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凌晨四點零三分。
電話鈴聲把林默從夢中拽了出來。
鈴聲在寂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尖銳,
林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睜開眼,伸手摸向床頭柜。
手腕上的夜光表顯示:4:03。
他來不及多想,抓起手機。
“喂,我是林默。”
“林默!是我,趙建國!”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原型機已經進入省界了!比預計快了兩個多小時!現在距離寧北還有大約六十公里,按車隊目前的速度,最遲六點半就能到!”
林默像被電擊了一樣,睡意全無,猛地坐起身。
“趙局,確認了嗎?”
“確認了!十分鐘前省工辦值班室接到成飛押運組的加密電話,兩天前車隊凌晨一點從西安出發,一路超常順利。秦嶺段沒遇到任何阻礙,原計劃三個小時的盤山路,他們只用了兩個小時四十分!”
趙建國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現在車隊已經過了渭南,正沿108國道北上,按這個速度,六點二十到六點半之間,就能抵達寧北!”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原計劃是上午九點,現在整整提前了兩個半小時。
“好,我馬上去廠里。”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已經開始往身上套衣服,“趙局,您那邊呢?”
“我晚點出發,和車隊一起過去。”趙建國說,“林默,今天是個大日子。”
“是啊。”林默同樣有些興奮的說著,“咱們的三代機,要回家了。”
掛斷趙建國的電話,林默沒有停頓,手指已經按在另一個號碼上,何建設。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何建設的聲音清醒得不像剛被吵醒的人,反而帶著幾分壓抑的興奮:“林所?是不是有消息了?”
“何廠長,三代機原型機提前到了。”
林默一邊說一邊系紐扣,動作利落,“現在已經進省界,預計六點半抵達寧北,你馬上起來,通知保衛科加強廠區到試飛場沿線的警戒。”
“另外,讓后勤科把試飛場的照明全部打開,地面測試設備提前預熱。”
“明白!”何建設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我十分鐘后到廠里!”
第三個電話撥給秦懷民。
等待接通的幾秒鐘里,林默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高余。
她側躺著,呼吸均勻,眉頭微微皺著,似乎被電話鈴聲打擾了夢境。林默放輕聲音,但電話那頭剛一接通,他立刻匯報:
“秦老,三代機到了。比計劃提前兩個半小時,六點半左右進寧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秦懷民的聲音傳來,透露出激動,沒有一絲睡意:“我馬上通知十號工程各項目組。所有人,六點之前到廠里集合。”
“好。秦老,我們一會兒在項目部見。”
掛了電話,林默正準備出門,身后傳來高余輕柔的,帶著睡意的聲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默回頭。高余已經坐起身,披著被子,長發有些凌亂,眼神里透著關切。
林默走回床邊,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
“十號工程的原型機到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掩不住那絲興奮,“比計劃提前,我得馬上去廠里。”
高余的眼睛睜大了些。她知道十號工程,知道那是林默這幾年投入心血最多的項目,是三代機,是國家航空工業的希望。
雖然具體細節她從不打聽,那是保密級別太高,但她知道這架飛機對丈夫的意義。
“那你快去吧。”她伸手幫林默理了理衣領,指尖在襯衫領口輕輕拂過,“路上注意安全。早飯……”
“我路上隨便吃點。”林默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再睡會兒,現在才四點多。”
說完,林默轉身大步走出臥室。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
林默一邊下樓一邊繼續打電話。這次是試飛場負責人老徐,徐培友,一個從空軍地勤轉業的東北漢子,說話嗓門大,做事雷厲風行。
“徐工,我是林默,三代機原型機六點半到試飛場,你那邊馬上把機庫準備好,地面電源、空調車、測試設備全部就位。”
“今晚,不,今天凌晨,我們就要開始系統調試。”
電話那頭傳來徐培友洪亮的聲音,像打雷:“好嘞林所!我馬上把弟兄們喊起來!機庫早打掃干凈了,設備上個月就調試過兩輪,就等這尊大佛了!”
林默嘴角微微揚起。掛了電話,他已經走到樓下。
初春凌晨的寒意撲面而來,帶著露水的濕潤和泥土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廠區。
凌晨四點二十五分,紅星廠行政樓前。
林默到的時候,何建設和秦老已經站在那里了。
何建設發還濕著,顯然是匆匆洗了把臉就出來了,他手里捏著個搪瓷杯,熱氣裊裊升起。
秦老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老花鏡擦得锃亮,完全不像剛從被窩里爬起來的人。
兩個人都沒有半點被半夜吵醒的不耐煩。
相反,他們的眼睛里都閃著光。
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幾乎要溢出眼眶的光芒。
“林所!”何建設率先開口,聲音洪亮,“這比咱們預計的可快多了啊!昨天我還琢磨著得等到八點,沒想到這幫司機這么能跑,硬生生搶出三個小時!”
秦老接話,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但每個字都透著喜悅:
“早一點好,早一點好哇!早一點到,咱們就能早一點調試,早一點測試,早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早一點看到咱們的三代機飛上天。”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東方。
林默走近幾步,問秦老:“項目部的人都通知到了嗎?”
“都通知了。”秦老點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昨晚值班的人直接留下來了,住宿舍的我讓各項目負責人挨個打電話,這會兒應該都在路上了。”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點三十一分:“按這個速度,五點半左右,大部分人能到齊。”
林默點點頭,轉向何建設:“何廠長,試飛場那邊呢?”
“試飛場老徐剛才來電話了。”何建設放下搪瓷杯,“機庫門已經全部打開,地面電源和空調車預熱完畢。測試設備,飛控檢測臺,航電綜合試驗臺、發動機檢測儀,全部就位,就等飛機進場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一件事。從廠區到試飛場那條路,我讓保衛科凌晨三點就設了臨時檢查站。”
“沿途五個路口,全部有專人值守。車隊進寧北后,直接走外環繞城,不進市區,全程綠燈護送。”
林默滿意地點頭。何建設的執行力,他從來不擔心。
“還有一點。”林默說,“等原型機快到寧北的時候,我們直接去試飛場等,不要進市區。”
這是他一路上想好的。試飛場在寧北郊區,距離廠區大約十五公里,是一九八一年由空軍一個廢棄的備用機場改建而成的。
跑道長度兩千四百米,完全滿足三代機的起降要求,機庫、塔臺、檢修車間一應俱全,還新建了專門的地面測試廠房。
更重要的是,那里遠離居民區,四面都是農田和荒地,視野開闊,保密性好。
后續幾個月的系統調試,滑跑試驗,乃至最終的首飛,都將在那里完成。
那是十號工程真正的主場。
“行。”何建設立刻領會,“我這就跟押運組聯系,讓他們直接到試飛場北門。”
“走吧,先去項目部。”林默說著,已經邁開步子。
三人并肩走向三號樓。
凌晨的廠區很安靜,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帶著涼意,吹動秦老花白的鬢發,但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何建設邊走邊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借著路燈的微光,飛快地寫著什么,上面是待會兒要協調的事項清單。
這是他的習慣,大事當前,先把能想到的都記下來,一項一項落實。
林默沒有說話。他只是走著,目光平靜,步伐穩健。
五年了。
從1978年那個冬天,他在破舊的會議室里,對著一群懷疑的面孔畫出第一張63式步槍改進草圖,到今天。
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改進過步槍,研制過火箭彈,攻克過微光夜視儀,突破過激光制導,建設過民用電子產業,簽過十億美元級的軍貿大單。
那些成就,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一個軍工企業脫胎換骨。
但十號工程不一樣。
那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最接近“夢想”兩個字的東西。
不是訂單,不是利潤,不是規模。
是一架真正由東大人自主設計、自主研發,自主制造的世界一流戰機,是讓東大空軍從此不再仰視對手的國之重器。
而現在,它來了。
凌晨四點四十三分,三號樓燈火通明。
林默推門走進十號工程項目部大廳時,里面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人。還有人陸陸續續進來,腳步聲、交談聲、拉椅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凌晨慣有的寂靜。
最先到的是陳建軍。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色工裝,頭發亂得像鳥窩,顯然是從宿舍直接跑過來的。
他手里攥著個搪瓷缸,里面泡著濃得發黑的茶水,他熬夜的時候全靠這個提神。
但他此刻完全沒有疲憊的樣子,眼睛亮得驚人,一進門就嚷:
“聽說了嗎?咱們的飛機提前到了!成飛那幫人太猛了,秦嶺山路開出了高速的感覺!”
跟在他身后進來的是陳致寧。
這位國外回來的博士依然保持著M國式的精致。
頭發梳理整齊,襯衫熨得筆挺,連袖扣都扣得一絲不茍,但他呼吸也微微急促,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剛才我和秦老通了電話。”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原型機狀態代碼是‘綠碼’,所有關鍵系統通過出廠驗收。航電接口盒、飛控計算機、電源管理系統……全部檢測合格。”
他頓了頓,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成飛說,這是他們三十年來總裝質量最高的一架飛機。”
陳建軍嘖嘖兩聲:“老陳,你這話我得記下來。回頭見了成飛劉總,我得當面夸他。”
“你夸人家之前,”陳致寧瞥了他一眼,“先把飛控測試預案過一遍。飛機到了,第一件事就是飛控系統自檢。你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
“早準備好了。”陳建軍放下搪瓷缸,從隨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這是飛控地面檢測方案,第三版修訂。包括四十二項靜態測試,五十八項動態測試,三十項極限邊界測試——全部覆蓋,測試設備一周前就校準過了,誤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內。”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你看,這是我專門針對靜不穩定構型設計的飛控-結構耦合振動測試。”
“咱們的飛機是放寬靜穩定度設計,飛控必須主動增穩,如果飛控律和機體結構模態發生耦合共振……”
陳致寧已經湊過去,兩人頭挨著頭,開始低聲討論技術細節。
又一陣腳步聲,王海波進來了。
這位氣動組的負責人顯然是從實驗室直接過來的,他手里還拿著一疊昨晚沒看完的風洞數據報告,衣領上沾著計算流體力學模擬用打印紙的碎屑。他的眼圈有些發青,但精神亢奮。
“我剛從模擬機房過來。”他揚了揚手里的報告。
“用咱們最新的氣動數據庫,跑了一整夜的‘進近著陸’模擬。結果顯示,十號工程的下滑道穩定性比殲-8高出37%,失速速度比設計指標低5節,我們的邊條翼設計立功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
旁邊有人起哄:“王博士,那等你飛的時候,可得悠著點,別把失速速度飛得太低,嚇著我們!”
王海波瞪眼:“我飛?我連初教-6都沒飛過!飛的是雷團長!”
眾人哄笑。
正說著,雷雄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依然沉穩,表情依然平靜,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走近了才能發現,他今天穿著空軍藍常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而且,他的胸前多了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空軍飛行榮譽徽章,金底紅星,周圍環繞著象征“安全飛行”的銀色橄欖枝。
只有飛行時間超過五千小時、且從未發生過等級事故的頂尖飛行員,才有資格佩戴。
今天,他戴上了。
眾人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雷團長!今天精神啊!”
“老雷,你這身打扮,是準備直接上機嗎?”
雷雄沒有說話。他穿過人群,走到秦老面前,立正,敬禮。
“秦教授,雷雄報到。”
秦懷民看著他,目光在那枚飛行榮譽徽章上停留了幾秒,老人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雷雄的手。
兩只手交握,都微微顫抖。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林默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他沒有上前,只是靜靜看著。
項目部里的人越來越多。陳航宇來了,周海峰來了,……十號工程的骨干,除了幾個正在外地出差的,幾乎全部到齊。
每個人進來時都帶著興奮,每個人都在交談。
“咱們的飛機是鴨式布局?我看過圖紙,那前翼的位置……”
“飛控是全數字電傳,四余度冗余!國內第一套!”
“發動機是渦扇-10?推力多少?一百三?一百四?”
“不止!我聽說是加力推力一百三十二千牛,推重比八點二!”
“我操……”
林默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這一切,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這些工程師、科學家、技術人員,平時一個個沉穩持重,說話都要在腦子里過三遍。
但此刻,他們像一群興奮的孩子,嘰嘰喳喳,手舞足蹈,眼睛發亮。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林默輕輕咳嗽一聲。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向他,目光里帶著期待,興奮,還有一絲隱隱的緊張。
林默走到會議室中央,環視眾人。
“大家都很興奮,我也一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但有幾句話,我要說在前頭。”
他頓了頓。
“原型機到了,這是萬里長征走完的第一步。接下來,地面調試、系統聯調、滑跑試驗、首飛測試……每一個環節,都是硬仗。”
他的目光掃過陳建軍,陳致寧,王海波、周海峰,最后落在雷雄身上。
“尤其是飛控和航電。咱們的飛機是靜不穩定構型,全靠電傳飛控。地面調試必須做到零故障、零隱患、零疏漏。”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因為這不是兒戲。”
“一旦有任何差池,在座所有人可能只是損失一架原型機,損失一個項目。但雷雄同志。”
他看著雷雄。
“他要付出的,是生命。”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雄身上。那位四十二歲的頂尖試飛員,依然站得筆直,神情平靜,目光堅定。
但他握著文件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林默繼續說:“我知道,試飛任務本身就帶有風險。全世界的試飛員,都是用命在飛。但是!”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卻更重了。
“我不想讓咱們的三代機,付出這樣的代價。”
“我想讓它一炮而紅,順順利利地飛上藍天,順順利利地定型列裝,順順利利地成為保護這個國家領空的利劍。”
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句。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要付出代價,也最好不要是今天,不要是這架飛機,不要是這個房間里的任何一個人。”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然后,雷雄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林所長,謝謝您。”
他沒有說更多。但那四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建軍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林所放心,飛控調試,我親自盯著。不通宵不放假,也要把所有隱患排查干凈。”
陳致寧推了推眼鏡:“航電系統自檢程序,我會跑夠一千遍。有一行代碼可疑,都不裝機。”
王海波用力點頭:“氣動數據,我們重新復核三遍。”
“失速邊界,顫振邊界、操縱效能……全飛完才收工。”
周海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攥緊了拳頭。
林默點點頭。
“好。大家整理手頭的資料,尤其是航電,飛控,發動機,這三個系統,再梳理一遍問題清單。能在地面解決的,決不帶上天。”
他看了看墻上的鐘,凌晨五點零九分。
“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一小時后,我們去試飛場,接飛機。”
時間一點點過去,項目部里的氣氛,從興奮轉為一種略帶焦灼的等待。
沒有人離開。大家都守在自己的工位前,一遍遍檢查著早已檢查過無數遍的設備,程序,數據。
陳建軍打開飛控檢測臺的電源,綠色的指示燈亮起,他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張自檢流程表,一項一項核對—。
傳感器信號,舵機響應,總線延遲,故障注入……每核對一項,就在表上打個勾。
陳致寧坐在航電綜合試驗臺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屏幕上滾過一行行代碼,那是他昨晚剛完成的新版數據融合算法,他要搶在原型機到場之前,再跑一遍全仿真驗證。
王海波帶著兩個年輕工程師,在一臺繪圖儀前展開十號工程的全尺寸氣動外形圖。
他們在用最原始的方法,拿比例尺,一毫米一毫米地復核機翼面積、后掠角、展弦比。
雖然計算機早就算過八百遍了。
周海峰趴在發動機檢測儀前,調試著一組傳感器探頭。他的眼睛熬得通紅,但手依然穩如磐石。
雷雄坐在角落里,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去打擾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打開那個已經寫滿了三分之二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開始寫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1983年3月26日,晴轉多云,微風。十號工程01架原型機,今日抵達寧北。”
他的手很穩,字跡工整有力。
時間過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墻上的掛鐘,秒針“嗒、嗒、嗒”地走著,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窗外依然是深藍色的夜空,啟明星剛剛升起,在東方的天際孤懸著,冷冽而明亮。
“你說,咱們的飛機到底是什么顏色?”這是去年剛分來的大學生,姓劉,飛控組的。他的聲音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好奇。
“肯定不是殲-8那種銀白。”旁邊一個老工程師說,“林所長不是要求涂吸波涂層嗎?應該是深灰色。”
“我猜是淺灰。”另一個人插嘴,“你看M國人的F-15、F-16,都是淺灰。深灰吸熱,機載設備受不了。”
“那是你外行。淺灰反射強,不利于隱身……”
爭論漸漸多了起來,項目部里恢復了熱鬧。
林默沒有制止。他知道,這種爭論,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等待,把焦灼的心,掛在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上,讓時間過得快一點。
他走到窗邊,看著東方的天際。
深藍色正在緩慢地褪去,像一塊浸透了墨水的綢布被慢慢漂洗。天際線處,有一抹若有若無的青白色,正在一點點洇開、擴散。
天快亮了。
他看了看表:五點四十三分。
趙建國的電話還沒有來。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說明車隊一路順利。
他正想著,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何建設推門進來,手里捏著一張剛傳真的路線圖,聲音洪亮:
“林所!押運組最新通報!車隊已經過了南河鎮,距離寧北市區還有二十七公里!按現在速度,六點二十三分抵達試飛場北門!”
項目部里“嗡”地炸開了。
“二十七公里!那不就是——”
“還有四十分鐘!”
“快快快,檢查設備!測試儀器!誰看見我那盒萬用表探頭了?”
“數據線!航電測試的數據線都帶齊了嗎?”
剛才還沉浸在悠閑爭論中的人們,瞬間像上了發條一樣忙碌起來。收拾工具、打包設備、核對清單、搬運儀器……動作快得像打仗。
林默提高了聲音:
“大家別慌!設備不用全帶,先帶核心測試系統過去。”
“飛控檢測臺、航電試驗箱、發動機檢測儀,這三樣必須第一批到位。其他輔助設備,后續分兩批運送!”
他轉向何建設:“何廠長,車隊調度?”
“三輛面包車已經在樓下了!”何建設早就安排好了,“一輛拉設備,兩輛拉人。試飛場那邊,徐培友已經把機庫全部騰空,地面電源和空調車就位,連茶水都燒好了!”
林默點頭,大手一揮:
“出發!去試飛場!”
凌晨六點零七分,試飛場。
車隊在試飛場北門外依次停下。
林默第一個下車。初春黎明前的風依然凜冽,帶著郊區特有的空曠和涼意。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警戒線,望向試飛場深處。
這是十號工程未來的主場。
跑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兩千四百米長的混凝土帶筆直地伸向遠方,盡頭隱沒在青白色的天際線里。跑道兩側是平整的草坪,養護得很好,像兩塊巨大的綠色絨毯。
靠近北門的是新建的綜合保障區。兩座巨大的機庫并排而立,銀灰色的金屬門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機庫右側是塔臺,三層小樓,頂層是四面通透的玻璃指揮室,此刻已經亮起了燈。
機庫前,徐培友帶著七八個地勤人員列隊等候,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作服,站得筆直,像一排挺拔的白楊。
林默快步走過去。
“徐工,辛苦了。”
“林所!”徐培友立正,聲音洪亮,“試飛場全員就位!機庫一號位準備完畢,地面電源、空調車、液壓源全部預熱!飛控檢測臺、航電試驗箱、發動機檢測儀已經搬進機庫,隨時可以展開測試!”
他的東北口音在空曠的機場上顯得格外洪亮,像一面擂響的戰鼓。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身后,秦老下了車。
老人站在機庫前,望著那條筆直的跑道,久久沒有移開目光。晨光映在他的老花鏡片上,反射出微微的光芒,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雷雄站在人群邊緣,獨自一人。
他沒有看機庫,也沒有看跑道。他只是望著北門外的公路。
那條從寧北市區延伸過來,此刻還空無一人的公路。
他的手里,握著那本寫滿了三分之二的筆記本。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六點十五分,六點十八分,六點二十分。
東方的天際線,那抹青白色越來越亮,正在緩慢地向橘紅色過渡。幾縷金色的光從云層的縫隙中透出來,像利劍一般刺破黎明前的深藍。
六點二十三分。
遠處,公路的盡頭,出現了第一個移動的光點。
那是車燈,不止一盞,是整整一串。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北門。
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一串、兩串、三串……那是六輛重型卡車組成的車隊,首尾相連,綿延近百米。
最前面是開道的軍用吉普,車頂閃爍著藍色的警燈;最后面是押運的軍用卡車,車斗里是全副武裝的士兵。
而中間那三輛,是最醒目的。
那是三輛特種平板運輸車,每一輛都有四個軸,十六個輪胎,像匍匐在地上的鋼鐵巨獸。平板貨臺上,覆蓋著巨大的深綠色防水帆布,帆布用尼龍繩捆扎得嚴嚴實實。
帆布之下,隱約可見某種巨大的、流線型的輪廓。
車隊在試飛場北門外減速,但沒有停,電動伸縮門早已完全敞開,吉普車第一個駛入,然后是第一輛平板車。
當那輛平板車駛過北門的瞬間,所有人都看清了。
防水帆布在清晨的風中微微飄動,勾勒出帆布之下那個龐然大物的形狀。
那是機翼的輪廓。
所有的線條都流暢得像流水,所有的曲面都圓潤得像鵝卵石。
車隊在機庫前緩緩停下。
開道吉普的車門打開,一個身穿空軍制服的中校跳下車,大步向林默走來。他的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后的疲憊,但眼睛亮得像火炬。
“林所長!成飛押運組組長韓力,奉命運送十號工程01架原型機,編號1001,現已抵達寧北試飛場!全程一千三百公里,用時,三十小時十七分鐘!”
他抬手敬禮,聲音洪亮:
“裝備完好!請接收!”
林默回禮,雙手接過那疊厚厚的運輸交接單。他的手很穩,但交接單的邊角在微微抖動。
“韓組長,辛苦了。全組同志,辛苦了。”
韓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能送這架飛機,是我們全組的榮耀!”
他轉身,對著平板車方向做了個手勢。
“準備——卸車!”
三臺隨車吊同時啟動。
液壓馬達的低沉轟鳴在清晨的空氣中震蕩,鋼絲繩緩慢收緊,吊鉤緩緩升起,帆布固定繩被一一解開。
巨大的防水帆布,像帷幕一樣緩緩滑落。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露出的,是垂直尾翼。
那是一片向后掠起的巨大金屬平面,輪廓銳利如刀鋒。尾翼頂端涂著醒目的紅色五星標志,在晨光中鮮艷欲滴。尾翼根部,有一串黑色數字——
1001。
十號工程,第一架原型機,第一號機體。
帆布繼續滑落。
機翼露出來了。
那不是傳統戰機的平直翼,也不是殲-7、殲-8那種大后掠三角翼。
那是融合了邊條翼、可變彎度、翼身融合的全新構型。
機翼與機身的連接處沒有尖銳的轉角,而是平滑的,連續的曲面,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
機翼前緣,有一條細細的黑色邊緣,那是電熱防冰帶。
機翼后緣,四塊襟翼、兩塊副翼,每一塊活動面的邊緣都精密得像瑞士鐘表的零件。
帆布繼續滑落。
機身露出來了。
流線型的機頭微微下傾,座艙蓋是深茶色的,在晨光中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機頭下方,是那個標志性的S形進氣道,不是殲-7、殲-8那種簡單的半圓進氣口,而是一個扁平的、向后彎曲的、像蛇一樣蜿蜒的曲線通道。
這是為了遮擋發動機風扇葉片,減少雷達反射。
這是隱身的開始。
機身前半段是銀白色的鋁合金蒙皮,嶄新如鏡,能照出人影。機身后半段則是另一種顏色,那是一種深灰色的、略帶粗糙質感的涂層。
那是CM-1型雷達吸波涂層。
不是簡單的涂料,是材料實驗室用三個月時間,失敗了九十七次配方,熬了無數個通宵才研制成功的國產第一代隱身材料。
它的雷達反射截面,只有傳統鋁合金蒙皮的百分之三。
帆布完全滑落。
整架飛機,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刻,試飛場上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這是怎樣的一個龐然大物!
機身長二十一米,翼展十四米七,空重十一噸。
當它靜靜地停放在平板車上時,它幾乎遮住了半個天空。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方斜射過來,在它銀灰色的機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它的機頭微微昂起,座艙蓋像一只半閉的眼睛,沉靜而深邃。它的機翼舒展如鷹隼,翼尖在晨風中紋絲不動。
它的垂尾驕傲地豎立著,頂端那枚紅色五星,像一枚燃燒的勛章。
它靜靜地停在那里,卻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束縛,沖向云霄。
沒有人說話。
陳建軍張著嘴,手里的搪瓷缸傾斜了,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渾然不覺。
陳致寧扶了扶眼鏡,那個動作他做了一萬遍,此刻卻怎么也扶不穩。
王海波的嘴唇在蠕動,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這架飛機所有的氣動參數。
周海峰呆呆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何建設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拼命忍著。
秦懷民慢慢地、慢慢地向前走了兩步。
他走得很慢,他走到機頭前方,停下。
觸碰了那銀白色的機頭蒙皮。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如此真實。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指縫里滲出了淚水。
雷雄站在人群邊緣,一動不動。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失態。他只是看著那架飛機,很安靜地看著。
從外形到涂裝,從進氣道到尾噴口,從座艙到機翼,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
飛了二十三年,二十七種機型,五千八百六十二小時。
他飛過殲-5,那是在航校。那時候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第一次單飛,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他飛過殲-6,那是他的青春。發動機經常空中停車,戰友犧牲了七個。
他飛過殲-7,那是他的壯年。三角翼失速特性詭異,他摔過一次,跳傘撿回一條命。
他飛過殲-8,那是他的成熟期。高空高速性能好,但中低空一塌糊涂,他提了三十七條改進意見,被采納了十二條。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飛二代機,飛二代半,飛改進型、改改型、改改改型……一直飛到停飛,飛到退休。
然后,這架飛機來了。
雷雄慢慢走過去,走到那架飛機跟前。
他沒有像秦老那樣觸摸蒙皮。他只是站在機頭前方,抬頭仰望著那枚紅色的五星。
良久,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讓你久等了。”
不知是對飛機說,還是對自己說。
清晨六點三十一分,第一縷陽光越過地平線。
金色的光從東方的天際傾瀉而下,瞬間照亮了整個試飛場。跑道、機庫、塔臺、人群。
還有那架銀灰色的戰機,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林默站在機翼下,抬頭望著這架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飛機。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讓晨光鋪滿全身。
五年前,他剛來到這個時代。那個破敗的紅星廠,那個質疑他的會議室,那些不信任的眼神,那張他親手畫下的63式步槍改進草圖。
五年后,他站在這里,看著一架世界一流戰機的原型機,停在東大寧北的一個試飛場上。
他做到了。
不,不是他。是秦老,是陳建軍,是陳致寧,是王海波,是周海峰,是何建設,是雷雄,是紅星廠四萬名職工,是這個國家千千萬萬的航空人。
他們一起做到了。
何建設終于沒忍住,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然后他轉身,對著那些還沉浸在震撼中的技術人員,用力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都愣著干什么?飛機到了,活兒才開始!”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中氣依然十足:
“飛控組!航電組!動力組!氣動組!各就各位,準備展開地面測試!”
眾人如夢初醒。
陳建軍猛地低頭,發現自己的搪瓷缸已經空了。
茶水全灑在了地上。他“嘿”了一聲,隨手把搪瓷缸往旁邊一塞,拎起檢測設備就向機庫沖。
陳致寧深吸一口氣,扶正眼鏡,拿起航電測試儀的連接線,大步跟上。
王海波招呼著兩個年輕工程師,推著移動測試臺小跑前進。
周海峰已經在和成飛的交付人員對接發動機技術文件。
秦老擦了擦眼角,戴上老花鏡,拿起那份厚厚的《十號工程地面測試大綱》,一頁一頁翻看。
雷雄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仍然仰望著那架飛機。良久,他打開那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
“1983年3月26日,清晨六點三十一分。十號工程1001號原型機,抵達寧北試飛場。”
他停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顫抖。
然后,他寫下最后一行:
“我會飛好它的。”
陽光越來越亮,驅散了最后一縷晨霧。
跑道的盡頭,東方的天空已經是一片燦爛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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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八章 抵達寧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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