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依舊陷在昏睡中的呂慈,山洞內的塵埃仿佛也隨著這場風波落定,緩緩沉入寂靜。
王子仲緩緩立起,胸膛里那團堵了多年、梗在心口的濁氣,就這么一絲絲,順著呼吸散在了靜寂的空氣中。
他自己起初竟未察覺,直到肩上那副仿佛長進了肉里的重擔忽然一輕,整個人竟微微晃了一下,才驀地驚醒——原來一直壓著他的,從不止是仇。
更是怕。
怕這雙救人的手,終要染上掙不脫的血腥。
幸而,此番周折,這根未曾折斷,也未染塵。
眉宇間經年不散的沉郁之色淡去了許多,神色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像暴雨滌蕩后的山巒,雖留有濕痕,卻已透出清朗。
他不必違背本心,這結局對他而言,已是僥幸的圓滿。
只是……
心頭的巨石方被挪開一寸,底下那片盤根錯節、早已與血肉長在一處的舊藤,便猙獰地顯露出來。絲絲縷縷,牽扯得五臟六腑都泛起隱秘的鈍痛。
端木瑛。
那個名字,那個人影,始終是他心湖最深處一塊懸著的石,未曾落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呂慈蒼白的面孔上移開,緩緩轉向屋內另一側——
周圣、張懷義,還有那一直沉默不語的谷畸亭。
他的視線在三人身上逐一掠過,意思不言而喻。
我的瑛子吶?
剛剛就是聽到了端木瑛的消息,這才讓呂慈在心獄之中發現了王子仲的存在。
之前王子仲心中便隱隱有所猜測,如今只是更加確定罷了。
“得嘞,走!現在就去!”
周圣瞬間懂了王子仲那一眼里的全部意義,轉身就要往外走。
對他而言,端木瑛此刻的處境已壓倒一切,她的意志、可能的疑點,在安危未卜面前,都顯得可以容后再論。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張懷義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袖口,力道不輕,拽得周圣一個趔趄。
張懷義只覺得太陽穴都在跳,人都有些麻了。話是他遞出去的沒錯,可也沒叫人這么不管不顧地往前莽啊!
“手頭這攤子事總得先收拾利落!呂慈還在這兒躺著呢!”
“呃……”
一聲低低的悶哼從草席那邊傳來,原本昏睡的呂慈眉頭緊鎖,眼瞼微顫,仿佛隨時要被這番動靜拽出黑暗。
眾人的目光倏地聚集過去。
王子仲反應極快,眼下絕不能再橫生枝節。
最主要的便是,不能讓他見到在場竟然有如此多的三十六賊余孽。
他視線迅速掠過在場幾人,最后落在一直靜立一旁的符陸身上。
在他的眼中,符陸最靠譜了,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符陸!”他聲音低而急,托付道,“你身法最快,勞煩你,送他回去!”
符陸沒有半分遲疑,只一點頭:“明白。”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眾人只覺熱風一卷,眼前火光驟亮又倏滅,符陸與原處草席上的呂慈,已然消失不見。
又歘一聲輕響~
符陸已立在洞中,身上那層“呂仁”的皮囊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張更為熟稔、也更為習慣的面孔。
“呵,”他松了松肩膀,目光掃過在場幾人,唇角勾起的弧度說不清是自嘲還是了然,“這才是你們特意叫上我的真正用處吧?”
跑了一趟龍套,看了一場大戲,臨了臨了,人家看中的還是他這手來去如風的遁術。
“火遁確實好用哈!”周圣聞言笑道,“比豐平厲害多了。”
“火遁確實好用,”周圣接過話頭,笑著拍了拍手,像是真心實意地贊嘆,“比豐平那小子利索多了。”
“豐平……”
這個名字讓符陸的眼神飄忽了一瞬。那個如今已為人父、日子過得平淡踏實的家伙,總還惦著當年那點承諾,在他面前絮叨。想到這里,符陸的目光倏地沉靜下來,帶著審視,緩緩從周圣、張懷義幾人臉上刮過。
“你們最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警告似的意味,“別把他扯進這攤子事里。他如今的日子,挺好的。”
洞內靜了一瞬。
“那是自然。”周圣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神色認真起來,點了點頭,“豐平,也是我們兄弟。”
洞內光影昏沉,張懷義的目光落在符陸身上,卻像是穿透了皮囊,輕輕觸到了他氣脈深處那團灼灼躍動的赤丹。
“話說回來,”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兒若有所思的悠緩,“你大概還沒親眼見過吧——豐平那小子如今的赤火,耍得是真不賴。”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字眼,又像在引著某種氣機的流向:
“雖不及你這赤火神異……但那股子火勁,倒是被他煉得越來越純粹了。”
“是么?”符陸聞言微怔。
他一點也不奇怪豐平的赤火修行,畢竟人家玩火的時間比他長多了,火德宗赤火一脈,應該也算是他留下的傳承吧~
不過,他與豐平幾次見面,也未曾切磋,多是聊些舊事,只覺氣息親近熟稔,倒未曾刻意窺探或比較過彼此修為的火候。
他這稍一愣神的空隙里,張懷義的目光卻未移開,依舊平穩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似乎含著一縷極淡的、近乎“觀炁”般的沉靜,不似閑聊,倒像透過眼前之人,望見了更深處的、炁的脈絡與可能。
“繁盛之相,萬火錦簇,形與勢的妙處,變化之精微,確實無人及你。”張懷義繼續開口,聲音不緩不慢,娓娓道來,“但論及‘真性’二字,論及那一縷火源初生、不假外求的本真灼意,你或許……真可以跟豐平多聊聊。他走的路子,看似笨拙,實則貼近根本。實在不成……諸葛家尚有幾位隱世不出的老前輩……”
“咋?聽你這意思,是能給我引薦引薦?”符陸聽到這里,眉梢一挑,從張懷義那玄之又玄的指點中回過味來,心頭微動,知曉這是對方在指點自己,自然是心存感激,但也不想張懷義出面冒險。
按照張懷義如今的處境,怕是剛露個面,諸葛家那幾位老爺子抄起家伙就要替天行道了吧?
唯一可能跟他聊上幾句的,便只有田小蝶那位未婚夫了,但是見著這幾位,估計也沒什么好臉色。
張懷義聞言,臉上并無慍色,反而幾不可查地笑了笑,笑容里有著復雜難明的東西。
“隨你……”
“你這個時候說這話,是想要支開我們了吧!”符陸瞇起雙眼,雙手叉腰,下巴微揚道:“那可不成!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便是盯死你們!”
“我真怕你們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來,連累到寶兒姐!最起碼,我能叫來張之維師兄,一人一巴掌給你們鎮壓咯!看你們還怎么折騰!”
熊仗人勢!!!
洞內幾人聞言,神色各異。
周圣咧了咧嘴,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太對,眼睛還朝著張懷義瞅了瞅。
張懷義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谷畸亭依舊沉默,風天養則若有所思。
阮豐最為自在,半點不在乎。
但洞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符陸這番話,絕非單純的玩笑或虛張聲勢。
他是真的能叫來張之維!
張懷義放下揉眉心的手,目光平靜地看向符陸,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無奈,反而是一種近乎坦然的接納。“隨你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