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珠殘玉碎(中)
“唐門跟播州的隊伍停在兩百里外沒有前進,他們在等。”謝孤白指著水路圖,“華山很快就會沿河追上,不用一個月就能抵達通州。我們攻打播州用的幾乎都是通州調來的人馬,那里守備空虛。”
那時通州很安全,有襄陽幫跟武當看守門戶,只是連謝孤白也沒想到元氣大傷的華山竟然還有余力襲擊武當,他們哪來的錢糧?而且武當竟如此不堪一擊,硬脾氣的行舟掌門沒有堅守到底,拖延住華山,或許行舟掌門現在才醒悟到拉攏強援的重要性,也可能只是想留得青山在,愿意送來書信提醒青城已經算是他難得的善意。
“從通州再到青城,華山不用十天就能與唐門會師,阻斷巴中援軍,南北夾擊,我們會變成一座孤城。”
計韶光皺著眉頭:“能這么快?他們才剛打下武當山,還需要整頓。”
“華山素來不守信義。就算行舟掌門所言華山跟唐門勾結是真的,華山好不容易打下武當,不乘勝追擊不是給武當反撲的機會?”說話的是南門統領許江游,三峽幫的少爺,沈玉傾的表親,因為熟悉水路而被請來參與軍議。
“如果行舟掌門沒逃走,華山可能會背棄與唐門的盟約,直取徽州,趁機把武當納入版圖,接著回防漢中,提防鐵劍銀衛襲擊。”謝孤白竭力不讓身子顫抖,懷里的手爐燒得正旺,但熱度怎么也傳不到四肢,他覺得指頭快凍僵了,接著道,“行舟掌門出身徽地,那里有最多支持他的門派,現在又有準備,華山要取徽地不容易。華山已經沒有盟友了,如果再背棄唐門,等青城擊退唐門,他就不止前后受困這么簡單了。”
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跟出手名義,崆峒會立刻滅了華山,取得陜地與漢水之利,多半還會派人來青城道賀,甚至道歉,青城只能接受他們歉意,到手的地盤還不用歸還。
但朱爺顯然不打算現在出手,謝孤白想。朱爺的盤算隨著局勢逐漸明朗,沈玉傾想。崆峒不想維持昆侖共議,從一開始封禁文若善的《隴輿山記》到后來二爺跟諸葛然的條件交換,將齊子概流放邊界等一系列舉動都是為了等到現今的局面,朱爺不打算維持昆侖共議,但也不打算主動毀掉,他要的是崆峒光明正大出隴地的機會,要的是徹底擺脫九大家的桎梏。他希望這是一場三敗俱傷的戰局,希望青城奮力一搏重創唐門與華山,讓崆峒坐收漁利。
連鐵劍銀衛也不在乎薩教入侵了嗎?
計韶光道:“就算華山跟唐門結盟,從襄陽到通州也沒辦法這么快,魏襲侯都花了一個月才回通州。他還把襄陽幫船隊帶來了,人船都有,我們讓通州跟襄陽幫的船只集結,只要在水路上擊潰唐門,解了青城之圍,華山不破自退。”
這看起來是最好的辦法,謝孤白沒應聲,而是看向沈玉傾,沈玉傾卻將目光望向許江游。許江游知道掌門想聽自已的看法,他也想在表妹面前賣弄,于是道:“魏堂主回通州花了一個月,但華山最快只需二十天就能到通州。渝水入襄江這段水流湍急,逆流而上,通州水勢較緩,布陣對峙能有地利,如果放棄這一段,又不能立克唐門,等華山追上,巡江船隊就得腹背受敵。”
“憑什么華山能比魏襲侯快?魏襲侯率領的可是襄陽幫弟子,渝水到襄江這段水路,他們難道還沒華山熟悉?”
“魏堂主帶走的只有人,襄陽幫多年積累的漕運基業卻帶不走。襄陽幫號稱長江水運第一不是只靠船上這些人,更多經驗老到的船夫水手、纖夫跟碼頭工人,這些帶不走的才是襄陽幫的根本,華山拿下武當,襄陽幫基業都歸他所有了。平日一個半月的路,打仗時能拼命趕在一個月內走完,如果拿刀逼著工人日夜干活就會更快。
“嚴狗從來不管別人死活,他會拋棄糧草,減輕負重,逼迫工人出死力,最快二十天內就能抵達通州。如果發現通州沒有守備,他們會用小船先發,十五日內就到通州劫掠,等大隊會合再入青城。若先守通州,他會等唐門占據渝水,一同夾擊青城巡江船隊。”
“他敢這么冒險?”計韶光質疑,“他不怕一戰盡墨?”
“他已經敢違反昆侖共議攻打武當,早已是搏命一擊。”沈玉傾道,“攻不下青城,華山必受滅頂之災,嚴非錫本就是背水一戰。”
計韶光素來穩重老成,知道成敗全賭在渝水一役能不能在華山抵達前擊潰唐門,不免猶豫起來,轉頭望向謝孤白:“謝先生有什么辦法?”
唐門打得很慢,就像他們的毒藥,謝孤白想,見血封喉的死藥少,急藥動靜大難以得手,大部分的毒都是讓敵人緩慢失去能力的緩藥或迷藥,一步步勒緊,等你察覺,早已麻痹不能動彈,只能任人宰割。
他們先牽制住南充,死守播州,占據江面等待與華山會合,又私下聯絡點蒼奪得播州,等你發現時,早已動彈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一想到這里,那種吸不上氣的感覺又襲來,謝孤白掩飾住急促的呼吸,不讓聲音顫抖,緩緩開口:“計老之計甚好,只需再多做一件事即可。”
沈玉傾面露詫異,問道:“什么事?”
“驅趕通州百姓,焚盡民居,帶走所有糧食。”謝孤白道,“屆時華山以為我們要棄守通州,與唐門決戰,會先派小船搶占通州,讓魏襲侯阻攔,他們人少必然敗退。等遷移百姓完成,再率巡江船隊與襄陽幫會合,之后在江面上設鐵索,水下布置鐵菱角,鑿沉船只塞住河道,華山大船過不來,只能用小船。襄江到通州是逆流,水流湍急,運糧緩慢,華山要等糧,快不了,我們先與唐門決勝,正如計老所言,唐門一敗,華山自退。”
“堅壁清野?”計韶光怒道,“有這必要嗎?就算贏了,豈不是也讓通州百姓流離失所?”
“鑿沉船只不止華山來不了,之后清理曠日費時,渝水水路就斷了。”三峽幫靠水路維生,渝水一斷,三峽幫真就只是個巡江船隊了,許江游也反對,“這么做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且青城還沒到這地步。”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謝孤白道,“華山方取鄂地,民心未附,把全部兵力壓在船隊上,想速戰速決。四爺有糧倉,不缺糧食,唐門糧船自灌縣順流而下極為便捷,只有華山經不起久持,行舟子隨時可能反攻,他們刮地皮得來的糧食也運送困難。唐門想慢,而華山想快,那就以慢應華山,唐門得到消息必然急攻,我們就是逼唐門急,魏襲侯的隊伍與巡江船隊會師,對上唐門更有勝算。”
沈玉傾皺眉道:“既然要退,何必堅壁清野,傷擾百姓?讓魏襲侯守住通州,或者沉船堵住水路足矣。”
許江游忙道:“掌門,沉船堵江萬萬不能!”
“通州百姓有糧,那就是華山的糧,通州百姓有力,那就是華山的力,掌門知道這道理。且守在通州的船隊多有襄陽幫弟子,歸順未久,為求棲身,對上唐門必然奮勇立功,但對上華山會遲疑。”
“為何遲疑?”
“人戀故土,他們家人都在武當,華山會勸說他們投降。再者,天氣已經轉寒,水上更冷,堅壁清野之后,一到臘月,華山無木材取暖,年前便要撤退,我們就能有足夠時間跟唐門決戰,不用擔心華山襲擊,留下百姓不過是被華山驅使清理沉船罷了。”
“華山惡名昭彰,降了能有什么好事?”計韶光搖頭,“我仍認為無此必要,還不如固守通州,讓巡江船隊與唐門一決生死。”
這本是他的提議,如今卻反對。
“通州落入敵手,百姓也要遭難。”謝孤白道,“還不如堅壁清野。”
“受華山所害跟受青城所害不同,咱們青城不能這樣對待百姓。”計韶光道,“再說了,這也只是你一面之詞。”
許江游也道:“水戰正是三峽幫所長,唐門船隊能比得上?要是那邊剛堅壁清野,這邊便一舉擊潰唐門,不止貽笑大方,還徒然傷民毀譽。”
“你們說的或許都對,但都有變數。”謝孤白壓著胸口憋悶不讓自已亂了呼吸,“戰者,天時地利人和。唐門船隊自灌縣而下,現在吹的是北風,唐門順流,三峽幫精善水戰,唐門用人多以宗室為用,人才欠缺,我方天時地利失二,唯有人和勝出,且唐門狡猾,不知會用怎樣的詭計。對華山則形勢互易,通州船隊占據天時地利,華山背靠湍流,易退難進,但通州守軍多是襄陽幫眾,軍心未定,魏襲侯背叛襄陽幫,這些人真能心服?”
計韶光道:“謝先生當初繞道偷襲漢中,三者皆不占,不也贏了?”
“僥幸的事情發生一次可以叩謝天恩,如果想著會有第二次,那得遭天譴。”
“原來謝先生也知道那是僥幸,當時賭得起僥幸,現在勝算更大,怎么就賭不起了?”計韶光譏嘲道,“難道不難的仗,謝先生就不會打了?”
“計老!”沈玉傾沉聲道,“莫要內訌!”
謝孤白沒回答,把目光投向沈玉傾,一直未發一語的沈未辰也道:“哥,你拿個主意吧。”
沈玉傾道:“還請謝先生另謀良策。”
謝孤白沉默不語,片刻后道:“那容謝某再想想。”
沈玉傾點點頭,道:“小妹、計老、江游,你們先退下,我跟謝先生再商量商量。”
計韶光恐掌門變卦,忙道:“掌門請三思!”
“本掌自有定奪,你們下去吧。”
幾人各自離去,沈玉傾望著謝孤白,沉聲道:“大哥,有沒有別的辦法?”
謝孤白搖頭:“你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們不能冒險,難道你非得等到青城百姓互食才開門投降?”
“只有大哥跟連云知道青城沒有存糧。”沈玉傾話語頓了頓,“我不想影響軍心。”
謝孤白道:“青城的糧食全在播州,南充、巴中的糧路也斷了,唐門對青城知根知底,唐驚才把所有布置跟弱點都泄露給唐門了。唐門不會跟青城打,只想困住青城,青城有十數萬百姓,冬天一過,城中無糧就會自亂,你想等到那時候才展現你的仁義?
“我們要把所有隱憂都除去,用最大的兵力和最大的勝算去打這場仗。
“還有一件事,我們要盡力保留實力,不能在水戰中讓青城的精銳嚴重受損。掌門別忘了,最重要的事是阻止蠻族入侵,他們隨時會來,九大家繼續相互削弱,就算今天守住青城,來日也擋不住蠻族鐵騎。如果青城還有實力,如果這一仗贏得干凈利落,讓人知道青城不可侵犯,就算守不住昆侖共議,你依然是名義上的共主,而且有實力制衡其他幾家,阻止他們繼續因內訌而相互削弱。”
“以前,這種話都是我對你說的。”沈玉傾提起桌上茶壺放在火爐上。
“因為那是你要求的。”謝孤白道,“你要用更難的步履去走更艱難的路,我們原本不用受困。”
“是……”水壺里的水不多,很快就熱了,沈玉傾斟上一杯熱水,將茶杯輕輕推到謝孤白面前,謝孤白伸手接過,手心暖了起來。
“如果我一早下定決心弒父,下定決心坐視點蒼與衡山斗到不死不休,不要遵守昆侖共議,與崆峒一同吞并華山……我現在知道朱爺會答應,他要的不只是漢水的碼頭跟幾十萬兩歲貢,而是鐵劍銀衛的自由,如果我這么做了,今天即便唐門有可乘之機,局面也不至于如此險惡。”
“每個人都想撕破昆侖共議,只有你想維持。二弟,其實你與行舟掌門無異,你們都想逆水行舟。”
“我只是不想同流合污……”沈玉傾低語。懊惱,無奈,但不見悔色,脫下偽裝,他的憂心與自責只有謝孤白能見著。
“只要擊潰唐門船隊就好。”沈玉傾道,“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戰場上不能賭。”
“大哥說這話沒說服力。”沈玉傾搖頭,“如果堅壁清野能讓青城穩操勝券,我會背負惡名去做。大哥很清楚戰場上勝負難料,即便集結三峽幫與殘余的襄陽幫眾也未必能取勝,唐門也有自已的計劃,他們也知道這一戰至關緊要,也會全力取勝。”
“讓我領軍就一定能贏,我打贏過比這艱難十倍的戰事。”謝孤白眼中精光乍現,自信不容質疑。
沈玉傾又陷入沉默,許久后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大哥這幾日擦了口脂?”
謝孤白臉色不變,但他知道自已的眼神退縮了,而這一點瞞不過沈玉傾,他太了解自已,但他嘴上還是逞強:“天氣干冷,嘴皮容易皸裂。”
“口脂里摻了胭脂,大哥雖然注意儀容,還不至于如此秀氣。”沈玉傾伸手指輕撫謝孤白臉頰,指尖染上薄薄的一層粉末,有細淡的粉紅跟與肌膚接近的顏色。
“原來大哥還學過易容術?”
原以為這幾日天色陰暗,自已又盡量站在燈火黯淡處,與沈玉傾保持距離,不會輕易被察覺,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偽裝被揭破,謝孤白壓抑的那口氣終于喘不上來,不住咳嗽。
“大哥這身體還能領軍?”沈玉傾道,“朱大夫不在,你在戰場上病倒了,誰來救你?”
“朱大夫留給我們一人一顆救命藥丸。”謝孤白道,“我的已經用掉了,掌門那顆可以借我。”
“那只能吊住一口氣。”沈玉傾搖頭,“如果大哥在戰場上病危,會牽動士氣,你不能督軍。”
“這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謝孤白語氣變得急促。雖然沈玉傾說得輕松,但他該不該夸贊沈玉傾在生死交關之際還能保持冷靜,沒有急躁憤怒?沈玉傾甚至沒在人前說過沈從賦一句惡語。他的穩重跟氣度讓青城不至于陷入混亂,讓那些遠近親戚、各堂堂主以及各門派掌門吃下定心丸,甚至認為沈從賦受唐驚才蠱惑造反不過是彈指間便可擺平的事。
因為這樣的樂觀,計韶光與許江游才會覺得沒必要堅壁清野。
但謝孤白知道這一戰有多重要。確實,這一仗遠不如漢中之戰兇險,但卻是決定勝敗最關鍵的一戰。戰事開始前,誰也不敢斷言得勝,多算者勝,寡算者不勝。他相信冷面夫人很清楚局面,她也在等青城進攻,一定有所準備。
“計韶光保守,許老幫主莽撞。”謝孤白不住咳嗽,“李湘波重傷,魏襲侯在通州,青城還有人才,但沒有威望足夠領軍的。
“我們都該全力應戰,如果這還輸了,就只能說是天意,而若未盡全力,掌門與我都會后悔終身。
“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不存半點僥幸之心。堅壁清野,讓我督軍。”咳嗽越來越劇烈,謝孤白想整理思緒,但胸口的氣越吸越少。
“朱大夫說你不能激動。”沈玉傾忙扶住謝孤白,“別說話了。”
“讓我領軍……”謝孤白腦中一陣暈眩,他吸不進氣了。
“大夫!”沈玉傾大喊,“快叫大夫來!”
謝孤白眼前一黑。
這是第幾次突然昏倒又醒來了?謝孤白看著床頂。臉上的粉末與口脂均已被擦去,只剩蒼白且明顯凹陷的臉頰和泛白到毫無生氣的干裂嘴唇。
“哥說你沒法領軍。”沈未辰坐在床邊,“我知道局勢險惡,但不知道這么危險。”
“你知道了?”
“我也不是第一次偷聽你跟哥說話了。哥什么都瞞著我,我不是說過有事都要告訴我嗎?他就是怕我擔心,老把我當妹妹看。”沈未辰強顏歡笑,“可我是衛樞總指,掌門的左右手,說是副掌門都不過分。”
“掌門怎么說?”謝孤白痛恨自已弱不禁風的身體,領軍確實太勉強了……
“我說我去,他不答應,說衛樞軍需要我坐鎮,現在青城缺的不是高手,是能領軍的將軍。”沈未辰低頭道,“我學得太慢,今天的軍議也只能聽著。”
“小妹學得夠快了。”這話也不是安慰,只是短短幾年要補上十幾年積累,還要練武,做衛樞總指的職事,沈未辰著實忙不過來。
“再過一兩年,小妹就更能替掌門分憂了。”
“嗯……哥說讓師父督軍。”沈未辰道,“魏襲侯守住通州堅守不出,水路是華山運糧命脈,斷了水路就能牽制華山,華山也不敢輕易馳援唐門。”
穩健,不過不失的做法。
沈未辰沉默片刻,接著道:“我想勸哥聽你的,但想到通州百姓……謝先生,我們還是會贏,對吧?”
“是,我們勝算其實不低。唐門水戰不如三峽幫,領軍的人未必及得上許老幫主。”謝孤白道,“幫我轉告計老,即便下游迎戰不利,也千萬別用鐵索扣船保持平穩來阻斷水路,還有,盡量讓船隊分散。”
“嗯。”沈未辰點頭,“我會親自轉告師父。”
“假如景風在就好了。”謝孤白嘆息,“你四叔不認識他,不會有戒心,或許在播州城就能抓住四爺了。”
“我知道。”沈未辰勉強笑了笑,“有他那夜眼,這場仗也會多點勝算。但是……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不止如此,李景風還擅長刺殺,而他也會為了沈家兄妹去刺殺沈從賦或唐驚才,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考慮這些已無用,謝孤白不再說話,閉上眼睛,他真的好累好累……
※
船上火光映在平靜的渝水上,夜色深,河水更深,黑得像塊墨玉,只在微風拂過時才蕩起些許漣漪。
冬夜寒意襲人,包覆船舵的鐵皮讓苗子義感到沁骨的冷。
他很清楚冬夜落水的危險,單是那份澈骨寒冷就足以讓人手腳麻木,尤其是穿著輕甲與棉衣的弟子們,吸滿水的棉衣會把他們拉入深淵。當然了,學過武功的弟子比普通人能堅持更久,若是學過上乘內功,保命機會更大,但黑暗中難辨東南西北,很可能永遠游不到岸邊,最終力竭溺斃。熟悉水路的弟子都會借由星辰辨認方位以方便上岸,所以許淵渟才會在甲板上再三耳提面命,一旦落水,不能慌張,必須找準方位,找到活路,但這無損在冬夜水戰的危險,尤其是這樣一個陰暗無星的夜晚,苗子義想起金州船戰,對那場大敗余悸猶存。
嘩啦啦的水聲蕩漾著,這次出發前,百來艘大小戰船包括他這艘五牙戰船都熄滅了燈火,只在船尾掛油燈指引方向,讓隊伍不會走散。位在正中的當然是他這艘大船,船尾掛了三盞燈,圍繞著大船有三十幾艘蒙沖分作兩圈,更外圍則是七十余艘斗艦跟數十艘從碼頭調來的小船,由召集來的船夫劃槳,上面坐著隨時準備攀船的精銳弟子。除了主戰船,其他船只沒懸掛任何旗幟,計韶光擔心太多旗幟會干擾主船發號施令,這里河面比金州窄,還是干凈點好。
風聲在耳旁呼嘯,苗子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忙拉緊外衣。
三峽幫隊伍果然精銳,向窗外望去,船尾的油燈整齊羅列,僅憑前燈指引,他們就能保持陣形不變。襄陽幫弟子雖然是武當少數有能力打仗的隊伍,但不免沾染武當習性,比三峽幫差了一籌。
許淵渟站在戰船前端,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猶如插在地上的魚叉般筆直,沒有半點年逾古稀老態龍鐘的模樣。這老頭早摁不住性子,唐門船隊還沒入境,他就嚷著要驅趕對方,沈玉傾下令不可妄動,他才摁住這股莽勁,著實比年輕人還血氣方剛。
其實華山走的路線就是謝孤白走過的,當初謝孤白借道武當,循漢水偷襲漢中,而今華山從漢中反過來襲擊青城,現在夾萬似的戰局也跟巴中戰局相似。
逆水不利,夜襲是個辦法,可以更快摸近,等燈火引起注意時就已經準備交戰了,這幾日帶著綿綿細雪的陰暗天色更適合夜襲。
作為長江上的走私慣犯,苗子義對襄江、渝水的漕運很清楚。唐門的江儼船隊以前是由一個叫唐瑞的領軍,他是唐門水路總統領,這支隊伍比三峽幫略遜一籌,若他們本事更好,那渝水的漕運生意也不會由三峽幫獨占。
唐門船隊占據上游,地利、風向都占優,所以要靠近他們。苗子義轉動舵輪,旗手舉起油燈打信號。
敵人的燈火越來越亮,船身輪廓已清晰可見,料想已察覺到已方了。
“擂鼓!”許淵渟舉刀大喊。
“咚咚咚”!鼓聲此起彼落,隨即逐漸統一,壓過風聲,壓過水聲,變成回蕩在天地間的一聲聲響雷,掩蓋住兩岸驚鳥拍打翅膀的聲響。大批驚鳥沖向天際,隱沒在暗沉的烏云間。
號聲響起。“亮火!”許淵渟大喊。這老頭真氣充沛,喊聲竟能在短距離內壓過鼓聲,讓大船上的弟子聽得清晰。五牙戰船亮起燈火,其他船只跟著亮起燈火,一時間,黑暗里出現一片模糊亮光。苗子義雖然看不見,但他可以想像突然出現這么多船,還有這懾人的鼓聲,一定能讓對手大受震撼,讓他們混亂。
“現在!”許淵渟大喝,“燒他娘的!大伙,今晚趁夜烤魚!”
鼓聲吵雜混亂,苗子義想捂住耳朵,可惜他有兩只耳朵,卻只剩一只手。接著,他看到火箭在天空飛翔,像流星雨,又像墜落的煙花,有火光燃起,也不知道是誰的船著火了。
鼓聲漸弱,細微的喊殺聲夾雜在鼓聲中。“你還好吧?”計韶光走入舵房,“保持隊形。”
苗子義手上滿是汗水:“我們是逆流,為什么不用鐵索綁住船只?”
“是謝先生的指示。”計韶光道,“他擔心唐門用火攻,要我們盡量分散船隊,說唐門一定作好了應戰準備。”
“沒這么容易火攻。”苗子義道,“連環船怕火,可這畢竟是河里,水多了去,鐵索相連可以扛住水流相互支援,我覺得弊大于利。”
“你還沒升堂主,不用急著發號施令。”計韶光瞭望遠方,“雖然我不喜歡謝堂主,他手段激烈,太多奇謀詭計跟異想天開,不把百姓當人看,但他確實才智過人,能洞燭機先,我會聽他的告誡。”
“那你有聽他的每一個建議嗎?”老實說,雖然明白青城想速戰速決,但苗子義總覺得這場決戰太倉促,但他也能理解,畢竟這么適合夜襲的天氣不會常有,“他有沒有說過唐門會做什么準備?有說到可以夜襲嗎?”
“我不是他的應聲蟲。”計韶光搖頭,“誰知道唐門有什么準備?真知道了,這仗就十拿九穩了。謝先生只說要我小心謹慎。”
“河面上一望無際,沒辦法埋伏,除非他們預料到我們要夜襲。”說到這,苗子義忽覺不安,又想應該不可能有這種事,誰能預料今晚烏云蔽月,敵軍夜襲?
“也可能要小心他們的毒箭,還有其他毒物,總之,謹慎為上。”
殺聲越來越清晰,火箭在空中飛舞,船只碰撞的聲音越是往前越是響亮,這表示這艘大船離戰場中心越來越近。他們要找到敵方的主船,然后交戰,最好能將對方船只擊沉,或者斬殺大將,唐瑞可能是對方的領軍,肯定會有高手保護。
“目前為止還順利嗎?”苗子義問。
“我不知道。”計韶光回答,“我跟你一樣,除了著火的船只,其他地方看著一片漆黑,沒法分辨著火的是我們的船還是他們的船。”
“要是沈望之在就好了,他去了哪里?”苗子義問,“封賞的時候我沒聽到他名字。”
“不知道,最好別回來了。”
擂鼓聲逐漸停歇,殺聲終于蓋過鼓聲,計韶光仍看著遠方。火光交錯,越來越多的火焰燃起,有些東西已能看清,但沒有火光的地方依然一片漆黑,到底有沒有占到優勢只有天亮才能清楚。
“還有多久天亮?”計韶光問。
“不到半個時辰。”苗子義回答。
“你船隊帶得很好,說好天亮前一個時辰就是一個時辰。”
“廢話,我帶的船若是約定好子時三刻到,那就是子時三刻到,相差不會超過一盞茶工夫。”
苗子義心想,走私這檔事,誤了時辰,雇主就以為你出事了,為求自保會馬上離開,因此船家不能遲到。至于早到,那只會增加暴露被抓的風險。
殺聲震天,周圍漂著許多著火的船只,像無頭蒼蠅,有的撞向其他船只,更多的是順著水流漂下,在江中打橫,不住旋轉,著火的人一個個從船上躍下,找尋其他船只,大多數是唐門的人。
“我們應該占優。”苗子義心跳很快,“著火的大都是唐門船只。”
“敵船來了!”許淵渟大喊,“是蒙沖!床弩預備,揚起拍竿!”
巨大的拍桿在船兩側高高揚起,宛如張開沒有羽毛的翅膀,隨即重重落下,戰船晃了一下。
“打中了?”
“嗯。”計韶光回答,過了會又不確定地道,“應該是。”
拍竿再次高舉。
苗子義又想起金州水戰,他知道自已已經在戰陣中。遠方船影漸漸清晰,魚肚白正在泛起,近處能看見蒙沖撞上敵人船只,唐門弟子紛紛落水,快戰隊的船只經過,將敵人一一戳死。
江面作戰,兇險莫甚。
“天亮了。”苗子義越來越緊張,目前看來,已方似乎占據優勢。
“快找對方主船!”
那艘大船顯眼到只需要微光就可以看清,也是一艘樓船。“撞過去!”許淵渟大喊。
“賊人上船了!”有人喊道。
數條鉤索攀上戰船邊緣,大部分唐門弟子都被砍落水,少數輕功較好的快速攀上船只,功夫好的正在船沿與青城弟子交戰。許淵渟飛身而起,他年逾七旬,身法卻還有壯年的矯健。“我操你娘的傻白魚!”他一聲爆喝,將目標一刀斬成兩段。
“天亮了!”苗子義終于看清了,不由得大驚。
他看到的幾乎都是青城弟子占據優勢,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大獲全勝!
唐門船隊被打亂,大批唐門弟子在哀嚎中落水,被快戰隊逐一殺害,河面上都是血,大量的血,唐門的血。敵人的主戰船正在松動,他們若想逃,同樣是逆流。
三峽幫的弟子巧妙地調整蒙沖方向,用已方堅硬的船頭撞擊對方船身,讓對方的船只翻覆。三五艘斗艦的弓箭準確而有效地集中射向目標,讓唐門弟子避無可避,而唐門反擊的箭矢很容易被船上的女墻擋住。
唐門隊伍正陷入混亂,奇襲發揮出驚人的效果,許淵渟哈哈大笑,高聲大喊:“一只手的,別愣著,直取敵首!”苗子義大喜過望,轉動船舵調整方向,沖向唐門戰船。
大批蒙沖來襲,多數被三峽幫船只攔住,他們跳上對方的船,短兵相接,三峽幫訓練有素,優勢明顯,總能以兩到三艘的優勢兵力壓制對方一艘小船,將對方砍殺或驅趕入河。河面上飄滿唐門弟子,尸體不論,還活著的紛紛潛入水中躲避青城快戰船上刺來的長矛。
十余艘蒙沖避開了夾擊沖向五牙戰船,不是被三弓床弩射穿,就是被拍桿擊沉,上了船的唐門弟子也不敵船上青城弟子。
船戰最兇險之處,在于避無可避。
與大戰船相距不過三百丈,計韶光掏出判官筆準備應戰。“許幫主!”計韶光喊道,“準備上船殺敵!”
“好!”老人的回應十分豪邁。
被擊潰的唐門船只正在四散,訓練有素的青城船隊朝著唐門戰船駛去,準備攻取主船。
“我們的船是不是太集中了?”苗子義指著前方問道。計韶光看向河面,確實,迅速擊潰唐門讓許多船只都朝著主船前進。
“打旗號,下令讓船只分散!攻打主船不用這么多船只,徒增損失!”
“讓大船打大船!”許淵渟大笑。
隨著計韶光吩咐,船只逐漸散開,苗子義瞧見前方二十余艘斗艦沖來,上面只有五六名弟子,個個蒙面,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火船。
“小心火船!”
數十艘蒙沖上前攔住火船。果不其然,船只未交,船上弟子舉起火把往船艙里一點,濃煙迅速冒起,飛快擴散,順著北風飄來,苗子義很快就聞到一股硫磺的焦味。
“將他們攔下!”計韶光運起內力高喊,忽地察覺自已的聲音并不如預期中響亮,定睛望去,只見靠近火船的弟子紛紛落水,連自已也覺得頭暈目眩,腦中一片混沌。
如墜五里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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