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點東西，我繞貨運站轉了兩圈，腿都快斷了。”卡莎把布包往燈塔下的碎石堆上一扔，布角擦過鐵銹斑駁的鐵皮，揚起細小的紅棕色粉塵。林深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布面就覺出異樣——比尋常布料沉了不少，打開一看，兩塊壓縮餅干的邊緣硬得能硌出牙印，包裝紙被油脂浸得發亮，右下角還沾著半片干枯的苔蘚。旁邊的塑料水袋更糟，瓶壁上結著一層細密的鐵銹渣，晃一下就跟著沉底，卡莎擰開蓋子時，“嗤”地一聲冒出點帶著鐵腥味的氣。
“味兒更沖了，比礦場的循環水還難喝。”她灌了一口，喉結滾動時皺緊了眉，舌尖還沾著點澀麻的鐵銹味，隨手把水袋遞過來，“你試試？說不定能品出‘紅泥礦脈特供’的味兒。”
林深沒接，指尖摩挲著餅干包裝紙上的油印——這是鐵手那伙人搶來的“上等貨”，在難民窟里，這樣一塊能換三袋摻著泥土的碎晶體，夠一家三口撐兩天。他掰了一半遞回去，目光落在卡莎機甲服的褲腿上：“沾到新礦泥了？是西邊的紅泥礦脈那邊？”那紅泥顏色發暗，混著細碎的金屬渣，只有礦場最深處的紅泥礦脈才會有。
“嗯，繞路走的礦道。”卡莎往地上蹭了蹭褲腿，紅泥簌簌落在碎石縫里，露出底下磨得發白的布料補丁，“維修通道沒堵死，但那層能量網比我想的更麻煩。不是普通的民用款，是帝國淘汰的‘蜂眼’型——我在礦場的報廢庫里見過圖紙，每十分鐘會有一次高頻掃描，屏幕上能看到能量波像水波似的蕩開，連老鼠跑過都能掃出來。”
她蹲下身，從口袋里摸出塊燒黑的木炭，在燈塔銹蝕的鐵皮墻上畫起草圖。木炭劃過鐵皮的“吱呀”聲格外刺耳，線條歪歪扭扭卻標記得一清二楚：“貨運站外圍有三道崗。正門是管理局的人，穿藍色制服，肩章上繡著星港的錨形標記，手里的能量槍是‘蝰蛇-1型’，槍托上的編號我記了兩個，是‘X73’和‘X81’；側門是金雀商行的私人衛隊，黑西裝熨得筆挺，左胸口別著金色雀鳥徽章，徽章邊緣還鑲著細鉆——在下層這地方，鑲鉆的徽章比能量槍還扎眼。他們腰間的能量手槍是改裝過的，槍口加了消音器，我上次在礦場見過，開槍時只聽見‘噗’的一聲，跟扎破氣球似的。”
“后門呢？”林深啃著餅干，碎屑掉在衣襟上，混著之前沾的灰塵。
“后門就是維修通道，除了能量網，還有個瘸腿的老頭守著。”卡莎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擦掉墻上多余的線條，露出“維修通道”的標記，“老頭左腿是假的，用廢鋼管焊的，走路時‘哐當哐當’響，隔三條巷子都能聽見。他手里端著把老式火藥槍，槍身纏滿了布條，時不時往槍膛里塞鐵砂，塞的時候手還抖，估計是年輕時挖礦震壞了胳膊。”
林深的餅干頓在嘴邊，突然想起老喬的話：“你路過地下倉庫的通風口時，有沒有感覺到能量波動？老喬說他的礦脈探測器一靠近就亂響，屏幕上全是暗紅色的光斑，跟滲血似的。”
“沒敢靠近。”卡莎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往貨運站的方向瞥了瞥，“通風口被鐵絲網封死了，上面爬滿了‘鐵線藤’——就是那種能纏碎廢鐵皮的藤蔓，根須跟細鐵絲似的，都鉆進鐵絲網的縫隙里了，拽都拽不動。不過我聞到了一股怪味兒，不是鐵銹味，也不是晶體的腥氣，有點像發霉的壓縮餅干混著燒焦的塑料，聞得人鼻子發酸。”
林深摸出懷里的手環，按亮的瞬間，淡藍色的光暈在昏暗里鋪開，映得周圍的碎石子都泛著冷光。光屏上“主線任務進度16%”的字樣格外醒目，下方新增了一行小字：“檢測到未知能量殘留，疑似貪噬者活動痕跡”。他指尖劃過光屏，調出莉婭給的地圖照片——紙張的褶皺處已經磨得發白，邊角卷了起來，維修通道通向地下倉庫的那段用紅筆標著“管道，十年未通”，旁邊還有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一處被圈起來的“通風口”。
“莉婭說管道里全是淤泥和蝕骨蟲。”他把地圖照片轉向卡莎，光暈照在卡莎臉上，映出她眼下的青黑，“她媽媽的筆記里寫著，十年前貨運站淹水，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管道里積了半米深的黑泥，泥里還泡著淹死的老鼠和廢棄的零件。后來水退了，管道就廢了，蝕骨蟲愛在泥里筑巢，那些蟲子雖然只有指甲蓋大，但牙齒能咬透普通機甲服的布料——莉婭說她小時候見過，一只蟲子咬穿了她的袖口，差點咬到胳膊。”
“那玩意兒怕礦場的‘除味劑’。”卡莎眼睛亮了些，手指在鐵皮上敲了敲，“就是那種噴在礦道里驅老鼠的，淡黃色的液體，味兒特沖，噴完后礦道里三天都散不去那股味兒。礦場工具房里多得是，沒人當寶貝，都用破塑料瓶裝著，下次我上班時順兩瓶出來，裝在舊噴霧瓶里剛好能用。”
兩人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哐當”聲，像是厚重的廢鐵皮被人踢翻，緊接著是粗重的喘息，還有鐵具拖拽在地上的“刺啦”聲。卡莎立刻按住腰間的槍柄，身體往燈塔的鐵皮墻上貼得更緊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別出聲，聽聽是什么。”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子上“咔嗒咔嗒”響，還帶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過了一會兒，一個瘦高的身影從廢墟后面鉆出來，背上的布袋比人還高，壓得他腰都彎了，手里拖著一根生銹的鋼管，鋼管末端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看清是林深和卡莎后，那人猛地停住腳，手撫著胸口大口喘氣，臉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嚇死我了，還以為是鐵手的人。”
是難民窟里撿廢品的阿力，他的頭發上沾著草屑，右耳后面貼著塊破舊的膠布——上周被鐵手的手下打了一拳，至今還青著。
“怎么跑這么急？”林深松開攥緊的哨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阿力把布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聲，里面的廢零件滾出來幾個，有生銹的齒輪，還有半截斷裂的螺栓。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手背蹭得滿臉灰：“剛才在貨運站后門撿廢品，蹲在廢集裝箱后面剝銅線呢，就看見金雀商行的懸浮車開過來了，一共三輛，車身上印著金色的雀鳥圖案，亮得晃眼。車斗里裝著十幾個密封的銀色箱子，上面貼著‘醫療物資’的標簽，可我趴在車底聽動靜，里面不是玻璃瓶碰撞的聲音，是晶體滾動的‘沙沙’聲——跟我上次偷偷摸過的碎晶體聲音一模一樣，錯不了。”
他往手心呵了口氣，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還有個穿白西裝的男人跟著，長得白白胖胖的，肚子跟揣了個球似的，領口別著珍珠領針。身邊跟著四個黑西裝保鏢，都戴著墨鏡，哪怕在陰影里也不摘。那守后門的瘸腿老頭見了他，立馬把火藥槍收起來，腰彎得像根煮熟的面條，嘴里喊‘霍金斯先生’，聲音諂媚得能滴出油來。”
“霍金斯？”林深和卡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這個名字在下層很少被提起，但在上層星港，幾乎是晶體貿易的代名詞。
“對，就是他！”阿力拍了下大腿，掌心的灰都揚了起來，“上次我跟著礦場的車去上層換晶體，在雜貨鋪聽老板說的，霍金斯是金雀商行的老板，手里握著半個星港的晶體貨源，連管理局的副局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據說兩人還一起喝過酒。他怎么會來下層？這地方的灰都能臟了他的白西裝。”
林深按滅手環光屏，冰涼的金屬貼在胸口，心里慢慢理清了頭緒：鐵手搶散貨，銀蛇用晶體做假藥，金雀商行負責收走晶體和假藥——霍金斯就是這條鏈的頂端。但他想不通，霍金斯這樣的人物，為什么要親自來下層的貨運站？難道地下倉庫里有比晶體更重要的東西？
“你看清楚他進哪個倉庫了嗎？”卡莎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鐵皮上的銹跡。
“地下倉庫。”阿力往貨運站的方向指了指，指尖抖了抖，“那四個保鏢抬著個銀色箱子跟在后面，箱子比別的都大，上面掛著密碼鎖，霍金斯走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摸一下鎖，跟護著寶貝似的。我怕被發現，剝了半截銅線就跑，差點被他們的巡邏隊看見。”
正說著，阿力突然往林深身后縮了縮，眼神驚恐地盯著遠處的廢墟，聲音都變調了：“有人來了！是黑西裝！”
林深回頭，只見三個穿黑西裝的人正沿著廢墟走來，步伐整齊，左胸口的金色雀鳥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光。為首的人嘴角有一道刀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手里拿著掃描儀，時不時往周圍掃一下，掃描儀的滋滋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的目光正盯著燈塔的方向，顯然是發現了這邊的動靜。
“快躲起來！”卡莎拉著林深和阿力往燈塔后面的電纜堆鉆，電纜外皮已經開裂，露出里面銅色的線芯，散發著白日暴曬后的余溫。三人趴在冰冷的鐵皮上，胸口貼著發燙的電纜，屏住了呼吸。
掃描儀的滋滋聲越來越近，刀疤男的聲音也傳了過來，粗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霍金斯先生說了，剛才有個撿廢品的混進來了，仔細搜！一寸地方都別放過！要是讓他跑了，咱們這個月的星幣就沒了，還得被送去礦場挖紅泥！”
腳步聲停在燈塔旁邊，離他們藏身的電纜堆只有兩步遠。掃描儀的光束掃過地面，又往上抬了抬，離林深的頭頂只有半米遠，淡藍色的光映得他眼前發白。林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敲鼓似的響，手心的汗浸濕了餅干包裝紙，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
“這里沒人，可能跑別的地方去了。”另一個黑西裝的聲音響起，帶著點不耐煩，“這破地方到處都是廢鐵皮，藏個人還不容易？不如去難民窟問問？那些窮鬼一個個精得很，肯定知道誰往貨運站這邊跑了。”
刀疤男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鐵皮上“啪”的一聲：“走！去難民窟！霍金斯先生說了，寧可錯抓十個，也不能漏一個！誰敢攔著，直接打斷腿！”
腳步聲漸漸遠去，掃描儀的滋滋聲越來越淡，直到徹底消失在廢墟深處，三人才敢喘口氣。阿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濕透了：“太嚇人了，金雀商行的人比鐵手還狠。上個月有個難民不小心碰了他們的懸浮車，被他們拖到巷口打斷了腿，躺了半個月都下不了床，最后還是靠撿別人剩下的碎餅干活著。”
卡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和鐵銹，紅棕色的粉末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不能再等了，得趕緊把消息告訴老喬。霍金斯親自來下層，肯定有大事要發生，說不定和米洛聽到的‘五十公斤晶體’有關。”
林深把剩下的半塊餅干塞進嘴里，用力嚼著，干澀的餅干渣剌得喉嚨疼。他咽下去后，抹了把嘴：“你先回礦場，假裝上班，別引起懷疑。礦場的工頭要是問起，就說去工具房換扳手了，晚了點。我去難民窟找老喬，問問他的礦脈探測器能不能測出那個銀色箱子的能量反應。記住，明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還是在這里匯合，你帶上除味劑，我把地圖和探測器帶來。”
卡莎點點頭，手伸進機甲服的內袋，摸出個巴掌大的小鐵盒，盒蓋是用鐵絲擰的，打開時“咔嗒”響了一聲。里面鋪著一層油紙，油紙下面是五顆碎晶體，最大的那顆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還沾著泥土：“這是我攢的碎晶體，在雜貨鋪能換把匕首，或者兩袋壓縮餅干。你帶著，要是遇到麻煩，能應急。”
林深接過鐵盒，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心里踏實了些。他把鐵盒塞進懷里，貼著胸口的位置，能感覺到晶體微弱的涼意。看著卡莎的身影消失在礦道方向，她的機甲服在廢墟的背景下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林深才轉身往難民窟走去。
腳下的碎石子“咔嗒咔嗒”作響，和遠處蝕骨蟲爬行的“沙沙”聲混在一起，還有風吹過廢鐵皮的“嗚嗚”聲，成了銹蝕區午后最尋常的背景音。陽光透過集裝箱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晃得人眼睛發花。
走到難民窟入口，就看到老喬蹲在巷口的碎石堆上，背對著巷口，肩膀佝僂得像塊彎曲的廢鐵皮。他手里擺弄著那個破洞的礦脈探測器，探測器的外殼裂了好幾道縫，邊角纏著幾圈膠布，屏幕上偶爾閃過幾道雜亂的光斑。陽光透過集裝箱的縫隙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地的廢零件和空罐頭盒上。
“怎么樣？問到消息了嗎？”老喬抬頭看到林深，立刻站起身，手里的探測器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接住，屏幕磕在碎石子上，又多了道劃痕。
林深把阿力看到的情況和卡莎的發現一五一十地說了，連霍金斯的白西裝和珍珠領針都沒落下，最后拿出那個鐵盒：“卡莎說明天帶除味劑來，我們得先想辦法弄清楚地下倉庫里的銀色箱子是什么。您的探測器能測出來嗎？要是箱子是屏蔽材質的，是不是就測不到了？”
老喬摩挲著探測器的外殼，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屏幕上的光斑晃了晃：“這玩意兒本來是礦場淘汰的礦脈探測器，只能測礦脈和能量波動，精度差得遠。要是箱子是帝國產的屏蔽材質，確實測不出來。不過……我可以試試改裝一下。”他從懷里摸出個生銹的螺絲刀，是用廢鋼管磨的，刀尖都鈍了，“以前在維洛斯星的礦場干活時，我修過這玩意兒，加個‘信號放大器’就行——就是收音機上拆下來的零件，難民窟里的阿明有，他上次撿了個報廢的收音機，還跟我炫耀過。我去問問他要一個，實在不行，用半塊壓縮餅干換。”
他剛要走，巷子里突然傳來一陣爭吵聲，夾雜著男孩的哭聲。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和米洛拉扯，男人的外套破了好幾個洞，露出里面發黑的棉絮。米洛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能量燈，燈座是鐵制的，已經銹跡斑斑，玻璃罩上布滿了裂紋。男孩哭得滿臉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混著灰塵，在臉上沖出兩道泥印：“這是我爸爸留下的！不能給你！你放開我！”
“什么你爸爸的？”男人推了米洛一把，男孩踉蹌著摔倒在地上，能量燈的玻璃罩“嘩啦”一聲摔得粉碎，碎片濺了一地。男人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撿燈座：“在這銹蝕區，誰拳頭硬就是誰的！這燈座是鐵的，能換半塊餅干，給我！”
林深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男人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男人疼得“嘶”了一聲：“放手！”
男人轉過頭，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燙傷疤，從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是難民窟里出了名的無賴阿強，專靠搶小孩和老人的東西過活。他瞥了林深一眼，嗤笑一聲，露出黃黑的牙齒：“哪來的野小子？敢管我的事？在這難民窟，我阿強說的話就是規矩！信不信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這燈是米洛的。”老喬也走了過來，手里的礦錘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震得碎石子都跳了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再搶，我就把你上個月偷鐵手半袋碎晶體的事告訴鐵手去。鐵手的脾氣你知道，上次你偷了他的東西，被打得躺了三天，要不再讓他給你松松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