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電影院門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晚風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來來往往的人流漸漸稀疏，只剩下零星幾個踩著點趕來看最后一場電影的年輕人。
馮長生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忙碌了一下午，他才后知后覺地感到，自己的肚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正想著，張衛國提著一個油紙包，快步走了過來，人還沒到，一股濃郁的肉香就先鉆進了馮長生的鼻子里。
張衛國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十個白白胖胖、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姐夫，先歇會兒，填填肚子。”
張衛國不由分說地塞了五個到馮長生手里。
“趁熱吃，國營飯店的，肉餡給得足。”
馮長生捧著滾燙的包子，心里頭也跟著熱乎起來，可嘴上卻帶著幾分過意不去：“妹夫，你跑前跑后地幫我，到頭來晚飯還得讓你破費。”
張衛國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道：“咱們是一家人，講究這個就生分了！趕緊吃，吃完身上就暖和了。”
他三兩口解決掉一個，又拿起第二個，看著還在小口小口吃的馮長生，笑著問：“怎么樣姐夫，這第一天下來，感覺咋樣？”
馮長生咽下嘴里的包子，老老實實地回答：“感覺還行，就是人一多，我這手腳就跟不上趟，收錢找錢都怕算錯了，腦子里跟打鼓一樣。”
張衛國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給他傳授經驗：“越是忙，腦子越要穩，心不能急。你這收錢找零，一分一毛都得算清楚，這可是咱的辛苦錢。別擔心，再擺上個三五天，不用腦子想，你這手自己就知道該干啥了。”
馮長生用力地點了點頭，把張衛國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里。
兩人幾口就干掉了十個肉包子，肚子里有了東西，馮長生渾身上下都暖和了起來。
一直等到晚上八點，最后一場電影的開場鈴聲響起，外面徹底沒了顧客，張衛國才拍了拍手上的油漬，對馮長生說：“姐夫，行了，今兒就到這，收攤回家。”
“好嘞！”馮長生應得中氣十足。
張衛國二話不說，上前就幫他往三輪車上搬東西。
煤爐、鐵鍋、裝沙子的鐵桶，這些笨重的家伙事兒，兩個人一起抬，省了不少力氣。
看著三輪車上還剩下一些炒好了沒賣完的栗子，馮長生找了個干凈的網兜，仔仔細細地裝好，遞給張衛國。
“妹夫，忙活一天了，這些你拿回去。別嫌棄，給雪梅她們也嘗嘗。”
這年頭，誰家的東西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張衛國知道這是馮長生的一片實誠心意，推辭就是看不起他了。
他笑著爽快地接了過來：“行，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正好帶回去讓她們當宵夜。”
告別了張衛國，馮長生一個人蹬著沉甸甸的三輪車，消失在夜色里。
雖然身體累得像是要散架，可他的心里卻像是點了一團火，滾燙又明亮。
等他回到租住的小院時，屋里的燈還亮著。
車輪剛進院門，屋里的門吱呀一聲就開了，李冬萍挺著大肚子迎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當家的，你可算回來了，今天生意咋樣啊？”
馮長生穩穩地停好三輪車，臉上的疲憊被笑容一掃而空，他看著自己的媳婦，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興奮：“還行，多虧了衛國，又是教我吆喝，又是幫著我招呼客人，有他在旁邊，我這膽子都大了不少！”
李冬萍聽得眉開眼笑，心里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那就好，先把東西搬進廚房，洗把臉歇歇，我給你在鍋里熱著飯菜呢！”
說著，她就要上前去搭把手。
馮長生一看，趕緊大步上前攔住了她，把她的手從冰冷的車把上拿開，握在自己溫熱的大手里。
“你快回屋里待著，外頭冷！”
他一邊說著，一邊半推著把李冬萍往屋里送。
“東西沒多少，我一個人三兩下就弄完了。你幫我去打盆熱水，我洗把臉就行。”
這笨拙又強硬的溫柔，讓李冬萍的心里暖成了一片，她看著丈夫被爐火熏得黑一道紅一道的臉，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她先是拿起暖水瓶，往搪瓷臉盆里倒了半盆熱水，升騰起的熱氣瞬間模糊了她的臉。
又從一根繩子上，拿了塊半舊的毛巾放進水盆里。
院子里，馮長生正吭哧吭哧地把三輪車上的東西往下搬。
先是鐵鍋，接著是煤爐、鐵桶，還有剩下的半袋子木炭和蜂窩煤。
等他把所有東西都歸置好，走進屋里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看到那盆冒著熱氣的水，馮長生心頭一暖，一整天的疲憊都仿佛被這股熱氣融化了幾分。
他從脖子上解下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書包，遞給了李冬萍。
這書包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里面裝的是今天擺攤的收入。
“媳婦，你數數，看看今天賣了多少錢？”
李冬萍接過書包，指了指鍋里：“飯菜還是熱的，你洗完臉就自己端出來吃。”
說完她提著書包，轉身走進了隔壁睡覺的房間。
馮長生脫下滿是油漬和灰塵的外套，挽起袖子，把臉埋進熱水里，痛快地搓洗起來。
冰冷的皮膚被熱水一激，舒服得他長長地“啊”了一聲。
李冬萍走到桌子前，將書包打開，一堆混雜著角票、分幣的錢，瞬間鋪滿了半個桌面。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是將那些皺巴巴的角票一張張鋪平，按面值分成一堆一堆。
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
分類整理后，李冬萍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開始數錢。
“一毛，兩毛，三毛……”
她的手指點得極慢，生怕數錯一個子兒。
半個小時后，李冬萍看著桌上那一摞摞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錢，整個人都懵了。
她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嗡嗡作響，只有一個數字在瘋狂地盤旋。
十九塊六毛！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馮長生已經吃完了鍋里的飯菜，碗也洗干凈了。
“媳婦，數完了嗎？咋了？”
李冬萍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猛地回過神，她拉開門栓，等馮長生進了屋。
李冬萍指著桌子上的錢，喜滋滋地說：“當家的，我剛才數過了，這里一共有十九塊六毛。”
馮長生也是一愣，他瞪大了眼睛，反問道：“真的嗎，你確定沒數錯？”
李冬萍抓著馮長生的胳膊，用力地搖了搖：“我怕數錯，仔仔細細數了三遍！一分都不少，就是十九塊六毛。”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動。
妹夫說得對，只要不怕吃苦，這小小的攤子，真的能掙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