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陷這精致的籠子之中,御書房內的暖意依舊,可徐天德的心卻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他手里雖然還沒接過那柄尚方寶劍,但心里已經明白,這劍,怕是比燒火棍強不了多少。
這哪里是讓自已去當“釘子”?這分明是把自已供在神龕上當個泥塑的菩薩啊!
手里拿著尚方寶劍,看似威風八面,可實際上,修路自已插不上嘴,花錢自已簽不了字,想抓個貪官還得看東廠的臉色。自已能管的,也就是那些商賈平日里的行止坐臥,頂多也就是收點“保護費”,讓他們對自已畢恭畢敬罷了。
這雖然保住了面子,也確實能壓商賈一頭,但這和自已最初設想的“掌控江南”,差了十萬八千里啊!
可是……
徐天德看了一眼正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已的林休,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對自已點頭微笑的張正源和李東璧。
他能拒絕嗎?
這可是“皇恩浩蕩”啊!這可是“體恤老臣”啊!
“老臣……謝主隆恩!”徐天德咬著牙,再次跪了下去。這一聲謝恩,聽起來比剛才那聲萬歲,要虛弱得多。
他心里安慰自已:罷了,罷了。雖然沒拿到實權,但好歹拿到了“巡閱使”這個頭銜。這可是欽差!回到南京,那些商賈見了自已,還得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這也算是給勛貴們爭回了一口氣,完成了這次進京的任務。
想到這里,他準備起身告退,趕緊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慢著。”
林休突然叫住了他。
徐天德身子一僵,心里那種不祥的預感再次涌了上來。
“陛下……還有何吩咐?”
林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背著手,在大殿里踱了兩步。他的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徐天德的心口上。
“老國公啊,朕剛才看著你,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林休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如同老父親般慈祥的笑容。
“朕聽說,令郎徐文遠,才思敏捷,見識不凡,頗有乃父之風啊。”
徐天德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文遠?陛下怎么會突然提起文遠?
“朕的錦衣衛剛才遞了個折子,說令郎上午在次輔府上,一番關于江南局勢的見解,連李閣老這樣的老成謀國之人都贊不絕口,直呼后生可畏。”
林休笑瞇瞇地看向李東璧,“次輔,可有此事啊?”
李東璧心中暗罵一聲“小狐貍”,臉上卻不得不配合地點頭:“確有其事。世子殿下眼光獨到,尤其是那句‘南京是朝廷的釘子’,頗有見地,是個難得的治世之才。”
徐天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方才只顧著高興兒子搞定了次輔,卻忘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朕當時就想啊,”林休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地說道,“如此良才,若是只放在南京那個脂粉堆里,整日里跟那些紈绔子弟混在一起,豈不是暴殄天物?豈不是屈才了?”
“朕身邊,正缺一個熟悉江南事務、又能替朕分憂的年輕人啊。”
林休走到徐天德面前,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心疼”,而是多了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與……掠奪。
“朕決定,破格擢拔徐文遠為‘戶科給事中’!即日上任!”
轟!
如果說剛才的分權是一記悶棍,那么這道旨意,就是一把直接捅進徐天德心窩子的尖刀!
戶科給事中!
雖然品級不高,只有正七品,但這可是“科道言官”!是有權封駁詔書、監察六部、甚至直接向皇帝彈劾百官的清要之職!
這是無數讀書人考了一輩子科舉都夢寐以求的位置!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對于徐文遠個人來說,這簡直是一步登天,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
可是……對于南京勛貴集團來說,這是什么?
這是“質子”!
不,不僅僅是質子。
徐天德抬起頭,看著林休那張笑意盈盈的臉,突然感到一陣復雜至極的眩暈。
這不是簡單的扣押人質。如果是質子,大可以封個閑散的爵位養在京城。可陛下給的是“戶科給事中”,是實權,是前程,是通往內閣大道的入場券!
皇帝這是在用天大的恩寵,將徐家最杰出的繼承人,從“南京勛貴少主”這個身份中,硬生生地剝離出來!
一旦徐文遠接了這個旨,他就不再是南京那個代表舊勛貴利益的世子,而是大圣朝的官員,是天子的門生,是皇權系統里的一顆新釘子!
這對于南京勛貴集團來說,無疑是斷了未來的主心骨;可對于徐家,對于徐文遠個人來說,這又是光宗耀祖、重回權力中心的絕佳契機!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赤裸裸的、用錦繡前程來置換徐家立場的陽謀!
徐天德的心里五味雜陳,悲喜交加。
喜的是,兒子終于出息了,不用再像他們這幫老骨頭一樣,守著祖宗的功勞簿混吃等死,而是真真正正地踏入了朝堂的中樞。
悲的是,這個出息的代價,是徐家與南京那幫老兄弟的徹底切割。等將來徐天德百年之后,接班的徐文遠,究竟是會維護勛貴的利益,還是會為了自已的仕途,毫不猶豫地揮刀砍向那些腐朽的舊勢力?
“這……這……”徐天德的嘴唇哆嗦著,他想拒絕,可看著林休那充滿“期許”的眼神,他又如何能拒絕?
這是“破格提拔”!是“皇恩浩蕩”!
拒絕了,就是不識抬舉,就是斷送了兒子的前程,甚至可能會被視為對皇權的不敬!
而且,他怎么跟兒子解釋?說“爹怕你被皇帝同化了,所以不讓你當官,你還是回南京當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吧”?
徐文遠那種有野心的年輕人,會恨死他的!
“怎么?老國公不愿意?”林休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聲音也低沉了幾分,“還是說,老國公覺得朕這個廟太小,容不下令郎這尊大佛?”
“老臣……不敢!”
徐天德再一次重重地叩首,這一次,他的額頭在地毯上蹭出了紅印。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兒子一步登天的狂喜,有家族根基被挖的恐懼,也有對皇權手段的深深敬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徐文遠不再是南京勛貴的徐文遠,而是天子的徐文遠。
徐家,雖然失去了一個純粹的勛貴少主,卻換來了一個未來可能位極人臣的朝廷大員。這筆買賣,究竟是虧是賺,怕是連他自已也算不清楚了。
“老臣……替犬子,謝主隆恩!愿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天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那是激動,也是惶恐。
這一次,他是真的想哭了。不是為了博同情,而是真的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
御前召對散去。
幾位尚書三三兩兩地走出御書房,每個人經過徐天德身邊時,都會客氣地拱手道賀:“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世子殿下簡在帝心,前途無量啊!”
徐天德木然地回禮,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張面具。他看著李東璧和張正源并肩離去的背影,只覺得這冬日午后的陽光,怎么就這么冷呢?
他捧著那罐還沒送出去的黃土,步履蹣跚地向宮門走去。
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已是去釘釘子的錘子。
走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已不過是一塊被錘打得變了形的鐵皮。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
林休毫無形象地癱回了軟塌上,順手從果盤里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來。
魏盡忠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陰影里,手里捧著一杯熱茶。
“陛下,這徐天德走的時候,魂兒都像是丟了一半。”魏盡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您這一手‘熔化’,可是比殺人還要誅心啊。那徐文遠只要進了戶科,嘗到了權力的甜頭,哪怕他爹是國公,他也得乖乖變成您手里的一把刀。”
林休吐掉瓜子皮,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舒服地嘆了口氣。
“老魏啊,你懂什么。”
他看著窗外那湛藍的天空,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徐天德說得沒錯,勛貴確實是釘子。但這世上,哪有萬年不銹的釘子?”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這釘子要是太硬了,就會扎手;要是生銹了,就會爛在肉里,那是會得破傷風的,會死人的。”
“朕不僅要釘子,還要這釘子絕對聽話,絕對光亮。”
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一種視蒼生如棋子、視權謀如游戲的絕對理性。
“至于那顆小釘子徐文遠……你給朕盯緊了。”
“要是他能把自已打磨得光光亮亮,朕不介意給他個好位置。可要是他也跟著那幫老家伙一起生銹……”
林休頓了一下,隨手將手里的一顆壞瓜子彈進了廢紙簍。
“那就拔了,扔進爐子里,煉成鐵水,重新鑄個別的物件。”
“反正這大圣朝,最不缺的,就是想當釘子的人。”
魏盡忠身子一顫,深深地低下了頭。
“老奴……遵旨。”
窗外,風起云涌。
而在那遙遠的江南,隨著《大圣日報》的傳播,隨著南京勛貴“巡閱使”的消息傳出,一場前所未有的基建狂潮與權力洗牌,正如同一頭蘇醒的巨獸,張開了它貪婪的大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