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壯一聽這話,汗毛都豎起來了,壓低聲音問。
“輝子哥,還有人要來?是那姓孫的不死心,還是誰?”
黃云輝搖搖頭,沒明說,只道:“把家伙準備好,今晚不睡踏實了。”
他把那截煙蒂小心收好,又從帆布包底層摸出個小鐵盒,里面是胡衛東留的幾樣零碎。
一截細鋼絲,兩枚鐵蒺藜,還有一小包辣椒面。
陳大壯看得眼睛發直,咽了口唾沫:“輝子哥,這…這都是干啥用的?”
“防身。”黃云輝語氣平淡,把細鋼絲在門閂上繞了兩道,又在下門檻處撒了把鐵蒺藜。
辣椒面包在手帕里,塞在枕邊。
做完這些,他才吹熄油燈,只留灶膛一點余火的光。
棚子里暗下來,外頭的風聲顯得更響了。
陳大壯躺在鋪上,瞪著眼,手里攥著那把大扳手。
時間一點點過去。
約莫子時前后,外頭果然又有了動靜。
這回不是腳步聲,而是很輕的、像是什么東西劃過的聲音。
嗤啦——嗤啦——
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劃棚子的帆布。
陳大壯渾身繃緊了,看向黃云輝的方向。
黑暗中,黃云輝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別動。
那劃布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這回換了個位置。
接著,有極輕的腳步聲繞到了棚子后頭。
黃云輝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手里已經握住了那根鋼釬。
他側耳聽著。
后墻的帆布被輕輕頂了頂,接著,一把刀尖從外面刺進來,慢慢往下劃。
一道口子被割開了。
月光從口子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光斑。
然后,一只手從口子伸了進來,摸索著,想從里面撥開門閂。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門閂時,黃云輝動了。
他手里的鋼釬猛地往下一砸!
不是砸手,而是砸在門閂上。
哐!
一聲悶響。
外頭的人嚇了一跳,手縮了回去。
但緊接著,那人似乎惱了,竟然從口子外往里看,壓著嗓子罵:“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他居然伸手進來,想硬扯門閂。
黃云輝等的就是這時。
他抓起枕邊那包辣椒面,對準口子,猛地一吹!
噗!
一股紅霧噴了出去。
外頭頓時傳來一聲慘叫。
“啊,我的眼睛!”
那人捂著臉往后倒,腳步聲凌亂。
黃云輝趁機一把拉開棚門,沖了出去。
月光下,只見一個黑影正捂著臉在地上打滾,旁邊還站著兩個人,顯然是一伙的。
那兩人見黃云輝出來,愣了一下,隨即撲上來。
一個手里拿著砍柴刀,一個拎著木棍。
陳大壯也沖了出來,掄起扳手就迎上去。
“狗日的,真敢來!”
拿柴刀的那人回過神來,頓時獰笑起來。
“小子,識相的把圖紙交出來,饒你們一命!”
黃云輝根本不答話,鋼釬一橫,架住劈來的柴刀,腳下一絆,那人頓時往前踉蹌。
另一人的木棍已經砸到頭頂。
黃云輝側身避開,鋼釬順勢往他肋下一戳。
“哎喲!”那人吃痛,木棍脫手。
陳大壯那邊也和另一個纏斗起來,扳手和木棍磕得砰砰響。
但對方畢竟人多,地上那個捂眼的也緩過來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從腰后摸出把匕首,惡狠狠撲向黃云輝。
“老子弄死你!”
黃云輝被前后夾擊,情況危急。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大吼。
“住手!”
緊接著,幾道手電光射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是民兵!
李隊長帶著四五個人,端著槍沖了過來。
“都別動,舉起手來!”
那三人一看民兵來了,臉色一變,轉身就想跑。
砰!
一聲槍響,子彈打在幾人腳前的地上,塵土飛濺。
“再跑就開槍了!”李隊長厲喝一聲,如雷霆一般。
那三人頓時僵住,慢慢舉起手。
民兵上前,三兩下把他們捆了個結實。
手電光下,黃云輝看清了這三人的臉。
都是生面孔,不是本地人。其中一個臉上還沾著辣椒面,眼睛紅腫,不住流淚。
李隊長走過來,看了看黃云輝:“黃技術員,沒事吧?”
“沒事。”黃云輝搖搖頭,指著那三人。
“李隊長,這幾個人半夜持刀行兇,要搶勘探隊的圖紙。”
李隊長臉色一沉,走到那三人面前,用手電照他們的臉。
“說,哪來的?叫什么名字?”
那三人低著頭,不吭聲。
“不說是吧?”李隊長冷笑,大手一揮開口。
“帶回公社,慢慢審。”
“黃技術員,你也得去一趟,做個筆錄。”
“行。”
一行人押著那三人,打著手電往公社去。
路上,陳大壯小聲問黃云輝,眼里滿是佩服:“輝子哥,你咋知道今晚還會有人來?”
黃云輝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那三人,低聲道:“那個王文書,有問題。”
“他有問題?”陳大壯一愣,沒反應過來。
“他進來時,身上有煙味,但不是他抽的。”黃云輝冷笑一聲,開口說道。
“那種卷煙,本地很少有人抽得起。”
“而且他坐過的凳子腳有煙蒂,說明他來之前,剛跟人抽過煙。”
“他問東問西,特別是問圖紙和數據上報的事,太刻意了。”
陳大壯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說,他跟這些人是一伙的?”
“至少,他給人通了風。”黃云輝語氣冷下來,瞇著眼看了看黑夜。
到了公社,已經是后半夜了。
公社值班室里燈火通明,幾個干部都被叫了起來。
李隊長把那三人押進去,開始審問。
黃云輝和陳大壯在外頭等著。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李隊長出來了,臉色很難看。
“黃技術員,問出來了。”
“那三個人,是從縣里來的。說是有人雇他們,來搶勘探隊的圖紙和數據。報酬是五十塊錢。”
“雇他們的人,他們沒見過面,只說是通過中間人聯系的。中間人…就是吳有財。”
果然是他。
黃云輝想了想,繼續問道:“那個王文書呢?”
李隊長臉色更難看了,拳頭也捏緊了。
“跑了。”
“我們剛派人去他家,人不在。家里東西收拾過了,看樣子是早有準備。”
他嘆了口氣,帶著懊惱。
“這事怪我,沒早點察覺。”
“這個王文書,是去年才調來的,平時看著挺老實,沒想到…”
黃云輝沒說什么。
敵特分子滲透,這年頭不算稀奇。有些人隱藏得很深,平時根本看不出來。
“李隊長,那三個人怎么處理?”他看向李隊長,詢問起來。
“先關著,明天一早押送縣里。”李隊長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這事兒大了,得報縣里處理。”
他看向黃云輝,有些愧疚。
“黃技術員,你看這…你們在咱這兒,接連出事,我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黃云輝擺擺手,臉上帶著笑意。
“李隊長別這么說,敵特分子狡猾,防不勝防。咱們提高警惕就是。”
從公社出來,天已經快亮了。
陳大壯哈欠連天,但還是忍不住問:“黃技術員,那個吳有財,還有王文書,能抓到嗎?”
“難說。”黃云輝望著遠處的山巒,冷笑一聲。
“但他們的目的沒達到,就不會罷休。”
他轉頭看陳大壯,大聲問道:“大壯,怕不怕?”
陳大壯一挺胸,跟著喊:“怕啥,有輝子哥在,有民兵在,咱不怕!”
黃云輝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走,回去。今天還有活要干。”
回到營地,兩人簡單洗漱,吃了點東西,天就大亮了。
趙大山來了,聽說昨晚的事,氣得直跺腳。
“這幫狗日的,無法無天了,光天化日敢搶公家東西!”
黃云輝倒是平靜,開口道:“老趙,今天咱們得去黑風嶺那邊看看。”
趙大山一愣,下意識開口:“去黑風嶺?那邊可險,路不好走。”
“我知道。”黃云輝攤開地圖,指著上面一個標記。
“但這里有個關鍵點,必須測。而且…”
“我懷疑,那個王文書,可能就藏在黑風嶺附近。”
趙大山想了想,點頭:“成,那我跟你們去。那邊我熟,知道幾條小路。”
三人收拾了工具,帶足干糧和水,出發往黑風嶺。
黑風嶺在南坡的背面,要翻過一座山梁。
路確實難走,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得抓著樹枝藤蔓往上爬。
走了快兩個鐘頭,才爬到山梁上。
站在梁上往下看,黑風嶺就在眼前。
這是一片陡峭的山谷,兩邊是懸崖,中間一條深澗,水流湍急,發出轟鳴。
趙大山指著下面,開口道。
“那就是黑風澗。水急,深不見底。往年有人掉下去,尸首都找不著。”
黃云輝觀察著地形,拿出圖紙對照。
他要測的點,在澗對岸的一處巖壁上。
“得想辦法過去。”他說。
趙大山看了看:“往下走,前面有個地方水緩點,能蹚過去。”
“但得小心,水底石頭滑。”
三人順著山梁往下,找到趙大山說的那個淺灘。
水確實緩些,但也齊腰深。
黃云輝把工具和圖紙用油布包好,頂在頭上,第一個下水。
水冰涼刺骨,水流沖得人站不穩。
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對岸挪。
陳大壯和趙大山跟在后面。
好不容易過了澗,三人都濕了半身。
“趕緊把衣裳擰擰,別著涼。”趙大山見幾人都打濕了衣服,囑咐起來。
黃云輝卻顧不上,他抬頭看著巖壁。
那個測量點在巖壁中段,離地約莫三丈高。
“咱們得爬上去。”
趙大山看了看,眉頭也緊皺起來:“這巖壁陡,不好爬。我帶了繩子,看能不能扔上去掛住。”
他找了塊石頭,拴上繩子,往上一拋。
試了幾次,終于卡在了一道巖縫里。
趙大山拉了拉,覺得還算牢靠。
“我上去看看。”黃云輝接過繩子,試了試松緊。
“輝子哥,小心點。”陳大壯有點擔心。
黃云輝點點頭,抓住繩子,腳蹬巖壁,開始往上爬。
他爬得很穩,一步一挪,慢慢接近那個點。
就在他快要夠到時,巖壁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接著,幾塊石頭嘩啦啦滾了下來!
“小心!”趙大山在下面大喊。
黃云輝猛地往旁邊一閃,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他肩膀落下,砸進下面的水潭。
他抬頭往上看。
巖壁頂上,隱約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有人!
黃云輝心里一緊,加快速度往上爬。
等他爬到巖壁頂,那人已經不見了。
巖頂上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地上有雜亂的腳印。
黃云輝蹲下細看,腳印很新鮮,是往林子深處去的。
他沒去追,先回到測量點,快速把數據測完,記錄下來。
然后才順著繩子下來。
“輝子哥,剛才怎么回事?”陳大壯湊上來,臉色都嚇白了。
“上頭有人。”黃云輝臉色凝重,壓低聲音道:“故意推石頭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