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所說的,也正是朱元璋所擔憂的。
和朱元璋所想的一模一樣。
自己這孫子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朱元璋也沒有感到意外,因為這段時間以來朱允熥所表現出的聰慧,已經讓他意外習慣了,對方能看出來自己的想法和念頭,那自然也就見怪不怪了。
朱元璋看了朱允熥一眼,道:
“你認為的確實沒錯,這也是咱始終更看重朱允炆的原因,你想想西漢時期,若是沒有文景之治,而直接出現漢武帝,這是什么樣的一種景象?窮兵黷武,民不聊生,西漢不可能延續將近兩百年國祚,很有可能就被漢武帝一個人給打到滅亡了。”
“而朱允炆表現出了足夠的仁善,這就證明其繼位后必然是一位仁德的君王,不休武功,其更看重文治,這也是咱觀察漢朝、唐朝而總結出來的經驗,再者朱允炆背后是文官大族們支持,文官大族自然更喜歡文治,武功是將軍們所想要的,這也導致最終若是朱允炆繼位的話,那我大明朝自然能陷入文治的狀態。”
“可你呢?你所表現出來的性格不得不讓咱擔憂啊,你現在雖然年紀輕輕,可卻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強勢,這也代表著你的性格偏向于進取,這和朱允炆截然相反,同時你背后是武官力量,大量勛貴,文官注重文治,這就代表著他們自然而然會選擇打造盛世來獲得功績;武將注重武功,唯有能打仗,他們才能不斷的獲得功勞,所以你若是繼位的話,那么勢必武將做大,開始窮兵黷武的情況,我大明朝沒有西漢時期那般的文景之治打下來足夠的根基,如何能像漢武帝那般揮霍,窮兵黷武?”
“這也是為何,你就算目前表現的很好,咱也依舊看重朱允炆的原因,個人能力、法統確實很重要,但咱身為皇帝,也是大明朝的開國君王,考慮的要更多。”
朱元璋并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的擔憂全部說了個清楚,聞言朱允熥顯得很沉默。
其實。
他這個皇爺爺說的一點也沒有錯。
自己畢竟背后站著大量的武人勛貴,那么若是自己繼位的話,勢必會形成大明朝朝著周圍邊疆開拓的局面,大明朝目前剛剛建國二十五年,雖然已經有了步入盛世的預兆,但還需要沉淀和積累。
這種情況下,若自己真的如漢武帝那般,大明朝確實堅持不住,皇爺爺朱元璋從各個方面來考慮的話,確實朱允炆顯得更加合適些。
但。
他為何,不能把文治也搞好呢?
思索間,朱允熥立刻言道:
“皇爺爺為何不認為,我朱允熥也有能力文治大成呢?”
朱元璋聞言愣了愣。
他看了看朱允熥。
“你?”
他下意識的道。
“正是孫兒。”朱允熥認真的道。
“哈哈哈...”
朱元璋頓時被朱允熥這番話給逗笑了,他不禁言道:
“你可知道,上一個既有武功,又有文治的,可是唐太宗啊。“
“莫不是,你認為自己能比肩唐太宗李世民?咱朱元璋都不敢比肩李世民,你一個當孫子的,還要比肩唐太宗了!”
朱元璋笑了進來,朱允熥這孫子可是真的敢說啊。
而朱允熥,卻依舊表情嚴肅。
他可沒有胡亂說。
他能保證,自己是既能完成文治又能完成武功的。
兩世記憶融合,他豈能做不到這一點?
那來這個時代,又有何等意義?
其實朱允熥心中清楚。
朱元璋之所以遲遲沒有選擇自己,而是依舊考慮朱允炆,就是朱元璋的深謀遠慮和擔憂太多了,其是出于社稷考慮,而非個人好惡。
至于如何證明。
在朱允熥看來也很簡單。
只需要根據朱元璋的喜好,提出具體可行的文治方略,用實實在在的政策構想證明自己并非空談,且理解文治的內涵,再解釋如何駕馭和平衡武將集團,因為這是朱元璋最擔心的點,必須給出明確答案,展現政治手腕。
同時,朱允熥認為文武并濟才是強國之道,要知道文治和武功并非絕對對立,關鍵在于時機的把握和度的掌控。
并非是像朱元璋所想的這般,要么選擇武功強的一方,要么選擇文治強的一方,不是這樣的。
思索間,朱允熥鄭重躬身行禮:
“皇爺爺圣明燭照,為江山社稷計之深遠,孫兒心悅誠服,皇爺爺所慮者,無非是怕孫兒年少氣盛,倚仗勛貴,輕啟邊釁,耗盡我大明立國未久的元氣,步了漢武帝晚年之窘境。此等深憂,孫兒銘感五內,亦日夜自省。”
朱元璋面無表情。
他倒要看看,朱允熥能說出來什么花來。
自己這些擔憂,朱允熥確實都說到點子上來了。
年少氣盛、倚仗勛貴、耗竭元氣、漢武帝前車之鑒。
他沒有多說什么,靜靜的聽著朱允熥的話。
而朱允熥這邊,倒是也思索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孫兒不才,于‘文治’一道,亦有淺思,一曰‘重農恤民’,懇請皇爺爺允孫兒參與戶部清丈田畝、興修水利之事;孫兒以為,當嚴懲地方豪強兼并,確保小民生計;推廣新式農具糧種,廣設常平倉,豐年儲糧,荒年賑濟,務必使耕者有其食,民力得以休養;二曰‘興教化、選賢能’,孫兒深知文教乃長治久安之基。愿請益于大儒,完善州縣官學,重實學,而非僅重經義;革新科舉,務求選拔通曉實務、體察民情之才,而非僅取八股文章華麗者。孫兒以為,治世之能臣,當從田間地頭、案牘瑣事中歷練而出。”
“三曰‘整飭吏治、厲行節儉’:,孫兒深知貪蠹乃國之蛀蟲。愿效法皇爺爺之嚴刑峻法,嚴懲貪官污吏,同時亦重考課,明賞罰。宮中用度、百官俸祿,當率先垂范,力行節儉,將省下之錢糧盡數用于養民、興學、備荒。”
隨著朱允熥逐條闡述。
朱元璋原本前傾的身體慢慢坐直了,眼神中的審視逐漸被專注和一絲驚訝取代。
聽到‘嚴懲豪強兼并’、‘廣設常平倉’、‘重實學’、‘革新科舉’、‘嚴懲貪蠹’、‘力行節儉’這些具體且極其務實、切中時弊的舉措,尤其是‘重實學’、‘革新科舉’、‘率先垂范節儉’等點,這讓朱元璋的手指不禁開始在扶手上輕輕點動。
朱元璋的面色很平靜,可心中卻微微有些震動的。
他以為,朱允熥說不出來個所以然。
沒想到。
好小子。
這哪里是淺思?
條條框框,直指要害!
清田畝、抑兼并、興水利、實倉儲,這是真懂農事根本。
而重實學、選務實之,這眼光比那些只會掉書袋的腐儒強百倍。
整飭吏治、厲行節儉,也合乎他的性格啊。
這些方略,允炆那孩子,怕是提不出這么硬扎的東西.....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的目光銳利:“想法,倒是不差;可允熥,你想動豪強、整吏治、改科舉,這牽扯多大,阻力多重?勛貴們能坐視你‘重農恤民’、‘厲行節儉’,把銀子都花在養民上,而不是養兵打仗?”
朱允熥目光微微閃爍,皇爺爺這番詢問,堪稱尖銳,直接點出核心矛盾。
說白了。
朱元璋的意思就是。
你的政策很好,但會觸動既得利益,特別是你背后的武將勛貴集團會支持你‘不搞武功’嗎?
這是終極考驗!
而若能成功,并且能表現出自己擁有相應的文治能力的話,那自己在這場奪嫡之戰中,可就真的有先勝一局了。
朱允炆的所有優勢,都將會蕩然無存!
這個回答,需要認真一些,朱允熥仔細思索了一番,然后道:
“皇爺爺所憂‘勛貴武臣’,孫兒深知此乃關鍵。孫兒以為勛貴之功,在于開國定鼎。然守成治國,首重文治安民,孫兒若得繼大統,必明告諸勛貴,朝廷重其功爵,然國策當以養民為先,無旨意不得妄議邊事、擅啟戰端,有功者厚賞田宅財帛,使其安享富貴;若有恃功妄為、侵擾地方者,孫兒定當執法如山,絕不因私廢公!皇爺爺心中有著整頓勛貴之的想法,孫兒也當銘記于心。”
“而文武之道,貴在制衡與并用。,孫兒欲效‘以文馭武’之制,邊鎮軍務,當由朝廷選派知兵且通曉民政之文臣總督,負責糧餉籌措、軍紀整肅、與地方協調;武將專司訓練、戍守、臨陣殺敵,軍政分離,相互制衡,方可避免武將坐大、尾大不掉。對外用兵,必是國力充盈、時機成熟、不得不戰之時,且需朝議公決,非孫兒一人獨斷。”
當朱允熥說出‘勛貴之功,在于開國定鼎。然守成治國,首重文治安民’時,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縮,聽到‘明告諸勛,國策當以養民為先’、‘無旨意不得妄議邊事’、‘執法如山,絕不因私廢公’以及明確提出‘以文馭武’、‘軍政分離’、‘朝議公決’等極其強硬、且深諳帝王制衡之術的具體手段時,朱元璋放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握成了拳,身體再次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異常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壓迫感,緊緊盯著朱允熥。
朱允熥這番話,確實說服了他。
因為朱允熥表現出來的,確實太符合他心中的想法了。
守成治國,首重文治安民!
這話擲地有聲,明告勛貴、執法如山。
這小子,有咱當年的狠勁兒!
以文馭武、軍政分離,這句話則是朱元璋最為看重的,朱允熥深得帝王心術精髓!
不過。
朱允熥竟敢當著他的面說要對勛貴執法如山?
還說要限制武將權力?
他是真有這個決心,還是為了取信于自己?
思索間,朱元璋話語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強烈的質疑和壓迫:“執法如山,絕不因私廢公,朱允熥!你可知你在說什么?你背后站著淮西勛貴,藍玉是你舅姥爺,你當真下得去手?‘以文馭武’…那些驕兵悍將,豈是幾個文臣總督能輕易駕馭的,這擔子,你扛得起?”
朱元璋凝視著朱允熥。
他這是在給朱允熥機會。
他沒有任何猶豫的,直接點出朱允熥與勛貴的血緣紐帶,也就是涼國公藍玉。
這就是在質疑朱允熥其執行力的真實性了。
以文馭武的可行性,這在朱允熥手中,真的能成功?
面對這最終的考驗,朱允熥依舊保持著沉重冷靜,這次能夠通過,那就真的萬事大吉,接下來一切都順利多了。
他立刻道:
“皇爺爺,孫兒絕非只知進取攻伐之輩,孫兒所愿,是效法古之圣王,‘內修文德,外治武備’,文景之積累,成就漢武之武功;若無強兵,則文治亦如無根之萍,難抵外侮,孫兒深信,唯有‘文治’根基深厚,輔以‘武功’之精良,方能使大明國祚綿長,內無憂而外無患,成就遠超漢唐之盛世!”
“孫兒深知,空言無益,懇請皇爺爺給孫兒一個機會,或讓孫兒協理一部,譬如戶部、工部,或治理一省,以半年為期,孫兒愿立軍令狀,必以‘安民、富民、教民’為首務,力行文治之策,屆時成效如何,皇爺爺您親見親判,若孫兒言行不一,或勛貴跋扈難制,孫兒甘愿退位讓賢,永絕此念、,唯求皇爺爺信孫兒有此心,亦能行此道!”
說到這里,朱允熥基本上能把自己所想到的話,都說出來了。
究竟結果怎樣,他也不知道。
但他認為,自己是能成功的。
自己面對皇爺爺朱元璋這疾風驟雨般的質問,并未表現出來任何退縮,直接鏗鏘有力地提出‘內修文德,外治武備’的目標,并描繪‘根基深厚’、‘國祚綿延’、‘遠超漢唐之盛世’的藍圖時,他相信皇爺爺朱元璋會認為自己遠遠比那朱允炆,更強的。
而此時此刻。
朱元璋聞言后,那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身體靠回椅背,眼中的銳利壓迫感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遠超漢唐之盛世,
這句話,重重地敲在了這位開國帝王的心坎上。
內修文德,外治武備。
文景為基,漢武之功。
遠超漢唐,遠超漢唐。
這小子,心氣比天還高!
這格局,這眼光...
朱元璋不得不承認,允炆怕是沒這份吞吐天地的氣魄!
而朱允熥所想的,正也是他所想的啊。
朱元璋長時間的沉默后,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但多了一絲復雜的意味,“盛世,遠超漢唐?好大的口氣。”
他沒有再質疑,而是咀嚼著這個宏偉的目標,語氣復雜,有震撼,有懷疑,也有一絲被激起的雄心。
而更讓朱元璋心緒復雜的,是聽到朱允熥主動提出‘協理一部’或‘治理一省’、‘立軍令狀’、‘三年為期’、‘甘愿退位讓賢”’。
這讓朱元璋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極其緩慢、沉重地一下下敲擊著,仿佛在權衡江山社稷的千鈞之重。
殿內陷入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再次投向朱允熥。
協理一部,治理一省,立軍令狀,甘愿退位,這是把身家性命和前途都押上了啊,夠膽,也夠狠啊,朱允熥的性格看起來真的和標兒完全不同,反而類似他朱元璋。
朱允熥敢如此請命,說明至少有幾分真意。
不過半年。
這個期限,倒不是很實在了。
半年,能做到嗎?
但,既然朱允熥提出來的是半年,那他就給朱允熥半年的期限,朱允熥有沒有這能力,是不是說在說大話。
一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不就知道了?
起碼,朱允熥敢說出來這話,可朱允炆可從未這般請纓過。
奪嫡之戰,朱允炆表現出的并不像他所想象中的那般努力。
反而是朱允熥,在抓住任何機會。
“那,咱就給你這樣一個機會。”
“不過,一省,太大了。”
“咱讓你治理一縣,你可愿意?”
朱元璋淡聲道。
一個縣,其實也能看出來很多了。
俗話說得好,一縣之才足以治天下。
若是朱允熥能把一個縣治理的井井有條,那么治理好整個國家,也或許可以。
治理一個縣?
朱允熥思索了一下,立刻答應下來,對于他而言,是沒有對應的治理郡縣的經驗的,那么先治理一個縣倒算是也還不錯,從這里他也能看出來,皇爺爺朱元璋并不是對于自己不好,不然的話就不會讓他先治理一個縣了。
這也算是,培養他的治理方面的能力。
而具體要治理哪個縣,朱元璋卻糾結起來。
他是準備,在南京城應天府下屬管轄的七縣中,選擇的。
南京城所管轄的七個縣城中,上元縣屬于南京城東附郭縣,與江寧縣共治南京城內,以秦淮河為界。縣治位于南京東南淳化鎮,這座縣的治理難點是需要承擔都城核心功能,需協調皇城事務、商業管理及人口密集區的民生問題,政治敏感度高。
江寧縣是南京城西附郭縣,與上元縣同城分治,縣治在南京城內,治理難點與上元類似,需處理復雜的都城政務、治安及服務保障,自主治理空間有限。
句容縣位于南京東南,農業為主,地形以丘陵為主,其遠離政治中心,可專注農田水利和基層治理,但經濟潛力有限;溧水縣為南京南部腹地,元朝為州,洪武二年降為縣,其農業基礎穩定,可發展糧食生產,但缺乏突出挑戰。
溧陽縣,原為元朝溧陽州,洪武二年降縣,其獨立性較強,但位置偏遠,不利于朱元璋近距離考察;江浦縣是洪武九年新設的縣,由滁州、和州及六合縣的部分土地合并而成,其橫跨長江北岸,兼具農耕、漕運與邊防職能,新設縣份,舊勢力較弱,便于推行新政,境內有丘陵、平原、江灘,可綜合考驗農田開發、水利整治、民生協調能力。
六合縣原屬揚州府,洪武二十二年劃歸應天府,這個地方,長期為軍事要沖,駐軍與地方治理需平衡,易受勛貴勢力干擾。
朱元璋思索良久,從綜合能力考驗來看的話,江浦縣需統籌農業、水利、航運,可全面檢驗朱允熥的資源調配與工程治理能力,而其作為新縣,戶籍、賦稅制度尚未固化,便于其創新施政,譬如田畝清丈、糧倉設置,也能呼應他朱元璋承諾的重農恤民方略。
再加上,這個縣風險可控,成效易顯。
相比附郭縣,譬如上元、江寧的復雜政治環境,或六合縣的軍事壓力,江浦縣無歷史因素,治理成果更易量化,再加上緊鄰南京,他朱元璋可隨時巡察,直接觀察其治理實效,比如江堤修筑、荒地開墾之類的。
江浦縣也是他親自下旨設立的,象征皇權對江北的掌控,若是讓朱允熥在此施政,既能彰顯對自己這位天子政策的延續,又可實踐文治根基理念。
想了想,朱元璋道:
“你可有信心,治理江浦縣?”
江浦縣。
朱允熥認真思考了一下。
不得不說,皇爺爺朱元璋給他考慮的很周到和詳細。
這江浦縣,對于皇爺爺朱元璋考驗朱允熥自己而言,可以稱得上是最佳選擇了。
江浦縣它并非是附郭縣,不存在那種因靠近政治中心而帶來的復雜政治局面;同時又不像偏遠縣份距離權力中心過遠,位置相對適中。
它又能給自己提供進行改革的空間,而且在江浦縣面臨著農耕、漕運、民生等多方面的挑戰,要是自己在江浦縣能夠做到‘重視農業、安定百姓,讓官員廉潔從政’,就足以證明他既有積極進取之心,又具備務實的治理能力,從而為他繼承皇位奠定良好基礎。
“好,那就江浦縣。”
朱允熥道。
聞言,朱元璋點了點頭:“半年之內,可能治理好?”
“就半年!“
“好,這可是你說的,不是咱故意為難你。”
“孫兒說的,半年就能治理妥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