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在問診、制藥、聽人絮語中悄然流逝。
安濟府東城水井巷的這間小小醫館，漸漸有了些人氣。
趙武依舊寡言，診病開方，收費公允。
那“兼看氣運”的牌子懸著，卻鮮少有人當真，只作是個不甚高明的噱頭。
人們更信服他手下藥到病除的實在本事，雖不知這年輕郎中醫術何以如此精準有效，只道是祖傳秘方或天賦異稟。
趙武樂得如此。他行醫非為濟世揚名，只為織網。
每一個踏入醫館的人，其氣血盈虧、神色晦明、言語間不經意流露的憂喜，乃至帶來的那些真偽難辨的鄉野異聞、市井流言，皆如細流匯入他識海，被【點星鏡月般若】無聲映照、分析、歸檔。
更重要的，是他以逆轉五瘟神通之力“點化”藥材，與病患結下的那點微末“善緣”，化作了【幽府渡生道兵】幡內一根根無形無質卻切實存在的因果絲線——魂線。
這些魂線日益增多，如春蠶吐絲，無聲纏繞在道兵諸陰律符紋及部件虛影之上。
它們極其微弱，平日不顯山露水，然一旦絲線另一端連接的生靈壽盡魂離，便會成為指引【無常】陰帥前去接引的明晰路標。
丹田之內，【幽府渡生道兵】的修復過程緩慢卻持續。
幡面裂紋在吸收“還真”而來的同源氣息及這些新生魂線帶來的微妙滋養下，一絲絲彌合。
幽光流轉間，較之初入此世時，已凝實不少。變化最為顯著的，是那一直處于混沌未明狀態的【府君殿】虛影。
此刻，那團代表【府君殿】的混沌能量，在吸納了足夠多的魂線纏繞與滋養后，終于徹底穩固下來。
只見幡內空間中央，一座雖略顯模糊、卻結構儼然的大殿虛影巍然矗立。
殿宇森嚴，飛檐斗拱，雖無雕梁畫棟之華麗，卻自有一股統御幽冥、執掌輪回的沉肅氣象。
殿門虛掩，門楣之上，隱約可見【府君司命】四個古拙篆文，散發幽光。
【府君殿】，成了。
此殿一成，整個道兵空間仿佛有了主心骨。
【鬼門關】、【忘川河】、【孽鏡臺】、【輪回盤】四大部件虛影各安其位，與大殿氣機勾連更為緊密。
十道陰律符紋光華流轉，彼此呼應，圓融一體之意更盛。道兵整體散發出的幽冥秩序意韻，驟然提升了一個層級。
趙武心神沉入其中，能清晰感受到道兵內部法則運轉更為流暢、有序。接引而來的魂魄，于【忘川河】中洗練的效率似乎也隱隱提升了一線。
然而，他關注的重點，卻并非道兵威能增長，而是那【忘川河】虛影河底，伴隨每一次洗魂過程，悄然沉淀下來的那些極其細微、色澤灰暗、似沙非沙的顆粒狀物質。
此物，他稱之為“命塵”。這些命塵，乃是洗練此界凡人魂魄時，從其魂體深處剝離出的某種與因果、宿緣、乃至此界特有命理根基相關的奇異“雜質”。
其量極少，每次洗魂，僅得微不足道的數粒，散落河床，需以神識仔細探查方能發現。
數量實在太少了。趙武心中冷靜評估。自醫館開張至今，接引納入幡中的魂魄，不過十數道。
皆是與他有過診治之緣、自然老病而死的尋常百姓。
每道魂魄洗練后，河底命塵增加之數，寥寥可數。
照此速度，欲積累足夠用于觀測、分析此界眾生隱藏命理規律的命塵數量，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安濟府雖人口稠密，但生老病死有其定數，且并非所有死者都與他有因果牽連，能被魂線指引接引而來。
效率太低。必須設法提升接引魂魄的數量與頻率。
趙武于靜室中緩緩睜開眼，眸光沉靜，不起波瀾。
提升效率，無非開源、節流。
節流無從談起，命塵還不曾消耗。
洗魂過程已由道兵自行運轉，命塵析出似有定數，非他目前所能干預。
那么，唯有開源。即，獲取更多、更“優質”的魂魄來源。
所謂“優質”，并非指魂魄強度，而是指其可能攜帶的“信息量”與產生“命塵”的潛能。
目前接引的皆是自然老死的普通魂魄，平穩一生，波瀾不驚，其命塵性質單一，信息有限。
若能有橫死、枉死、怨氣深重、或身負特殊因果、乃至…修士的魂魄？
其魂體蘊含的“雜質”或許更為復雜特異，洗練出的命塵或也不同，更利于對比研究。
然如何獲取？主動出擊，尋覓將死或新死之人，強行結緣？此法過于刻意，且極易暴露自身，違背隱匿觀測之初衷。
大玄律法森嚴，安濟府亦有修士暗中巡視，風險太大。擴大醫館影響，接觸更多病患，自然增加魂線數量？
此乃正道，然速度緩慢，且接觸到的仍多是普通百姓。
或許…可從病患類型上著手？趙武心思微動。
安濟府內，除普通百姓外，亦有鏢局武行、江湖幫派、乃至一些暗地里從事危險行當之人。
此類人等，傷亡風險遠高于尋常百姓，且其經歷復雜，魂魄特質或也不同。
若醫館能稍稍偏向于接納、救治此類傷患，結下的因果或許更深，其死后產生的魂線指引或也更清晰？
甚至，可能接觸到一些非正常死亡的魂魄。然此舉亦需謹慎。
過多接觸江湖紛爭，易引火燒身。需把握分寸，只治傷，不介入恩怨。
此外…那些流傳于市井的“怪談異聞”，其中或也隱藏著一些非正常死亡的線索？
若能循跡而去，或能趕在官府或他人之前，接觸到一些無主的新魂？
但這需要更主動地搜集、甄別信息，并具備一定的行動力，同樣存在風險。
趙武沉吟片刻。穩妥起見，還是以擴大普通醫館經營為主，潛移默化增加魂線基數。
同時，稍加留意那些與傷亡、橫死相關的求診者，以及市井流傳的詭異死亡事件，伺機而動，謹慎接觸。
在此基礎，目前自己連結魂線靠施藥，還是多有局限。
若能再度想到更高效的連結方式，想必也可提升效率。
自己也應該多想想連結魂線的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