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余文波眼珠一轉,“天機不可泄露!”
“我看你這樣,”余坤安敲敲他的腦門,“就差一副墨鏡,就能出去擺攤算命了。”
“嘿嘿,”余文波撓頭笑了,然后伸出手,“老叔,算命錢,麻煩結一下。不多不少,正好五毛。”
怪他太嘚瑟,一旁的余文濤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你再嘚瑟,小心又被娘知道你學城里那個騙人的老頭。肯定會被揍得屁股開花。”
余文波不服氣,“那你說我算錯了嗎?老叔就是不是能掙大錢?”
“不用你算,老叔本來就能掙大錢。”余文濤才不跳這個坑。
只有余文洲最高興,他拉著余坤安的手,小聲說:“阿爹,我悄悄告訴你,我也有好多錢錢。阿爺給我的,阿祖也給我,我都藏在枕頭底下。我也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余坤安心里一暖,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哎喲,咱家阿洲這么厲害,都會存錢了?”
“嗯!”小家伙用力點頭,一臉自豪,“我很厲害的!”
說笑間,一行人回到了家。還沒進院子,就聽到里面傳來的議論聲,余母和幾個婦女的聲音,有高有低,說得正熱鬧。
余坤安聽了一耳朵,愣了一下。
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他路上才遇到王貴鑫母子,這還沒多少功夫,就已經傳出來,成了家里的八卦了。
“嘖嘖,還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其中一個婦女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屑,“攀上個好岳家,這就吃上公家飯了。”
“可不是嘛,”接話的是余大伯娘,“一回來就往村委跑,開個證明嚷嚷得全村都知道。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當上縣長了呢。”
“不過話說回來,她家三金統共就念了兩三年小學,字認不全,算數算不明白,這能去學校工作?這不是誤人子弟嗎?”
“聽說是當后勤,不是當老師。”余母說。
“后勤那也是學校啊!哎喲,這下那老貨的下巴可不得抬到天上去?上次在地里遇見我,還故意把她那紅頭巾摘下來抖了抖,說是她小媳婦兒孝敬的,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堂屋里傳來一陣笑聲。
笑了會兒,余大伯娘又說:“不過她家三金這回,倒是說了件正經事,說他們也要在村里收菜,送到鎮中學食堂去。”
“哎喲,那敢情好,”余母說,“要是真能收,也算是幫襯村里了。現在村里新種的那些菜也不怕賣不出去了。”
“好什么好!”其中一個婦女的聲音忽然變得氣憤,“你是沒聽見她開的那價!蘿卜白菜一律三分錢兩斤,還得挑好的,稍微有點蟲眼都不要。
雞蛋更離譜,說六毛錢十個,打發叫花子呢?供銷社收還八分錢一個呢!”
“這么低?”余大伯娘驚訝道,“那誰賣給她啊?”
“就是沒人賣,她才到處說唄,”剛剛那婦女冷哼,
“嘴上說著要造福村里,心里那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指望著用低價收,轉手高價賣給學校,中間差價她全賺了。當別人都是傻子呢?”
余坤安聽到這兒,心里有了數。他沒進去打斷婦女們的議論,而是轉身去了后院,提起早就準備好的麻袋和鏟子,往老屋走去。
城里那些買了蘭花的老頭,或多或少都給他留了要腐殖土的話,余坤安準備明天隨送菜的車捎過去。
他在老屋后院堆積的腐殖土已經不多了,這次得全裝走。
余坤安一邊鏟土裝袋,一邊琢磨著得再上山一趟,多拉些腐殖土回來堆積發酵。
說到發酵,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去隔壁縣買樹苗時,那里的技術員跟他說的話。人家告訴余坤安,種天麻的關鍵在于培養蜜環菌,沒有那種菌,天麻就長不好。
這次上山還要找些長了長了蜜環菌的青岡樹段,到時候把木段和腐殖土一起堆積發酵,等菌絲長滿了,再和天麻種埋一塊兒。這么弄,天麻產量能翻番。
余坤安當時就有留心記下,這不這段時間太忙給忘了,現在鏟土又給他想起來。
當然,這些都還只是想想。
他現在手頭的天麻種不多,得慢慢來,先把手頭這些腐殖土送出去,把答應別人的事辦好,然后再上山……
還可以在周邊收天麻崽子。多數時候,一棵大天麻苗底下,會伴隨好多大大小小的天麻崽子。
上山挖天麻的人都會把大天麻帶回家,那些依附在大天麻旁邊的小天麻崽子,多半就原地埋回去了。畢竟太小了,不值當,挖出來也賣不上價。
他到時候放出話去,就專門做這些小天麻的生意,挖天麻的人肯定樂意。
這樣,天麻種的事兒就能解決,算是花小錢辦大事。
想著想著,手里的麻袋已經裝滿了。腐殖土壓得實,袋子鼓鼓囊囊的,提起來沉甸甸的。
余坤安抹了把額頭的汗,直起腰來。
等余父來后院搬木頭時,就看見余坤安又蹲在那片天麻地邊擺弄,難得開口問了一句。
余坤安順勢拉住他,把自己的天麻種植計劃說了一遍。余父聽得似懂非懂,但心里也覺得自家老三挺能耐,連天麻都能琢磨著種,還說什么科學種植……
心里這么想,嘴上卻不肯夸,只叮囑余坤安:“多找人問問,別莊稼還沒種明白,天麻也種不出個名堂來。”
“你說要在銀盤坡上種天麻是咋回事兒?那邊還能種天麻?”余父不懂就問。
“嗯,那邊土原來是不肥,可咱們這大半年挑糞水澆那些楸樹,土質已經改良不少了。我再去拉些腐殖土回來,摻進去,這地就能種天麻。不止天麻,以后上山收到的草藥種,我都打算往銀盤坡那邊移。像三七、重樓、黃精……咱們這山里有的是寶貝,而且現在這些草藥價錢都上去了。合理利用土地,多一份收入。”
事情當然不是嘴上說說那么簡單,真要一件件做起來,麻煩可不少,都得一步一步慢慢來。
“這次把我攢的腐殖土都用光了。接下來幾天得上山去,多拉些土回來,再砍點青岡木,準備做菌棒。”
余父聽了又問:“你說的那個菌棒,真那么管用?”
“就是找那些長了蜜環菌的青岡木,鋸成段,和腐殖土一起發酵。等菌絲長滿了,再和天麻種埋一塊兒。這么弄,天麻長得快,收成也能高不少。”
“青岡木啊……”余父想了想,“后山倒是有幾片青岡林。不過這個季節上山,蛇蟲多,得當心。家里驅蟲粉剩得不多了,你娘都撒墻根了。你得多備點帶去。”
“行,我記著了。”
這些事情寧肯多準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余坤安一邊和余父聊著,一邊把種了天麻的地都仔細看了一遍。之前種下的天麻都沒爛根,有些已經冒出了紫紅色的嫩芽,整體情況都挺好的。
看完天麻,他又幫余父把挑好的木料搬進了木工房。
下午余二哥回來,兄弟倆商量了在村里收菜的事。
因為白天王貴鑫母子那一出,兩人都覺得這事可以辦,但還是決定先觀望幾天再說。
余母他們從銀盤坡背菜回來,跟余坤安說,移栽的果樹苗有些出了狀況,今天發現死了不少苗。
于是第二天,余坤安就沒跟車進城,那些土和河沙都由余二哥順路拉走。
他先到銀盤坡去查看。死苗的情況不算太嚴重,全部看下來,總共死了二十來棵。樹干已經蔫了,葉子枯黃,用手一掰就斷。
這些已經救不活了。他選在這個不是休眠期的時候移栽,難免有些弱苗適應不了。余父也跟他一起檢查了一遍,最后決定去鎮上買些地膜回來。
接下來的三天,父子倆都在銀盤坡忙活。他們給每棵果樹根部都蓋上地膜,四邊用土壓得嚴嚴實實,這樣既能保濕,又能保溫。
就是這活兒實在太累人,得一直蹲著一棵一棵地弄,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等果樹的事忙完,余坤安才騰出時間上山。
這天,等板車裝滿了往回走,已經是下午。
兩人都累得夠嗆,汗水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身上難受。
院子里,余母和大伯娘在清洗雞樅菌,洗干凈的雞樅菌擺在竹篩里,嫩生生的。老太太和王清麗也在旁邊坐著幫著清理雞樅。
幾人正忙的熱火朝天,七斤嬸就風風火火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急切和興奮,那表情一看就是有新鮮事要說“哎喲,都在忙著呢。”
“你這是打哪兒來?滿頭大汗的。”余母招呼道。
“哎喲別提了,”七斤嬸一屁股坐在王清麗旁邊的小板凳上,順手撈起幾朵雞樅菌幫著清理,“你們是不知道,王有志家院子里吵起來了!鬧得可兇了!”
聽說有熱鬧,幾個女人同時抬起頭,眼睛都亮了。
“吵起來了?”余母手里的動作停了,“為啥吵?”
七斤嬸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興奮藏不住,“你們是不知道,那場面,嘖嘖……”
余坤安本來準備去沖洗個澡的,聽到這兒也停下了腳步。
他倒了碗涼開水,坐在堂屋門檻上,聽七斤嬸繪聲繪色的講。
原來王有志家收菜的事,真干起來了。
王貴鑫在鎮中學上班后,就讓家里幫著收菜往學校食堂送。
開始價格低,沒人理。后來把價錢往上提了提,雖然還是比集市上低,但省了大家跑鎮上的功夫,慢慢也就有人提著菜去了。
問題出在雞蛋上。
雞蛋的價錢王家沒法降,因為余坤安這里也在收,價格都是公開的,王家那邊也只能跟著一個價。
可王有志他婆娘心眼多,想出了個驗貨的法子。
“你們是不知道那婆娘有多精,”七斤嬸說得眉飛色舞,“人家挑了三十個雞蛋過去,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品相好得很。雞蛋是個頂個的大,擦得干干凈凈的。那婆娘倒好,說怕雞蛋有壞的,要抽檢。撿七八個,就要打一個來驗,你們說這叫什么理?”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七斤嬸的聲音在繼續:“三十個雞蛋,她打了四個!四個啊!個個都是好好的黃澄澄的蛋黃,一點沒壞。
那打出來的雞蛋呢?全進她家碗里了!說是驗貨,我看就是貪那口吃的!”
余母聽得直皺眉:“這也太不像話了。”
“可不是嘛!”七斤嬸一拍大腿,“這還沒完呢!稱雞蛋的時候,又破了兩個。那婆娘非說人家提過來就是破的,不給算錢。
這人就是好脾氣,也受不了這個氣啊。當場就吵起來了。”
“就是我這個當外人的,也是看不下去了。你們說說,這做事也太不地道了!
四個雞蛋你白吃了,現在又說雞蛋是破的?人家那些雞蛋一個個摸過來的,第一遍檢查的時候怎么沒發現破呢?’”
“后來怎么說?”余大伯娘急切的問。
“還能怎么說?那王家可有理了,開始扯虎皮,還叉著腰,扯著嗓子喊,說是她家就是正常驗貨!還說是學校食堂要的是好雞蛋,萬一有壞的,他們家擔待不起。”
七斤嬸嘆了口氣:“后來越吵越兇,也不知道誰碰了一下,那籃子雞蛋就全掉地上了。
哎喲,一地的蛋白蛋黃,黃澄澄白花花的,給我看得心疼死了……三十個雞蛋啊,就這么糟蹋了。”
院子里響起一片唏噓聲。
余母搖搖頭:“作孽喲。好好的雞蛋,就這么浪費了。”
“可不是,偏偏王家還不認,我看賣雞蛋的都快哭了,你們說,這三十個雞蛋不得攢了半把個月的……唉,看得人心酸。”
一直安靜聽著的王清麗輕聲問:“后來呢?”
“后來那家男人也來了,雞蛋是沒法要了,但是王家不愿意賠啊,要不是有人拉著,兩家怕是要見血了。
最后王家還是賠了一半的錢,但是你們說,這事鬧的……現在村里好些人都說了,再也不去王家賣菜賣雞蛋了,受這個氣干啥?”
余坤安聽到這兒,心里有數了。他喝完碗里的水,走進屋里拿干凈衣服。
王有志家這事,就是明顯的貪小便宜吃了大虧。
在村里收東西,價格可以商量,斤兩可以計較,但不能壞了名聲。名聲一壞,再想挽回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