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眾人皆大驚。
沈敏也愣了下，差點笑了出聲，但依舊是一副與程茹煙互掐的架勢。
“程茹煙你說話啊！明遠大師這非親非故的，若不是小肚雞腸嫉恨綰梨，怎么會幫那兩個孽種一起陷害綰梨？”
程茹煙心想著，話都被你說完了，我還說什么，但她跟沈敏互掐二十多年，壓根就不用過腦子的，就生成了一套跟她互掐的話術。
沈敏反對什么她就支持什么，沈敏支持什么她就反對什么。
“誰說非親非故，說不定他們就是明遠大師生的呢？反正明遠大師絕不可能嫉妒沈綰梨那個黃毛丫頭！”
程茹煙話在前面說，腦子在后面追，說完之后看著驚得一言不發的眾人，自己也安靜了下來。
等等。
她剛才說了什么？
明遠大師可是出家人，哪來的兒女？
可驚恐的是，她看到了沈敏眼里劃過了贊許的眼神。
程茹煙心底一驚：死對頭，你這是要搞個大的啊？
沈敏雖然心底也慫，但面上卻是云淡風輕：大驚小怪。
沈綰梨也看到，在程茹煙說出那話后，明遠大師明顯面色微變了，倒是沈念嬌和柳凌霄臉色如常，顯然他們都是還并未知情。
明遠大師面露怒容，想要駁斥，然而沈敏和程茹煙卻壓根沒給他插嘴的機會。
沈敏狀似大驚，然后目光在沈念嬌兄妹和明遠大師身上游移，上下打量，“你還別說，我感覺這倆孽種確實與那和尚有些像。尤其是陸側妃的柳葉眉和柳凌霄的薄唇，還有……”
眾賓客們原本還覺得程茹煙被沈敏帶偏了，竟然敢如此污蔑明遠大師清譽，但這會兒聽到沈敏的話，一一比對，也發現了他們三人諸多相像之處。
在座賓客也都見過陸航，但顯然，相對于明遠大師，他同柳凌霄和沈念嬌，的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程茹煙眼睛滴溜溜轉：“柳氏在給陸航做外室的時候，不都自稱寡婦嗎？說不準，明遠大師就是她那個死去的前夫呢？”
沈念嬌和柳凌霄聽著沈敏和程茹煙唱雙簧，本來還有些惱怒，但后來，兩人都沉默著沒有辯駁。
畢竟，他們能夠認識明遠大師，就是通過柳氏。
而且他們的出身已經夠令人恥笑的了，陸航被終身軟禁，對他們毫無助力，若是明遠大師是他們的生父，對他們反倒好處更多。
惱怒的唯有明遠大師，他被戳穿秘密，此刻也顧不上程茹煙和沈敏的身份背景了，直接用了玄術擴大音量，高聲喝道：“放肆！”
此刻他的聲音洪亮宛若回聲，面容肅穆，讓不少賓客都噤聲。
他面色慍怒，咬牙切齒：“沈娘子，段老夫人，貧僧承認貧僧學藝不精，不及平寧縣主，方才將她誤判成邪祟，但爾等豈可如此造謠貧僧與兩位施主的清譽？”
程茹煙詫異地指著沈念嬌和柳凌霄：“這兩個孽種壞事做盡，還有清譽？”
沈念嬌和柳凌霄頓時都拉了個驢臉。
沈敏則是絲毫不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像是贏了的斗雞，叉腰看向周圍的夫人貴女們，得意道：“都聽到了嗎？明遠大師說比不上我家綰梨！還得是咱們皇上親封的平寧縣主厲害啊！”
沈綰梨嘴角微抽，走上前的時候扯了下她衣袖，示意她低調點，這才看向明遠大師，“那敢問明遠大師今日為何會與柳凌霄同行？皇宮與城西方向不同，總不會是剛好遇上吧？”
明遠大師看向沈綰梨的目光多了幾分忌憚，并不敢隨意回話。
柳凌霄倒是不假思索，昂首挺胸：“那當然是因為我考上了解元，才得了明遠大師青睞！”
自從他考上解元后，就自覺揚眉吐氣，恨不得把“我是解元”掛在腦門子上。
鮮少有人注意到，那個被符紙封印的鬼魂，在聽到柳凌霄的話時，變得張牙舞爪了起來。
明遠大師更是暗暗瞪了柳凌霄一眼，暗罵了句“蠢貨”。
自己幾斤幾兩，竟還敢班門弄斧！
果然，緊接著他就見對面的沈綰梨笑了。
“哦？柳凌霄，你那點兒能耐，也能考得上解元？”
柳凌霄最厭惡的就是旁人用這種鄙夷的語氣跟她說話，不由昂首挺胸，冷笑道：“沈綰梨，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我，但那又如何？我就是考上了解元！就算是你親哥哥參加鄉試，我也照樣能壓他一頭不止鄉試，還有會試、殿試，我也敢放話奪魁！”
說完這些，柳凌霄只覺得揚眉吐氣。
沈綰梨揚眉，動動手指，將那個被符紙鎮壓住的鬼魂拉了過來，似笑非笑：“哦？你就這么有自信嗎？”
看到鬼魂，柳凌霄面上得意的笑容不由微僵，他用惱怒來掩蓋心虛：“沈綰梨，你把這厲鬼拉過來做什么？這又不是我放在你身后的？”
沈綰梨笑而不語，只是揮袖間，鬼魂身上的符紙飛走，自燃成灰。
那鬼魂宛若掙脫了桎梏般，周身黑氣大盛，朝著柳凌霄沖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聲音凄厲滿是怒意：“無恥之徒！若不是你們用術法將我困住，逼迫我跟在你身邊給你做題，你能考上那勞什子解元？”
柳凌霄被掐得都翻白眼了，渾身更是瑟瑟發抖，求助地看向明遠大師，卻發現，明遠大師此刻被沈綰梨和蕭韞玉擋在了身后。
其實早在厲鬼朝柳凌霄沖去的時候，明遠大師就想上前阻止，殺了厲鬼滅口，可卻被沈綰梨和蕭韞玉忽然攔住。
此刻他試圖重新催動鎖魂咒，卻發現那厲鬼壓根不受他的控制。
一定是沈綰梨做了什么！
此女不愧身負天命，即便沒有了天命鳳女的命格，依舊不容小覷。
當初他就不該任由柳氏將她留下為奴為婢，即便不能殺她，也不該讓她四肢俱全地活在世上！
他掩去眼底殺意，沉聲質問：“平寧縣主，縱容厲鬼傷人，你這是何意？”
沈綰梨冷笑：“自然是冤有頭債有主。”
沈暮玠起初也被嚇到了，但有沈綰梨在前，他很快就又壯起了膽：“就是啊，怎么這里那么多人不傷，這厲鬼只傷柳凌霄？還不是因為他對不起這厲鬼？說不準人就是他殺的呢！”
師煥云把折扇打開，擋在面前：“嘶，這柳凌霄竟如此窮兇極惡。不僅殺了人，還將他的魂魄拘留下來，為他所用，幫他考試！也難怪這太陽能打西邊出來，柳凌霄都能考上解元了呢！”
此刻，包括師煥云和崔廷禮在內的諸多懷珠詩社文人都忽然想起，此前沈綰梨曾在珍饈閣說過，崔廷禮能三元及第。
如今柳凌霄科舉舞弊，若是重新科舉，那解元之位非崔廷禮莫屬啊！
原來平寧縣主早有預料！
眾學子們看向沈綰梨的目光都充滿了欽佩。
沈朝謹早就猜到柳凌霄的解元有貓膩，但沒想到竟是借由邪祟考取的。
如此說來，那厲鬼生前也是個學識淵博之士，也當真是可惜。
朱昇之前也了解過沈綰梨的這個養兄，對他很是嗤之以鼻，“柳凌霄哪里有那拘魂的本事？”
這話一出，眾人都不約而同看向了明遠大師。
是啊，柳凌霄那個草包，若真有這等本事，也不必等到今日才考中解元了。
反倒是明遠大師，有這手段并不稀奇。
眼看著柳凌霄快要斷氣，沈綰梨才重新捏起一道符紙，將厲鬼鎮壓住。
柳凌霄跌落在地，整個人面色青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厲鬼周身黑氣逐漸褪去，露出了一張略微年邁的面容，看得出來他生前年事已高。
只是讓沈綰梨感到有些詫異的是，那厲鬼衣著怪異，只穿著薄薄的半袖衣衫，頭發很短，眼睛與鼻梁之間還戴著兩個鏡片。
這與當下四國百姓的裝扮都并不相同，就連苗疆與蠻夷都無此裝束。
蕭韞玉輕嘆了口氣，果真如他料想的一般。
他給沈綰梨傳音：【初初。解決完你的事后，將這個魂魄留給我處理。】
沈綰梨看了他一眼，雖然不明緣由，但還是點頭。
隨著周身黑氣散開，那厲鬼似乎也漸漸恢復了些許理智。
他憤怒地看向明遠大師：“沒錯，將我魂魄拘禁的便是你們口中的這位明遠大師！柳凌霄與沈念嬌皆是他與柳氏所生！什么淡泊名利的高僧，他分明就是一個欺世盜名的妖僧！”
明遠大師想要上前阻止他說話，但卻被蕭韞玉的侍衛無弦按住。
他想要施法掙開，卻發現身上有一股無形桎梏。
他猛地抬頭，就對上了蕭韞玉清冷如泉的雙眸。
太子……
昔年在寶蘊山，他曾給這位隱居山間的太子算過命，他乃是英年早逝之相。
然而此刻他卻發覺，他竟看不透蕭韞玉的命格！
明遠大師還想要細算，卻是喉嚨一陣腥甜，猛地吐了口鮮血。
沒有人知道，這一口鮮血，就斬掉了他二十載陽壽！但也讓他窺到了一絲天機。
異星突現，竟有與帝星爭輝之相。
見明遠大師被壓制，那鬼魂也沒了顧忌，“他除卻逼迫我幫柳凌霄科舉舞弊以外，還曾奪了旁人的鳳命，換到了沈念嬌身上！”
聽到“鳳命”，眾人都紛紛看向了沈念嬌和蕭瑾寧。
此話不難理解，所謂鳳命，那便是當皇后的命格。
沈念嬌聞言也是一愣，但緊接著又不由狂喜。她才不管什么鳳命哪里奪來的，反正如今鳳命是她的，那她日后定然能當皇后！
同樣狂喜的還有蕭瑾寧。沈念嬌是他的寵妃，她能當皇后，那不就是意味著他注定是帝王嗎？
蕭瑋安則是面色微沉，急忙追問：“鳳命既是他奪來的，那原本落在了誰身上？”
沈念嬌是蕭瑾寧的側妃，他再如何也不能奪弟媳，更何況他也看不上沈念嬌。
若是能找到原本的天命鳳女，將命格調換回去，他倒是可以運作一番。
那鬼魂看了沈綰梨一眼，然后搖頭：“我不知道。”
他前世乃是頂尖學府的古漢語教授，對古代科舉取士制度及考題都頗有研究，意外穿越到了異世，就被明遠大師拘住了魂魄，為他所用。
他雖從異世而來，卻也深諳那些被冠以鳳命的女子，會引來何等紛爭，必將此生不得安寧。所謂鳳命，不過是野心家為爭奪正統的符號，如傳國玉璽一般，但放在一個女子身上，是無上尊榮，亦是一生枷鎖。
這小姑娘也不過碧玉年華，還將他從妖僧手中解救，他不想恩將仇報。
沈念嬌和蕭瑾寧見鬼魂沒有說出原本的天命鳳女是何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明遠大師倒是知道是誰，也知道那鬼魂在為沈綰梨隱瞞，但他本就為了沈念嬌的鳳命煞費苦心，自然不可能拆自己的臺。
沈念嬌的“鳳命”之事，都被賓客們暗暗記在了心里，也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被錦衣衛傳到了宮中。
“除卻沈念嬌與柳凌霄之外，那妖僧還趁著在宮中傳授佛法之時，與諸多宮妃有染！”
這話一出，更是猶如一時驚起千層浪。
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女兒在宮中為妃的人家，此刻都不免擔憂起來。
宮妃私通乃是死罪，甚至可能會牽連母族和姻親！
“閉嘴！你盡可供出明遠和尚惡行，不可攀扯宮中娘娘！”
沈綰梨也知道此事牽涉甚廣，若是她任由鬼魂說出來，必會為襄平侯府和自己樹敵無數，而且大庭廣眾之下暴露皇室家丑，也會引來皇家厭惡，于她不利。
她冷喝了一聲后，就將那鬼魂收攏作一團，握在掌心，對眾人道：“這厲鬼怨氣深重，本縣主這就將他度化！”
沈綰梨裝模作樣地念了幾句口訣，掌心靈光大盛，刺眼無比，眾人都不由以手遮目避其鋒芒。
她趁機將鬼魂塞到了蕭韞玉寬大的衣袖里頭。
蕭韞玉：“……”
刺眼白光消失后，眾人見沈綰梨掌中那團黑氣消失，都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尤其是那些個出了宮妃的人家，更是對她感激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