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門圣賢走后,李風不由的心生一動,明白為什么儒門圣賢來此。
如今的儒家,尋章摘句最多,卻再無幾人能夠成就圣賢了。
此次李風點化了國王,讓國王從欲海之中,打開圣賢之門,走先王之路,在西牛賀洲開花,教化眾生。
這是儒門興起之兆啊。
同時,李風為國王傳授的修行法,即是頓悟與漸修之真道。
圣人之道,悟道其一,傳道其二。
禪宗如今還未出世,禪宗北宗是漸修法,也就是身是菩提樹,心是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
也就是讓人日常警惕,日常修持,人心如鏡,把塵埃一天天的擦去。
而南宗則是頓悟法,也就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如今南宗北宗還未出世,李風直接傳授了儒家的漸修頓悟合一,來教導國王。
而國王則是真正的得了真道,也將在國王的身份上來歷練真道。
毫無疑問,這國王如今已是悟后起修,未來定然成儒家新圣賢。
儒家衰弱來自求道難,其實三教都是一樣,存在根本邏輯。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整日讀經都在增加,尋章摘句越多,則越是無法領悟到真道。
此時已經是時值深秋,庭中幾株古銀杏葉色金黃,偶有扇形葉片悠然飄落,在晨光中劃出靜美的弧線。
驛館上院靜室內,檀香換了一爐新的,青煙愈發筆直凝練。
李風、楊嬋、白晶晶三人正于室內靜坐清談,并不急著離去,因為李風需要等待國王完全掌握之后才會離去。
忽聞院外傳來輕微步履聲,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傳:“啟稟大唐天使,國王陛下駕臨。”
李風微微頷首:“有請。”
一會兒,西梁國王緩步而入。
今日的國王,裝束與氣質已與數日前初見時大不相同。
褪去了那些繁復艷麗的宮裝與璀璨首飾,只著一襲素雅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鴉青色薄氅,烏發以一根簡樸素銀簪綰起,不施粉黛。
容顏依舊清麗絕倫,但眉宇間那份曾熾烈如火的癡迷情愫已然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如同遠山積雪般的清冷與寧靜。
眼眸清澈,卻不再總是聚焦于外物,時而會有一絲恍惚的、仿佛神游天外的空茫。
國王向李風及楊嬋、白晶晶微微頷首致意,舉止間少了幾分君王的威儀,多了幾分求道者的恭謹。
國王與客位蒲團上斂衽坐下,帶著求學的語氣詢問。
“天使,楊仙子,白仙子。寡人……近來自覺狀態奇異,特來請教。”
李風點頭說道:“陛下請講。”
國王沉思一二形容道:“自那日暖閣……得天使點化之后,初始數日,心中空曠,恍恍惚惚,許多經年積習的念頭欲念,確如潮水退去,了無痕跡。寡人嘗試如常理政,批閱奏章,接見臣工,吩咐事項,皆能應對,卻仿佛沒有真實感,知曉自己在做什么,卻難有從前那種或喜或憂、或怒或慮的切實感受。”
“近日秋光尚好,寡人便命人備下小舟,獨往御苑鏡湖泛舟。”
“湖光瀲滟,秋葉斑斕,水鳥翩躚,確是一番好景致。寡人靜坐舟中,看了約莫一個時辰。然而……然而歸來之后,回想湖上游覽,竟覺無甚感受可憶。唯記得去泛舟了這件事,記得湖面、秋葉、鳥影這些景象,至于當時心中有何觸動、有何愉悅、有何感懷……一片空白。甚至……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并未真正出去過。”
國王望向李風,帶著不安與迷茫:“天使,此等狀態,是修行必經之路,還是……寡人出了什么岔子?為何會覺得,連經歷本身,都變得如此……虛浮不實?”
李風神色未變,聽后緩緩開口。
“陛下無需驚慌,此等感受,非是岔路,恰恰是心性剝離厚重塵垢后,初顯清凈本然之相時,必然會經歷的階段。不過是,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的淺在感受罷了!”
“陛下所謂記得泛舟這件事,是過去心對已發生事件的記憶。然記憶中的景象感受模糊空無,是因為陛下那慣于在經歷中抓取感受、形成意義、編織故事的現在心,在當下那一刻,已不再如以往編織故事罷了。湖水就是湖水,秋葉就是秋葉,鳥影就是鳥影,陛下只是看著,而那個慣于評論真美,真是秋高氣爽的喋喋不休的心不存在了。故而事后回憶,只有事件記憶,而無附著的情感。”
“至于覺得似乎未曾出去過,那是因為陛下對我泛舟這個行為本身的我執也在淡化。行為發生,但那個強烈認同我在泛舟,這是我的體驗的心,不再那般堅固。故而會有一種疏離與虛幻感。此非壞事,乃是心無所住之初兆。”
“心無所住,舊心已去,本心尚未安住的混沌狀態,待到本心安住之后,自然便是生其心之時,自然會為陛下演化無數妙法,且安住即可!”
國王聽得似懂非懂,但心中那份不安卻因李風從容篤定的解釋而平息大半。
“然則……寡人近來另有一異感。白日清醒時,看這世間種種,常覺如觀皮影戲文,雖色彩紛呈,卻總隔一層,虛浮不真。反倒是夜來夢境,其中所見所聞,悲歡喜怒,竟覺得……無比真實,刻骨銘心,為何顛倒若此?”
楊嬋與白晶晶聞言,亦露出思索之色。
李風微微一笑:“陛下此問,更顯修行進境。所謂現實虛幻,夢境真實,不過是不同層面心的顯現罷了。”
“陛下如今初破小我執著,對目光所及的現實世界的堅固不疑的認知與執著,開始松動瓦解。故而再看這曾經深信不疑的現實,自然會生出疏離虛幻之感,皆是因為支撐現實感的小我瓦解的緣故。”
“而夢境,尤其是那些情感強烈、細節逼真的夢境,在佛法上形容,便是更深層業力,累生累世的經歷,在意識松懈時的現行顯現。這些種子埋藏更深,與陛下當下較為表面的清醒意識相比,其力量與真實感可能反而更強。因為夢境中,那些潛伏的業力種子得以更直接、更鮮活地展現其內容,故而會覺得真實。”
這個感受,其實就是,當小我崩解之后,現實會變得虛幻。
這便是如同一池池水,渾濁的池水便是本心。
小我崩解,則是池水變得清澈,清澈后的池水,池底潛藏的那些土坷垃或者石頭,便是了累生累世的記憶跟習氣,就會浮現出來。
現實不真實了,但是夢境又真實,便是如此了。
國王若有所思:“那為何……夢境之中,寡人依舊能看,能知,能聞,甚至有清醒時般的感受?”
李風眼中智慧之光湛然,立刻指向核心:“陛下需明,那能看,能知,能覺的,并非夢境中的眼睛,耳朵,意識,亦非清醒時這具血肉之軀的感官。那是一個更根本的存在,覺知本身。”
“覺知無形無相,卻是一切感知的根本,乃是生命存在之根本。無論清醒還是夢境,無論感知內容如何變幻,這覺知始終存在。陛下如今漸漸剝離了對感知內容的執著,故而對那背后的覺知本身,有了隱約的體會。所謂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覺觸,不過是此覺知通過不同感官渠道的暫時顯現罷了。肉身感官,如同覺知用以體驗人間的工具或者是窗戶,窗戶或有明暗,工具或有損益,然那能看之性,亙古長存。”
這個理論,便是,人的根本就是覺知本體,覺知本體本身就是能看能知的,而不是依賴于眼睛。
這一番關于覺知本體的開示,如同撥云見日,讓國王心中許多模糊的疑團豁然開朗。
怔忡良久,國王才輕聲感嘆:“原來如此……經天使點破,寡人才覺從前種種,當真如同大夢一場。如今夢雖未醒,卻已知是夢。偶爾翻閱宮中藏書樓那些圣賢經文,從前只覺晦澀玄奧,如今再看,其中許多語句,竟能直接心領神會,仿佛那些道理本就藏在心中,經文只是將其喚醒。反觀朝中丞相,自幼博覽群書,學識淵博,論及經義典故,滔滔不絕,然其所言所解,與寡人此刻心中所悟相比,總覺得隔靴搔癢,難及萬一。此又是為何?”
靜坐一旁的楊嬋,聞聽國王這番感慨,心中忽然被觸動,幽幽輕嘆一聲、
“陛下真是……好機緣,好悟性。我楊嬋修行數千載,執掌造化之寶,自問勤勉精進,然于這心性根本之悟,與陛下此刻境界相較,竟覺……猶有不及。圣賢經文對我也是雖然倒背如流,卻無法體悟,陛下破執方月余,便能有此等體悟與感嘆,著實令人……既羨且敬。”
李風看向楊嬋,緩聲道:“不必感慨。此非機緣悟性高低之別,實乃為學與為道路徑不同所致。”
“道德經有云: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陛下所謂丞相學識淵博,正是為學日益勤學的學問,如同為那個小我不斷累積知識外衣,使其看起來更加淵博、強大、有說服力。然外衣愈厚,小我愈固,離那無形無相、需要損之又損方能顯露的大道,反而可能愈遠。故其縱有千般學問,萬卷藏書,若未觸及損的功夫,只能解經釋義,自然易流于文字表相,難契核心。”
這里的概念,便是縱容是學富五車的博士,反而不得真正的領悟經文,比如道德經,可以做出一堆看上去有理的道理,但是卻無法如同已經感受的人相提并論。
“經那番大死,陛下正是走了為道日損之路。此刻再看圣賢經文,非是從外學習新知識,而是經文語句如同鑰匙,恰好打開了你心中本已存在卻蒙塵的寶藏。此謂心印心,以心傳心。故能直契核心,超越文字。”
正在談話之時,忽然外面又出現呼喊之聲。
“李風兄弟!李風兄弟!可在里面?”
緊接著,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如疾風般進入庭院,正是齊天大圣孫悟空!
只見孫悟空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帶著焦躁與一絲……罕見的挫敗感。
“大圣?”
李風起身,楊嬋、白晶晶與國王亦隨之站起。
孫悟空一步跨入室內,也顧不得禮數,抓耳撓腮,對李風急聲道:“李風兄弟!可算找到你了!俺老孫保護師父西行,又……又撞見個硬茬子妖怪了!”
李風心中了然,面上不動聲色:“大圣莫急,且慢慢說來。是何方妖怪,竟能讓大圣如此為難?”
孫悟空一跺腳,懊惱道:“是個獨角兕大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手段著實厲害!與俺老孫斗了百十回合,不分勝敗!這倒也罷了,那妖怪不知從哪里得來一個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厲害得緊!俺老孫的金箍棒,被那圈子一套,便滴溜溜收去了!請了托塔天王父子,帶了天兵天將,哪吒三太子的諸般寶貝,火德星君的火龍火馬,雷公電母的霹靂雷霆……好家伙!全被那圈子一股腦兒收了個干凈!如今漫天神佛,法寶盡失,師父和八戒沙僧還被扣在洞里!俺老孫沒了稱手兵器,又請不動更強援手,實在無法,想起楊嬋仙子有寶蓮燈,或許不懼那邪門圈子,李風兄弟,楊嬋仙子,可否助俺老孫一臂之力,救回師父,奪回寶貝?”
孫悟空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李風聽罷,心中已然明了。
李風自然知道,獨角兕大王,金剛琢……此乃太上老君坐騎青牛下界,那圈子正是老君化胡為佛時所用的金剛琢,這可是至寶,不在寶蓮燈之下的寶物。
李風自然不擔心什么,不過是一個鬧劇罷了。
只是悟空不知道而已。
李風看向楊嬋:“大圣既已至此,救人如救火。你便持寶蓮燈,隨大圣走一趟金兜山吧。切記,那圈子既然非同小可,若事有不諧,勿要逞強,可先退回從長計議。”
楊嬋早已聽得分明,見李風應允,當即點頭:“好。我這就隨大圣前去。定當盡力救出圣僧。”
孫悟空聞言大喜,連連拱手:“多謝李風兄弟!多謝楊嬋仙子!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