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看著柳飄飄艱難的樣子,心中有了計較。
他現在雖然能勉強活動,但行動依舊遲緩沉重,背負著如此恐怖的壓力,想要獨自破解這擂臺陣法或者強行帶柳飄飄離開,恐怕力有未逮。
“飄飄,別急。”
陳陽緩緩地、如同背負著萬鈞重擔般,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朝著柳飄飄靠近。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每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消耗巨大。
“我……背你下去。”
“啊?背我?”
柳飄飄一愣,隨即臉上飛起兩朵紅云,連連搖頭。
“不……不用了陳大哥……我自己……我爬下去……”
讓她一個姑娘家趴在陳陽背上,在這詭異的地方,實在太過羞人。
陳陽卻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你這樣爬下去,且不說能不能成功,萬一中途觸發別的機關,或者被后面可能追來的人看到,豈不更尷尬?聽我的。”
柳飄飄看著陳陽那堅定而清澈的目光,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依舊如同被膠水黏住般的身體,知道他說的是事實。猶豫了片刻,終于紅著臉,聲如蚊蚋地“嗯”了一聲。
陳陽艱難地挪到柳飄飄身邊,緩緩轉身,背對著她蹲下。
“來,趴上來,抱緊我。”
柳飄飄咬著嘴唇,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挪動身體,終于成功趴在了陳陽寬闊卻略顯緊繃的后背上,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肌膚相貼,她能感覺到陳陽后背肌肉的堅硬和那微微的顫抖,也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味和一絲獨特清冽氣息的味道,臉上更是燒得厲害,心臟怦怦直跳,將頭深深埋下。
陳陽卻沒那么多旖旎心思。
他感覺背上一沉,柳飄飄的重量加上擂臺本身的恐怖壓力,讓他渾身骨骼又是一陣呻吟。
他深吸一口氣,將剛剛領悟到的那一絲與“勢場”同步的韻律運用到極致,體內殘存的法力以一種奇特的頻率緩緩流轉,對抗著那無處不在的重壓。
一步,兩步,三步……
他背著柳飄飄,如同一個在深海中背負著重物的潛水員,動作緩慢而沉重,卻堅定地朝著擂臺的邊緣、那黑色的石階挪去。
每一步踏下,擂臺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留下一個淺淺的、帶著汗漬和血痕的腳印。
終于,在花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后,陳陽背負著柳飄飄,艱難卻成功地踏下了最后一級黑色石階!
就在兩人雙腳都離開擂臺的瞬間,那股籠罩全身、仿佛要將靈魂都壓碎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轟然退去!
“噗通!”
“哎喲!”
壓力驟然消失帶來的失衡感,讓兩人齊齊摔倒在地。
陳陽是脫力般單膝跪地,大口喘息,汗如雨下。
柳飄飄則是從他背上滾落,癱坐在地上,摸著重新恢復自由、卻酸痛無比的身體,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成……成功了!我們出來了!”
柳飄飄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陳陽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渾身像是散了架,但心中卻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充實感。
經過剛才那番生死邊緣的感悟和掙扎,他感覺自己的肉身似乎被那股恐怖的“勢”重新淬煉過一遍,雖然受傷不輕,但筋骨經脈卻隱隱變得更加堅韌。
神魂雖然消耗巨大,卻仿佛被洗滌過,更加凝練通透。
“主人,恭喜。”
離柔帶著一絲欣慰和疲憊的聲音響起。
“你不僅成功脫困,更難得的是,初步感悟到了‘勢’的皮毛。
雖然還很淺顯,但足以讓你今后面對任何氣勢威壓類的攻擊或環境時,擁有遠超常人的適應力和抵抗力。
這擂臺上的‘勢’,可比尋常修士釋放的威壓強悍太多了。你能承受并初步適應,證明你的潛力和心性都屬上乘。”
陳陽在識海中真誠道謝。
“離柔,這次多虧你了。沒有你的指引和輔助,我絕無可能做到。”
“這是主人你自己的造化。”
離柔謙遜道。
“我只是提供了一個方向和些許助力。接下來,你們要更加小心了。”
陳陽點點頭,掙扎著站起身,同時將癱坐在地上的柳飄飄也拉了起來。
兩人都狼狽不堪,衣衫被汗水和少量血跡浸透,氣息虛弱,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明亮和警惕。
陳陽抬眼望去,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分布在廢墟各處的黑色擂臺。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這些擂臺不再僅僅是沉默的石臺。
他能隱約“看”到,每一個擂臺上方,都籠罩著一片無形卻沉重的“勢場”,如同一個個扭曲的重力陷阱。
之前那種完全被蒙蔽的感覺消失了,他對這個詭異空間的認知,似乎清晰了一分。
“看來,這‘煉己爐’的主人,不僅用大陣熬煉自身,還用這些小型的‘勢場擂臺’來篩選、磨礪或者……處理‘材料’。”
陳陽心中暗忖。
就在這時,柳飄飄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陳大哥!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過來了?”
陳陽心頭一凜,立刻凝目望去。
只見在遠處那朦朧的、暗紅色的“地平線”上,果然出現了一群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們似乎也發現了這座黑色城池,正朝著這個方向快速移動!人數看起來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
而且,看他們移動的軌跡和隱約散發出的氣息,目標明確,行動迅捷,顯然不是漫無目的的探索者!
“不對勁!”
陳陽低喝一聲,當機立斷。
“這些人來者不善,我們剛脫困,狀態不佳,不宜正面沖突。走,我們先避開他們!”
說著,他拉起還有些腿軟的柳飄飄,不再沿著主干道,而是迅速拐入旁邊一條狹窄的、倒塌建筑形成的巷子,借助殘垣斷壁的掩護,朝著城池更深處、與那群人過來的方向相反的位置潛行而去。
他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之中不久,那群人便已疾行而至,來到了這座黑色城池的入口處,并且……很快發現了那個不久前才困住陳陽和柳飄飄的、位于街道中央的黑色擂臺。
為首的一個鷹鉤鼻老者目光銳利地掃過擂臺,又看了看地面凌亂的腳印和隱約的水漬、血跡痕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里有打斗痕跡?不……是有人觸動了禁制?”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擂臺邊緣和附近的地面。
“腳印很新!血跡未干!剛離開不久!分頭搜!
看看是什么人,竟能觸動這里的古禁制后還能離開!說不定……他們知道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辦法!”
鷹鉤鼻老者的話音剛落,那群緊隨其后、氣息各異的修士們便迅速散開,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在倒塌的墻垣和破碎的街道間搜尋起來。
他們很快便發現了不止一處新鮮的痕跡——腳印、滴落的汗漬與血跡,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因劇烈能量波動而殘留的淡淡焦灼感。
“人剛走不遠!”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甕聲甕氣地說道,目光不善地掃視著四周。
“媽的,在外面守了半天,結果讓魔物給攪和了,逼得我們也鉆進這鬼塔里來,現在倒好,困在這不上不下的鬼地方,連怎么出去都不知道!”
“誰說不是呢!”
旁邊一個身材滾圓的胖子接口抱怨,他擦著額頭不斷冒出的油汗,這“煉己爐”空間的高溫讓他格外難受。
“外面那禁制兇得很,老三一個照面就沒了……還以為塔頂有好東西,結果一層比一層邪門,這鬼地方比迷宮還迷宮,連個出口的影子都瞧不見!”
“所以更得抓住前面那兩個!”
一個眼神陰鷙的瘦高個修士冷冷道。
“他們能觸動禁制卻沒死,還被傳送到這里,肯定知道些什么!說不定,出路就在他們手里!”
“對!抓住他們,逼問出離開的辦法!”
“把寶貝也交出來!”
眾人紛紛附和,群情激憤中夾雜著對未知困境的恐懼和對可能存在的“先機”的貪婪。
他們本就是一群臨時湊在一起、因利而聚的散修或小團伙,此刻在共同的困境和追索目標下,暫時擰成了一股繩。
就在他們準備沿著陳陽和柳飄飄留下的痕跡深入追擊時,隊伍里一個好奇心重、又見先前擂臺上似乎并無異狀的年輕修士,瞥見了最近那個黑色擂臺中央隱約有點反光,像是掉了什么東西。
他沒多想,一個縱身就躍了上去,想撿個便宜。
“喂,別亂……”
之前提醒過柳飄飄的壯漢見狀急忙出聲阻止,卻已然晚了半步。
那年輕修士的雙腳甫一接觸擂臺石面,臉色驟變!方才還輕靈的身軀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無形巨手狠狠拍在了石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呈大字型被死死“按”在了擂臺中央,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只有眼珠驚恐地轉動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艱難喘息聲。
“師弟!”
與他同來的一個中年修士大驚,不假思索地沖上擂臺想去拉他。結果毫無懸念,他也瞬間步了后塵,同樣被那恐怖的“勢場”威壓禁錮,趴倒在年輕修士旁邊,臉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石面,連話都說不出一句。
這一幕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正要散開的腳步齊齊頓住,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座沉默的黑色擂臺。
“都別上去!”
那見識稍廣的壯漢厲聲喝道,聲音帶著后怕。
“這擂臺有古怪!是一種極厲害的重力或者鎮壓禁制!上去就容易下不來!”
眾人聞言,紛紛后退幾步,遠離擂臺邊緣,看向那臺上兩人的目光充滿了忌憚與憐憫。
“救……救我……”
年輕修士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微弱的求救聲,眼中滿是絕望。
中年修士也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下方的同伴。
下方的人群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人的眼神閃爍起來。
這擂臺如此詭異,連怎么觸發的都不清楚,誰敢輕易嘗試救人?萬一救人不成,把自己也搭進去怎么辦?
鷹鉤鼻老者目光陰沉地掃過擂臺和臺上兩人,又看了看陳陽二人消失的方向,迅速做出了權衡。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什么感情。
“此禁制古怪,強行施救恐適得其反。
當務之急,是找到前面那兩人。
他們既能從此類禁制中脫身,或許知曉破解之法。”
這話無疑給眾人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也是更利己的借口。
“前輩說得對!找到那兩個人,就能救你們了!”
立刻有人附和。
“師兄,師弟,你們堅持住!我們抓到那兩人,問出辦法就來救你們!”
另一人朝著臺上喊道,語氣聽起來頗為真誠,腳下卻不著痕跡地又退開了半步。
“放心,我們不會丟下你們的!
只是現在救人要緊……呃,是找救人方法要緊!”
有人說著自己都不太信的話。
“你們等著!我們很快就回來!”
七嘴八舌的“安慰”和“保證”聲中,這群修士迅速達成了共識。
他們最后看了一眼擂臺上動彈不得、眼中希望逐漸被絕望取代的兩人,然后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陳陽和柳飄飄留下的、通向城池深處的痕跡,快速追去。
相比起救助陷入未知危險的同伴,抓住可能掌握出路和寶藏的“先入者”,顯然更能凝聚這群烏合之眾的動力。
聽著同伴們遠去的腳步聲,擂臺上被拋棄的兩人,眼中最后的光彩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死寂。
這“煉己爐”內的灼熱空氣,此刻仿佛比玄冰還要刺骨。
……
此時的陳陽和柳飄飄,早已借助對地形的稍許熟悉和廢墟的復雜掩護,遠遠甩開了后面的追兵。
兩人狀態都很差,陳陽是內傷加力竭,柳飄飄是驚嚇加脫力,全靠一股求生意志在支撐。
他們不敢停留,也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在斷壁殘垣間穿梭,專挑僻靜難行的小路。
不知過了多久,一座雖然同樣殘破、但規模明顯比其他建筑宏偉許多的府邸出現在視野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