑劣之人可太多了！這也是我為什么要離開南疆天域的原因之一啊！我入門入得晚，實力又不算頂尖，在那鬼地方，也是沒少受欺負！”
“以前紀祖還在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還知道收斂，紀祖一走，他們就徹底放飛自我了！紫霞師姐又隔三差五地閉關(guān)參悟大道，根本就管不過來！”
祁陽帝君也是越說越氣。
“不行！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你等著，我這就回一趟南疆天域，親自去請紫霞師姐出關(guān)，給你評評這個理！”
“不必了，祁陽前輩。”
蘇陽卻是抬手，制止了他，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山河社稷圖之事，遠比我這點私怨重要，前輩不必為了此事來回奔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何況，就算是要討公道，那也該是我自己，親手去討。”
祁陽帝君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歉意：“蘇陽，這件事情……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去的。”
“前輩，不必介懷。”蘇陽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自嘲：“是我自己太過天真了而已。總覺得我以禮待人，他人便也會以禮還我。”
“今日，也算是受教了。”
“唉……”
“紀祖門下，也不全是這種貨色，還是有很多講道理的……”
祁陽帝君還想說些什么，卻被一旁的羅辰拉住了。
羅辰對著祁陽帝君搖了搖頭，隨即看向蘇陽，溫聲道：“先讓蘇老師好好養(yǎng)傷吧，外事莫擾。”
說完，他便拉著依舊憤憤不平的祁陽帝君，一同消失在了靜室之中。
下一刻，二人已然出現(xiàn)在了云霧繚繞的山巔。
“不行！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祁陽帝君依舊在原地踱步，滿臉的介懷：“那虎奇師姐和莫師兄，實在是太過分了！羅前輩，你別攔著我，我還是得回南疆一趟！”
“你回去做什么？”羅辰平靜地看著他：“去告狀？”
“你別忘了，你現(xiàn)在是個什么身份，你做師弟的去告師兄師姐的狀，情分上說不過去，何況你若是去了，那兩人會放過你？你本就打不過他們二人聯(lián)手，現(xiàn)在連肉身都沒了，拿什么跟人斗？”
“更何況。”羅辰的目光，落在了祁陽帝君那略顯虛幻的身影上：“你如今還得靠著那盒子里的孽畜共鳴才能勉強來到此地。別到時候公道沒討回來，反而讓他們把你的鏈接點給毀了，那才真是白瞎了蘇老師這一番心血。”
祁陽帝君的腳步，猛地頓住。
羅辰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將他心頭的怒火澆滅了大半。
他頹然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山巔的石頭上，滿臉無奈地抱怨道：“你說，當(dāng)年紀祖他老人家，怎么就那么心善，來者不拒，結(jié)果呢？門下收的全都是些惹是生非的師兄師姐，一個個野性難馴！”
羅辰聞言，卻是笑了笑。
他走到祁陽帝君身邊，眺望著遠方的云海，緩緩說道：“凡事，總是有利有弊的。”
“你有沒有想過，若不是當(dāng)年紀祖心善，將那些稟性頑劣，卻又力量強大的太古遺種，兇獸大妖，盡數(shù)收入了門下，用他的威望與道理約束著它們……”
“這方天地，還能有人族存續(xù)至今的位置么？”
祁陽帝君猛然一怔。
他愣愣地看著羅辰，看著那翻涌的云海，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眼中的憤懣，漸漸化作了了然。
“倒也是……”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祁陽帝君撓了撓頭：“蘇陽是真了不得啊！”
“那二人肯定是動了殺心的！”
“一打二竟然還能活著挺到元都大師兄趕到！”
“臥槽，現(xiàn)在一想，我都不一定挺得到這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