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忙完這龍江造船廠的事情,也就準備離開了。
畢竟。
奪嫡之爭,這里很重要,可更多的是廟堂之間的爭斗。
現在自己步步緊逼。
不但準備罷黜程朱理學,宣揚荀學。
更是掌握制造船舶的權力,未來可能會間接性的掌握大明朝水師。
而且本身就含有不容置疑的正統性。
朱允炆諸多方面的劣勢,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不過。
朱允熥并沒有因此而產生任何的懈怠,因為他知道朱允炆背后的文官集體,力量堪稱空前的強大。
這些文官集體,大部分都是宋朝和元朝存留下來的。
特別是宋朝,這幾乎是封建王朝中,文官家族的巔峰了,任何朝代都遠遠無法相比。
這還是因為宋朝采取的是,與士大夫共同治理天下的國策。
宋太宗趙光義,可是立下了不菲的功勞。
就是趙光義,提出了‘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將文官集團提升至國家治理的核心地位,不說其他,就說這一政策,基本上已經徹底使得文官全面掌控行政、軍事,甚至連樞密院由文官主導了、財政和三司這種核心機構,就形成了文人掌軍的獨特局面。
這里就要提一下澶淵之盟了。
就是因為這則事件,文官集團將外交成果歸功于自身,進一步擠壓武將的政治空間。
若是僅此也就罷了。
關鍵趙光義這家伙,還進行大族們的特權保障與司法豁免。
這就顯得很離譜了。
宋太祖趙光義立‘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的祖訓,使文官享有近乎免死的特權,宋朝時期即便如蔡京等權臣獲罪,最多僅被貶謫,罕見死刑,御史臺作為監察機構,權力甚至超越宰相,可彈劾罷免高階官員,形成對皇權的制衡。
趙光義自己是皇帝。
卻讓文官開始對自己所擁有的皇權開始制衡了。
這難道不離譜么?
其他朝代基本上都采取限制文官的政策,甚至都不怎么給文官發太高的俸祿,畢竟一個人既有權利,又有錢財,這是很可怕的,可宋朝時期,文官俸祿為歷代最高,宰相月俸達三百貫,這相當于平民年收入的十五倍,另享綾絹、祿粟及各類補貼。
文官本來就有不菲的權力,現在這種超級俸祿,又讓文官家族的財富開始積累,同時宋朝還有蔭補制,這個制度更加讓文官力量徹底延續下來,因為此允許高官推薦子孫門客入仕,形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世襲鏈條。
聽起來就顯得可怕!
最終,宋朝時期就采用了科舉制度,雖然說科舉制度算得上是平民精英的上升通道,但宋朝對于科舉制度,顯得過于極端了。
因為宋朝的科舉錄取規模,遠超唐代。
每科取士數百人,且推行糊名、謄錄等防弊措施,大幅提升公平性。
寒門子弟中,比如大名鼎鼎的范仲淹、歐陽修等人,都通過科舉躋身權力核心。
這倒是不要緊。
畢竟,讓這種有能力、有才學的人踏入官途,對于王朝而言確實是好事。
可關鍵是,這些人擔任高官后,他們的后代就會因此漸漸的形成龐大的家族,同時借助有益于文官的種種政策,來借助家族資源鞏固地位,形成科舉、家族、政治這種層層關系的的循環。
若是說,單單這樣的話,那還是沒有問題。
只要適當性的每個時期清理一部分家族就可以了,可關鍵宋朝根本不血洗家族啊,這就導致各種文官家族越來越多,文官的力量越來越強。
恩蔭制度,更是讓宋朝的世襲特權的制度化,甚至高級官員可蔭補子孫、親屬甚至門客為官,宰相最多可薦五人,就是因為這一制度的出現,導致了冗官的問題惡化,使家族政治資源代際傳遞。
徐謂禮之父徐邦憲為名臣,其子憑借家族背景入仕,三十年間從九品升至六品。
這個速度,堪稱可怕了。
因為很多人就算努力了一輩子,也最多就是八九品官員游蕩,六品那堪稱是大官了。
再加上,文官家族多注重教育,設立族學、書院,并控制地方祠產、學田。
金華呂氏、婺州徐氏這種出了名的家族,就通過學術影響力與地方治理結合,形成文化和政治雙重權威,他們又喜歡族譜編修,進一步強化家族認同與歷史延續。
宋朝時期,這些文官大族,在整個中原王朝各個朝代的歷史中,也是出了名的。
其中的婺州徐氏,創立者為徐邦憲,此人為南宋名臣,其子徐謂禮通過蔭補入仕,文書檔案完整記錄其三十年仕途,從承務郎至朝散大夫,使得家族仕宦產生了連續性,這一家族僅僅出現了一位大臣,就徹底成為了不朽的文官世家。
眉山蘇氏,這個就更加有名了。
大名鼎鼎的蘇軾、蘇轍兄弟以科舉入仕,雖屢遭貶謫,但家族憑借文學聲望與門生網絡,比如蘇門四學士,可以維持不斷的維持影響力,即便蘇軾被貶,其子仍受蔭補,門客梁師成更權傾朝野。
另外一個家族,就是使得文官大族擁有話語權理學世家,朱熹家族。
理學成為官學后。
朱氏、呂氏等家族通過學術傳承壟斷教育話語權,子孫多任學官、提舉,形成思想和仕途綁定模式。
這聽起來就可怕,壟斷了教育的話語權,也就是壟斷了思想的話語權,這也就代表著天下士子文人,皆是他這一家族的門生。
比那東漢時期的汝南袁氏強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這些家族,哪怕到了現在還存在著,這都是朱允炆的堅強后盾。
至于他們為何還存在。
那就有意思了。
人家漢朝、唐朝時期的大家族,隨著歷史的發展,時代的變遷,都慢慢的因為種種原因而消失了,可宋朝時期這些家族卻從未受到過任何打擊。
這就很可怕了。
靖康之變中,文官大族進行南遷,文官家族提前轉移資產至江南,借南宋重建擴大勢力。
蒙元滅宋中,諸多家族代表與元廷達成妥協:交出象征性軍糧,換取自治權。
紅巾軍起義中,文官家族組建鄉兵自保,朱元璋北伐時主動歸附,被新朝視為合作典范。
洪武反腐中,諸多家族以理學清名自證清廉,反獲朱元璋表彰。
這群家族沒有受到過任何打擊,這就很可怕了。
所以,自始至終,朱允炆的力量依舊渾厚,朱允熥即使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也沒有放松。
反而越發謹慎,因為只有謹慎,才有可能獲得最后的勝利。
......
這一夜,朱允熥睡得很香,忙碌了許久的他,每天始終睡得很早,為了就是保持自己始終處于一個很精神的狀態。
第二日。
朝會。
當諸多事情盡皆處理完畢后,朱允熥所預料中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今日的朝會上,很多文官都不禁站了出來,請求罷黜荀學,禁止荀學在整個大明朝流行!
很顯然。
方孝孺的事情,真的影響到他們了,他們也確實有些急了,把這種事情拿到大明朝朝會上來談。
“臣某頓首謹奏,伏惟陛下紹天明命,尊用圣學,程朱之道彰于四海,教化大行。”
“然有異端荀卿者,倡‘性惡’邪說,悖孟子性善之旨,壞人心術。其言‘法后王’,是啟僭越之端;《非十二子》篇,更詆子思、孟子為罪人!”
“昔李斯師荀卿而焚詩書,漢董仲舒已斥其‘違圣人之道’。今若容其說流布,必致綱常淪替,民不知忠孝。乞敕禮部:一、削荀卿從祀孔廟之位;二、禁官私學堂授《荀子》;三、科舉凡引荀說者黜落。庶幾正學昌明,永固社稷。臣昧死以聞!”
這是當朝的禮部尚書出列開口的話,整個朝會頓時寂靜了下來,有很多人都投向了朱允熥,誰都知道荀學目前已經在大明朝發展起來,并且方孝孺事件,都是朱允熥所做的,目的就是來爭奪文官集體的話語權,以及打擊朱允炆的力量。
朱允熥,對此應該會有所反應吧?
別看現在荀學確實看起來有聲有色的,但若是朝廷這邊一旦下令,禁止民間修習荀學的話,那么朱允炆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將白費,徹底的失去所有意義。
這種情況下,你就算是荀學發展起來又能怎么樣呢?
還有。
就算是方孝孺已經徹底轉投陣營了,又能怎樣呢?
朱元璋倒是并沒有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就這么一直不說話,同時那目光也很明顯了,儼然看向了朱允熥,想看看朱允熥是什么態度。
朱允熥這邊,倒是臉上帶著一絲興趣,打量著這名文官。
有意思。
這里是朝會,輪得到你們來想要罷黜荀學?
朝會上,是商議這種事情的地方嗎?
他想了想,是否借用這個問題對此人發難,但思索良久,覺得可能不太合適,因為人家若是硬要認為可以的話,那罷黜荀學這種事情,可能還真的可以,畢竟朝會議題范圍還是很廣泛的。
朱元璋并沒有嚴格限制朝會中,到底要商議什么事情。
對于大明朝而言,洪武朝會不僅是禮儀場合,也是決策軍政要務、禮制改革及思想統合的地方,別說是罷黜荀學思想,這種涉及到學派、思想類型的事情,就連禮法制度,都會在這里商議。
朝會明確規定了官員站位、禮儀規范,如咳嗽退班、失儀處罰,并多次調整班次序列以適應實際需求,這種小事有的時候都是可以拿到朝會上來說的。
而皇爺爺朱元璋曾直接干預儒學流派的選擇,洪武三年下詔科舉以程朱注解為唯一標準,實質確立了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因此,罷黜某一學派屬于思想正統議題,符合朝會議事范疇。
再怎么說,程朱理學思想是當今大明朝的官學。
官學,那就是官方認定的,認可的。
擁有著官方授予的正統性和權威性。
因為早在洪武三年的時候,朱元璋下詔,規定科舉考試中經義答題必須以程朱學派的注解為標準,明確要求‘國家明經取士,說經者以宋儒傳注為宗’,并廢除其他學派的解釋,就是因為朱元璋的這條規定,程朱理學現在已經提升為科舉的唯一學術依據,這也就意味著程朱理學已經躍升成為官學。
而且,早在洪武二年的時候,其實朱元璋就已經提出了‘治國以教化為先,教化以學校為本’,在全國廣設府、州、縣學,教學內容以《四書》《五經》及程朱注疏為核心;洪武十五年的時候,進一步頒布學規,將理學思想嵌入各級教育中。
現如今已經是洪武二十五年了。
此時程朱理學已通過科舉和教育制度化全面滲透。
這些年來,因為程朱理學徹底成為官學,大明朝更是明確了地方官學的歲貢名額,生員需專攻程朱注解的經典,并通過考核進入仕途,進一步鞏固了理學的統治地位。
所以,在朝會上商議罷黜荀學的事情,倒也并非有問題。
思索至此,朱允熥也不猶豫,就站出來言道:
“莫不是,我推廣荀學思想,觸動了爾等文官大族的利益,所以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讓朝廷罷黜荀學思想?”
朱允熥的聲音剛響起,眾人就臉色微變,紛紛難看起來,可朱允熥卻并未停下,他繼續道:
“不就是因為荀學核心主張性惡論與法后王,這其中與程朱理學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威脅了程朱理學的合法性嗎?”
“不就是人性論沖突了嗎?程朱主張性即理,也就是人性本善,為道德教化提供基礎;而荀子主張性惡,強調后天禮法約束,你們這些理學大族可借性善論標榜自身道德優越性,若荀學盛行,你們的倫理特權將遭質疑。”
“朱熹推崇法先王,效法三代圣王,此舉是為了符合理學保守的復古傾向;而荀子主張法后王,也就是立足當代制度,這又和程朱理學的思想不和,你們不允許有任何反對程朱理學思想的其他學說出現,不然的話誕生了此類學說中的官員,就不受到你們掌控了。“
“可笑,程朱自認承接孔孟道統,將荀子貶為大本已失,這可是朱熹的原話;因此若是現在荀學獲我大明朝認可的話,將瓦解理學道統敘事,也徹底的影響了你們在朝廷中形成黨羽,對也不對?”
出來說話的這位禮部尚書,名就叫任恒泰。
朱允熥知道這家伙什么來歷。
此人出自于江南理學名門,姑蘇任氏家族。
這一家族,很強大,也很可怕。
對于這一家族,民間有著傳言:“千年華胄,理學正宗。”
這就能看出來任氏的地位了。
任氏先祖任伯雨,乃朱熹親傳弟子,于紹熙年間自徽州遷居蘇州,建‘明理書院’,開江南理學講學之風。
南宋末,任天麟著《四書精義》,被元廷列為科舉參考,家族始稱江南經學第一門。
到了元朝,這一家族徹底達到鼎盛,任氏‘九世不輟儒業’,元代出進士七人,其中任文煥任國子監司業,修訂《朱子語類》官方刻本;有傳言其家族宅邸存理堂藏書十萬卷,王冕、倪瓚等名士皆曾游學于此。
任亨泰,也就是理學名門的巔峰代表
此人自幼習《朱子家禮》,五歲誦《四書集注》,十歲作《太極圖說辯》,被譽為小朱子;其父任宗濂著《理氣通辨》,駁斥陸九淵心學,被奉為程朱護’。
洪武二十一年殿試,就是此人以《天命之謂性》為題,闡發性即理奧義,朱元璋御批:得朱子真傳,當為天下師表!
也因此,蘇州任氏宗祠立理學狀元匾,與范仲淹義莊并稱吳中雙璧。
此人還是有著不俗能力的,其任禮部尚書期間,制定《洪武禮制》,規定天下祭祀必遵朱注;禁民間各家學說,焚毀離經叛道書籍;修訂科舉程式,要求答卷一字不可違朱子。
后來他所編撰的《任氏理學叢書》含《大學衍義補》《中庸統宗》等二十七種,被朝鮮使臣譽為東亞理窟,獨創格物三法,分別稱之為觀理法、窮源法、貫通法,完善朱熹格物理論。
未來的大明朝歷史上,任氏門生遍布六部,形成‘蘇學黨’,與江西‘江右學派’分庭抗禮,朝鮮大儒李滉曾致信任亨泰,求教理氣之辨。
到了永樂年間,任亨泰侄任弘毅任《永樂大典》副總裁,刪削所有非朱學條目;嘉靖年間三禮之爭時,任氏第七代任道統率百官跪諫,寧廢百政,不可違朱子,可以說任家是真真正正程朱理學這一學說的得益者,以至于蘇州府學教材必用任氏注本,茶館說書須先誦《朱子箴言》;甚至到了萬歷年間,任氏理門弟子壟斷南直隸科舉,時諺云不拜任氏門,休想跳龍門。
現如今荀學發展,此人怎能不急?
禮部尚書任恒泰這邊,聽了朱允熥的話,當即臉色一白,隨即冷哼道:
“荀學這種無恥之學,怎可能流傳于大明朝,其存在并沒有任何意義!“
任恒泰臉色陰沉,若是朱允熥今日想和他談這個,他可就不困了,身為程朱理學學說這一時代的大儒,論能言善辯,誰能說得過他?
“呵呵呵...”
任恒泰不禁露出笑容,那神色看起來對朱允熥很是不屑,他道:
“三皇孫殿下推行荀學,其實也就是為了打壓我程朱理學而已。”
“但,三皇孫此舉不就是在質疑我大明朝的法統嗎?使得皇權正統性徹底瓦解,我程朱理學尊崇‘天命、天子、臣民’的秩序,而三皇孫殿下推崇荀學,這不就是想讓我程朱理學徹底土崩瓦解嗎?再加上荀子的性惡論從根本上否定了君權神授的合法性,三皇孫殿下莫非認為,陛下并非是天道授予的?”
朱允熥目光微微閃爍。
這任恒泰這番話,太厲害了。
簡直每一句話,都堪稱致命。
若是他沒有思索清楚回答的話,那很有可能真的就承認,自己是若是真的意欲這般做的了。
這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他朱允熥想要將皇帝拉下神壇,使其淪為需要通過后天教化才能維持統治的凡人。
這種理論轉變,看起來僅僅是一件小事罷了,但實際上卻能產生極其深遠的政治影響。
要知道。
現在是大明朝。
是古代封建王朝。
是沒有科學存在的。
百姓們認為這天地間是有神靈的。
而皇帝的至高無上的權利來自于哪?
就是神仙。
可若是他真的中了這任恒泰的埋伏,就這么答應了下來,最終的結果就是百姓不再視皇帝為天子,而是看作與自己無異的普通人,皇權的神秘性和至高無上性蕩然無存。
在民間,各種僭越言論將大行其道。
農民起義軍可以堂而皇之地宣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白蓮教等秘密組織更會借機宣揚當今圣上德不配位的造反理論。
其實,更為嚴重的是,這種思想轉變將直接動搖大明王朝的統治根基,朱元璋精心打造的奉天承運政治神話將淪為笑談,各地藩王的野心會因此急劇膨脹。
任恒泰的能力,確實讓朱允熥感到意外。
朱允炆背后確實是有能人啊。
而任恒泰所說的也并沒有錯。
試想一下。
若是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若能援引荀子的法后王理論作為依據,其叛亂行為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合法性。
朝堂之上,大臣們也不再對皇權保持敬畏,反而會以化性起偽為由,公然質疑皇帝的執政能力,甚至提出擇賢而立的僭越主張。
這種局面下,明代特有的絕對皇權體制將難以為繼,極可能重演東漢末年主弱臣強的政治亂局。
“臣這里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三皇孫殿下。”
當看到朱允熥沉默的那一刻。
任恒泰就知道。
他已經贏了。
呵呵。
什么朱允熥,據說還辯過了劉三吾的兒子和方孝孺?
就這?
可能是那兩個家伙太廢物了吧。
現在這朱允熥沉默不語,很明顯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問題,要知道他所說的可并沒有錯,荀學本身就是有著極大的問題,需要解決!
“請問三皇孫殿下,若我大明朝真的推行荀子法后王的想法的話,那陛下辛辛苦苦主確立的洪武體制,該如何是好?這豈不是會因此學說產生致命威脅?”
“荀學可是強調應當與時俱進,反對拘泥古制,這難道不是在沖擊我大明的祖宗之法不可變的理念?我不談其他,就說這海禁政策方面,沿海官員是否可以理直氣壯地援引圣王隨時而制禮的理論,要求開放海禁、發展貿易?若真的這般的話,那么原本就存在的倭寇問題,是否會因此演變為激烈的政爭,主張開海的荀學派官員與堅持海禁的理學派大臣勢同水火,朝堂陷入無休止的黨爭漩渦。”
“三皇孫殿下真的想讓我大明朝徹底混亂起來嗎?”
“難道,為了奪嫡,就對大明朝的穩定不管不顧了么?”
“再者,若真的讓荀學思想衍生下去的話,那么科舉制度的根基也將因此動搖;八股文現如今代表著理學正統,加入科舉考試形式中,荀學和程朱理學有著沖突,恐怕會被斥為拘泥先王之道的迂腐產物,考試內容必然轉向《荀子》的《性惡》《王制》等篇目;如此一來,理學官僚將集體失去晉升渠道,整個文官體系面臨重新洗牌;請問三皇孫殿下,荀學在如今還沒有徹底發展起來,如何及時補充這么多官員?”
“更可怕的是,這種變革會引發司法體系的混亂;若是真的按照法后王的理論指導,我《大明律》也就可以被隨意解釋,官員判案時各執一詞,法制權威蕩然無存!”
任恒泰言之鑿鑿,話語滔滔。
這番話,說的是那叫一個大義凜然!
此時。
奉天殿內,文官們聽著這話,紛紛不禁點頭。
任恒泰任尚書確實把荀學的問題說到點子上了。
真若是真的發展荀學的話,那大明朝就真的亂了。
任恒泰還有一點沒說清楚。
那就是,荀學一旦發展起來,程朱理學精心構建的三綱五常倫理體系,也將徹底在荀學的沖擊下分崩離析。
荀子認為禮是人為的約束規范,而非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理,這一主張將徹底改變現如今大明朝的社會面貌。
舉個例子就清楚了。
在家庭關系方面,婦女解放運動將蓬勃興起,寡婦再嫁不再被視為失節,貞節牌坊或被推倒,或改建為傳播荀學的勸學堂。
這像話嗎?
女子就該保持自己的貞潔,憑什么再嫁?
寧可死,也絕對不能再嫁!
而秦淮河畔可能出現女子結社論政的奇觀,程朱理學強調女子無才便是德,現在突然發生這般巨大的改變,大明朝能不混亂?
還有性善論和性惡論,若是真的采用荀子的思想的話,那么子女可以堂而皇之地援引人性本惡的理論拒絕贍養父母,父慈子孝的傳統美德淪為笑談,甚至說君臣關系,都會產生異化;大臣們不再對皇帝保持絕對的忠誠,反而會公開批評其德不配位;而皇帝面對臣下的不敬,很可能使用廷杖等暴力手段維持權威,最終形成惡性循環。
地方治理同樣難以為繼。
知縣被百姓譏諷為不過一凡夫俗子,差役們拒絕執行那些不近人情的法令,整個官僚體系的運轉陷入癱瘓。
“殿下。”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又有一名文官站了出來。
此人是戶部尚書郁新。
很明顯。
他以及包括他所在的家族,也是程朱理學思想的受益者。
朱允熥更是想起來了,就是這家伙非要讓自己拿出來攻打韃靼、瓦剌之時,能應對漠北寒冷氣候的方法。
真是個畜生。
郁新站了出來,他淡淡的掃了朱允熥一眼,隨即道:
“殿下,若推行荀學的話,那我大明朝的地方秩序也將徹底失控,因荀學法重于禮,這種主張就會使得宗法制度的全面崩潰,進而引發地方治理體系的瓦解。”
“甚至說,在大明朝的各個地方,特別是小型村落中,族長們再也不能以傷風敗俗為由懲治族人,維系基層社會秩序的族規家法淪為廢紙。分家析產糾紛因此激增,原本通過宗族調解就能解決的矛盾,現在不得不訴諸官府。祠堂這一宗族權力的象征場所也將發生功能異變,莊嚴的祖先祭祀儀式被簡化,甚至淪為賭坊、市集之類的世俗空間。”
“這,難道不是我大明朝的一種退步?”
“甚至,豪強地主可以肆無忌憚地兼并土地,并以人性逐利的理論為自己開脫;官府若試圖干預,他們會振振有詞地反問荀子都說人性本惡,我等追求利益有何不可?失去宗族庇護的小農要么淪為佃戶,要么成為流民,最終可能催生出農民領袖,又會使得里甲制度名存實亡,百姓拒絕服徭役,理直氣壯地宣稱’荀子曰,人性好逸惡勞’;保甲連坐法難以推行,鄉約教化徹底失效,《呂氏鄉約》被棄如敝屣,鄉飲酒禮無人參加。”
“殿下,可想清楚了這種種后果?”
兩位當朝六部尚書,兩位當代堪稱理學宗師一般的人物,此時算得上是共同對朱允熥出手了。
所有人都看向朱允熥。
想清楚。
朱允熥到底準備該如何應對。
畢竟,若論說的話,估計沒有人能說過任恒泰和郁新啊。
而朱允熥,表現的很平靜,他看著兩人,隨即便言道:
“其實你們所擔憂的,我基本上清楚。”
“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可卻被你們無端的給夸大了而已,你們之所以站出來說這些,不就是一旦荀學推廣起來,你們個人以及家族,都會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嗎?”
“在這里,和我冠冕堂皇的說這些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