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曼被喚來時,已是深夜。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凈的藍布旗袍,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只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長久監聽帶來的敏銳警覺。
她輕輕推開林易書房的門,室內只點著一盞臺燈,光暈將林易的身影投在墻壁上,顯得深沉而孤峭。
“站長。”她低聲喚道,關好門,垂手立在書桌前。
林易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面前那張寫著復雜關系網絡的白紙上,手指輕輕點在“石頭”、“老齊”、“小馬”這三個并未出現在之前名單上的名字上。
“小曼,我們預先埋下的那三顆閑子,該動一動了。”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清晰的指令意味。
沈小曼精神一振,知道站長要動用那三條真正的暗線了。
石頭、老齊、小馬,是林易早在三前,甚至在與王天木“商議”計劃雛形之前,就以各種不起眼的理由秘密派出去的三人。
三人都是林易從南京帶來的絕對心腹,忠誠可靠,身手和機變能力遠非北平站這些地頭蛇可比。
他們的任務更直接:提前抵達“尋根”計劃中那五個目標的家鄉,進行初步偵察,摸清目標家屬的實際情況、周圍環境、乃至可能的眼線或風險。
這才是林易真正的先手棋。
王天木和那三位隊長拿到的檔案里的“老家地址”和“大致情況”,甚至部分就是石頭他們初步反饋回來的。
林易從一開始,就沒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剛剛部署的這五路人馬上。
“您吩咐。”沈小曼低聲道,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密碼本和一支特制的鉛筆。
“用‘歸巢’系列第二套密碼,分別給石頭、老齊、小馬發報。”
林易的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
“指令如下:第一,保持當前潛伏狀態,身份務必隱藏,不得與當地任何疑似我方或敵方公開人員接觸。”
“第二,從即刻起,你們各自監控的目標區域,將會有北平站派出的人員抵達。
人員特征我稍后口述給你。你們的任務升級:在繼續監視目標家屬動態、確保其安全可控的同時,分出精力,反向監視這些新抵達的北平站人員——即張彪、趙鐵栓、吳奎三組人——的一舉一動。
重點記錄:他們與目標家屬接觸的具體過程、手段、有無違規或異常;他們在當地有無額外接觸其他人員;他們的行動效率與隱蔽性。”
沈小曼筆尖飛快地在密碼本邊緣的空白處記錄著關鍵詞,心頭發緊。
站長這是布下了天羅地網,不僅防著殷汝耕那邊,更防著自己人,甚至對剛剛派出執行核心任務的隊長們也不完全放心,還要用更早派出的心腹去反監。
“第三,”
林易繼續道,聲音更沉了幾分:
“除了這三組明面上的‘螳螂’,還會有三只‘蟬’跟進。分別是行動隊的陳望、順子、老蔫。
這三人的外貌特征我也會告訴你。
石頭你們三人,在監控‘螳螂’的同時,必須格外留意這三只‘蟬’的動向。
他們是我新布置的耳目,負責監視三位隊長。
你們要評估:這三只‘蟬’是否忠誠執行了我的指令?
他們有無被隊長察覺或反制?
有無向王天木或其他方面泄露的跡象?
他們的監視行為本身是否專業、隱蔽?”
沈小曼瞬間明白了林易更深層的意圖。
這是一石三鳥:用“黃雀”(石頭三人)確保“尋根”任務核心(控制家屬)的底線安全。
用“黃雀”監控“螳螂”(三位隊長)的行動過程和忠誠度。
同時,也用“黃雀”來考察和驗證那三只新收服的“蟬”(陳望三人)的可靠性與能力。
整個行動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在林易另一套更隱蔽的監視體系之下。
環環相扣,算無遺策。
沈小曼背后微微沁出冷汗,既是為這布局的精密感到震撼,也是為身處其中每一環的人感到寒意。
“指令明確了嗎?”林易抬眼看向她。
“明確了,站長。”
沈小曼深吸一口氣:
“‘歸巢’二號密碼,三條核心指令:黃雀自身隱藏并控局;
反向監視螳螂組行動;
觀察評估蟬組的表現與忠誠。
三組目標人物特征,請您口述。”
林易清晰而簡潔地描述了方辰摸清的張彪、趙鐵栓、吳奎、陳望、順子、老蔫六人出發時的車次、身份和體貌特征。
沈小曼一一牢記。
“發報時間,定在凌晨兩點至三點之間,用電臺三號備用波長,發報時長每次不超過九十秒,分三次發完。
地點還是老地方,注意反偵聽。”
林易交代細節:
“告訴他們,所有觀察記錄,通過‘北平雜貨郎’這條秘密交通線,用死信箱方式遞送回來,直接交到你手里。
除非十萬火急,不得啟用電臺匯報,以免暴露。”
“是。”
沈小曼重重點頭,將記錄的關鍵字快速譯成只有她和林易才懂的符號,然后小心地撕下那頁紙,就著臺燈的火苗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落入銅質痰盂。
“我這就去準備。”
“小心些。”
林易最后叮囑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地圖和白紙上。
沈小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夜色。
她知道,自己手中即將發出的電波,將激活遠在保定、靜海等地的三雙更加冷靜、更加隱蔽的眼睛。
這三只“黃雀”一旦開始行動,整個“尋根”計劃才算真正被林易攥進了手心。
無論明處的隊長,還是暗處的眼線,亦或是計劃本身的目標,都將處在這張立體監視網的無形籠罩之下。
林易獨自坐在燈下,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棋盤上,敵我交錯,子力紛繁。
王天木在謀算邊角,三位隊長是過河的卒,陳望等人是剛剛倒戈的士象。
而他的“車馬炮”——石頭、老齊、小馬,已然提前占位,鎖住了棋盤的咽喉要道。
現在,只等各方入彀,動靜顯現。
夜還很長,北平的暗流,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循著新的指令,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