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設到了縣城之后，轉車去了涼城，等他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沒有手機，身上只有丁建華臨走的時候，偷偷塞給他的500塊錢，而且坐車還花掉了一些。

    在他坐牢的這些年，涼城的變化很大，修了很多大房子大馬路，他站在汽車站，根本連方向都找不著。

    丁建設只能一邊走一邊問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旅館一問價格，一晚上就要100多，他就直接出來了。

    到晚上九點半的時候，天空開始下起了雪。

    現(xiàn)在已經是08年的一月了，涼城的天氣很冷。

    丁建設裹緊丁建華送給他的舊羽絨服，才覺得身子暖和了一點兒。

    他沒有去住旅館，因為舍不得錢，直接蹲在天橋下面，和流浪漢一起湊合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手腳都被凍僵了，頭也暈乎乎的，一個勁兒地咳嗽。

    他去藥店里拿了感冒藥吞下，然后繼續(xù)問路，走了整整五個小時，才找到丁小鳳開的店。

    這個地址，還是他剛出獄的時候，丁小鳳來醫(yī)院的時候告訴他的。

    丁建設對這個閨女全是愧疚，所以本來沒想過再來找她。

    但是，他沒想到程秋桂已經變成了那個樣子，丁家村也早就沒有了他的家。

    丁建設氣喘吁吁地走到母嬰店附近，遠遠的就看見兩個穿得像小熊的孩子在門口玩。

    而他的閨女，在送走買東西的客人之后，就陪著他們一起玩游戲。

    丁建設突然覺得臉上濕噠噠的，伸手一摸，才發(fā)現(xiàn)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居然哭了。

    這個時候，對面的丁小鳳好像是感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頭朝他這邊看過來。

    丁建設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高興，而是下意識地伸手擋住臉。

    他覺得他沒有臉見小鳳，覺得他不配做一個爸爸！

    所以，他擋住臉之后拔腿就跑，一直到離開那條街才停下來喘口氣。

    丁小鳳剛才看見他了，畢竟他是她的親生父親，不管變化有多大，都不可能認不出來。

    但是她還沒開口喊他，他就突然跑了。

    而她要看店，丫丫和懷恩也沒人照看，所以她沒能追上去攔住他。

    而丁建設看見他的外孫外孫女之后，不敢再回去找閨女，怕讓孩子丟臉。

    但是他也不愿意回丁家村，于是就在街上到處找工作，看見有招工的就進去問。

    他最開始問的都是飯店，但是飯店里面只招女服務員和廚師，他不會炒菜，就只能零零散散做一些發(fā)傳單、幫忙搬東西的活。

    一周之后，他才找到一個建筑工地，在里面跟其他工人一起搬磚，雖然非常小辛苦，每天干完活肩膀都是破的，腳上也全是血泡，但是每天能有200塊錢的工資，對他來說非常高了。

    丁建設在這里做了七天，吃的是白板頭，喝的是自來水，睡的還是天橋，攢下了1000多塊錢。

    休息的時候，他找一起搬磚的工人問：“現(xiàn)在的小孩子都喜歡些什么啊？我想給我外孫外孫女買點東西。”

    一起干苦力的人，關系很容易就好了。

    再加上丁建設一直悶頭干活，每天吃得是最差的，他們覺得他家里條件差，一直也會幫著他帶一點兒腌菜過來，所以交情還不錯。

    “你外孫外孫女兒多大？”

    丁建設噎了一下，他都不知道小鳳什么時候結的婚，什么時候生的娃。

    想到這些，他心里又是一陣悔恨。

    如果……如果當時他沒有做那些傻事就好了！

    他想著兩個孩子的身高，對比著以前在村里見過的小孩子，大概估計了一下。

    “三歲多的樣子吧。”

    “三歲的女娃娃最喜歡好看的娃娃，我孫女三歲的時候，她爸就給她買了一種叫芭比娃娃的小人兒，她喜歡得狠！每天都抱著那個小人兒睡覺！”

    丁建設努力記住這個名字，又問三歲的男娃娃喜歡什么。

    “這個我就不曉得了，但是看我們隔壁屋里那個小男娃娃，好像天天都在玩一個小的挖機玩具，差不多這么大。”

    工人比了一個大小。

    丁建設一一記下，“謝了大哥，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

    工人趕緊擺手。

    “我?guī)Я孙垇淼模阗嶅X也不容易，自己去多買點好吃的。我們做這個費力氣，你一直不吃肉身體怎么受得了？”

    丁建設笑著胡亂應了兩句，下午就去店里找他說的玩具了。

    兩個玩具，花了他300多塊錢。

    丁建設覺得心疼，但還是買了。

    他偷偷走到丁小鳳的母嬰店附近，乘著她不注意，偷偷把兩個玩具放到孩子面前。

    “老爺爺，媽媽說了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您拿回去吧！”

    丁建設第一次和孩子說話，心里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們 的外——你們的媽媽以前幫助過我，所以我很感謝你們的媽媽，所以才送這個禮物給你們的。”

    他說著，又把芭比娃娃放到安安面前。

    丫丫盯著娃娃看，心里很想要。

    馬懷恩扯著她，一臉防備地看著丁建設。

    “老爺爺，媽媽不讓我們和陌生人說話，您走吧！”

    丁建設被孩子的眼神刺痛，想要再說什么，卻聽到里面?zhèn)鞒隽诵▲P的聲音。

    “丫丫、懷恩，你們在和誰說話啊？”

    丁建設聽見這聲音，心里一慌，站起來就馬上跑了。

    丁小鳳從里面出來，看見兩個孩子面前的禮物。

    她問旁邊店門口坐著的老板師誰的。

    “一個老人家，長相和你差不多，好像特地給丫丫他們買的禮物。”

    “老人家？”

    丁小鳳心里一震。

    難道是她爸爸？

    她站起來看了一圈，卻連一個熟悉的背影都沒見著。

    “你不用找了，他剛才聽見你的聲音就跑了。不過我看他身上有水泥和沙子，應該就是我們旁邊沒多遠的那個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

    你要是想找的話，就過去看看，可能在那里能找到人。”

    因為今天是周五，所以馬同峰很早就過來了。

    丁小鳳和他說了這件事。

    “前兩天我好像也看見他了，就在那邊賣面的那里站著，但是他一看見我就跑了。”

    馬同峰抱起孩子，“我們過去看看吧，免得你心里一直掛著。”

    他對小鳳的爸爸媽媽都沒有好感，因為是他們讓小鳳經歷了以前的噩夢。

    但是，他知道在小鳳心里，他們始終是她的爸爸媽媽。

    而且，他看了一眼那個人給兩個孩子買的玩具，覺得如果她爸爸真的變了，他不介意把那個人當成岳父來照顧。

    丁小鳳關了店門，準備直接走過去。

    “上車，那邊離這里有點遠。”

    丁小鳳一愣，她聽隔壁老板說她爸是走過來的，還以為很近。

    她心里一悶，在車上的時候一直沒說話。

    他們到了工地外面，外人不能進去，就在車上坐著朝開著的大門往里面看。

    很快，丁小鳳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背影，比她上一次在醫(yī)院見到的時候還要瘦，頭發(fā)好像也更白了。

    他正扛著兩大摞磚，咬著要往另外一個地方搬。

    丁小鳳一把捂住嘴，淚拼命往下流。

    “爸——”

    她還沒喊出聲，就看見那個聲音和那兩摞磚一起砸在了堆滿建材的地上！

    丁小鳳沒有再猶豫，直接打開車門外里面沖。

    馬同峰心里一緊，趕緊抱起兩個孩子，快步跑過去擋住她的去路。

    “小鳳！”

    她沒有戴安全帽，里面還在施工，進去太危險了！

    “我爸爸！我爸爸——”

    丁小鳳語無倫次，淚如雨下。

    馬同峰把兩個孩子塞到她手里，快步走過去和門衛(wèi)交涉。

    門衛(wèi)拿了個安全帽給他，然后他和其他工人一起，把丁建設抬上車，直奔醫(yī)院而去。

    一起上車的，還有之前和丁建設一起干活的一個工人。

    “他這是怎么了？”

    “唉，他每天干那么多活，就只吃白饅頭喝自來水，一點油腥都不見，身體怎么可能撐得住？

    他昨天去給他外孫外孫女買玩具的時候，我就和他說了，讓他多吃點肉，玩具什么時候都能買，身體壞了可怎么辦，結果他就是不聽！”

    工人說了一大堆，丁小鳳越聽心里面越堵得慌。

    到了醫(yī)院之后，她帶著孩子，馬同峰跑上跑下把丁小鳳安置妥當。

    那個工人知道丁小鳳是丁建設的女兒后，說了兩句，才放心離開。

    檢查很快就出來了，醫(yī)生說，他的腰間盤嚴重受損，而且營養(yǎng)不良，需要住院觀察兩天。

    丁小鳳當然要留下來照顧他，馬同峰就先把兩個孩子送到了大院，擺脫周紅幫忙看著一下。

    “你不要太擔心了，醫(yī)生不是說了嗎，休養(yǎng)幾天就會好起來的。”

    馬同峰就算之前對丁建設有意見，這個時候心里也忍不住動容。

    丁小鳳就更不用說了，看著丁建設瘦得和排骨一樣，就這么無聲無息地躺在病床上，她什么仇恨都忘了。

    “嗯，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馬哥，我……”

    馬同峰伸手抱住她。

    “我知道你想照顧他，我也會一起照顧他的。以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只要他真的對你好，我就會把他當成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