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諸葛珪對鄉民口中的伙食以及公孫度治下物質充裕上的重視,一旁靜靜觀察的諸葛亮卻是展現了他在軍事上的敏銳。
“此地臨近泰山郡,道路不便本是常態,為何公孫度要費力修建這樣一條道路?難道說?公孫度有意用兵泰山郡?”
諸葛亮不會被剛才鄉民話語所影響,比之其他人的口述,他更相信的自己的眼睛。
這時代的道路與后世大有區別,除非是朝廷征發大量勞役修建的官道需要構建穩固的地基以及配套的排水設施外,普通的道路僅僅是碎石為基,黃土墊地而已。即便如此,這樣的道路放在諸葛珪等人眼中,也已經是高標準了,畢竟平整后的黃土道已經足以通行各類車馬了。
由于前方修建道路,諸葛珪一行馬車自然而然的慢了下來,直到來到一處樹立著標牌的分岔路口,眾人這才見到了道路建設熱火朝天的工地。
與眾人印象中愁眉苦臉,衣衫襤褸的勞役場景完全不同,工地上的百姓臉上并沒有多少彩色,與之相反的是,眾人臉上帶著別樣的神采。他們在村莊鄉老的組織下,手臂額頭系著不一樣的標識進行分組,鋪裝、挖土、搬運,分工明晰,運轉流暢,時不時的還有壯漢們整齊的號子聲傳出。
忽地,眼睛一直停留在工地上的諸葛亮挑開車簾,對著一旁同樣注視著工地的父親喊道:
“父親你看,那些人往地面鋪裝的條石,應當便是此前書冊上所謂的水泥了!聽聞此物為粉末,混合沙石便能夠迅速成型,當為軍事營造利器,卻沒想到在這鄉間也能見到!”
諸葛珪同樣看見了兒子口中的'條石',與常見的青石板不同,那些由水泥澆筑出的條石整體呈灰色,并且還露出了木材的輪廓,被幾個漢子輕松扛起搬運。
“水泥?此物我也曾聽聞過?,樼鹂じ杏泻糜言嘎?,郡府曾得到北地水泥配方以及制作工藝,盡管能夠生產,可產量以及成本都不理想。徐州不似青州,沒有那么多的器械可用,僅憑牛馬、人力,想要完成對礦石的精細粉碎,其成本是極為巨大的。
因此,而今水泥在徐州被視作了重要的軍事物資,尚未在民間推廣。”
諸葛珪說到最后并未繼續多言,可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僅僅從水泥的產量上看,徐州與青州相隔一座泰山便是天壤之別,管中窺豹,青州能夠量產水泥,便能知曉這里的技術發展到了何種程度。
想到這里,諸葛珪的眉頭緊緊皺起,作為傳統士子,他對這樣的陌生環境與變化,心中是極為抗拒的,可與此同時,一旁的諸葛亮卻一臉興奮:
“哈哈,他們一定是發明了新的水利器械。騾馬人力,怎能與日夜輪轉不停水力相比較?瑯琊郡的那些人,即便拿到了成套的水力器械圖紙,也只會傻愣愣的帶動鐵錘打鐵!須知,想要完成精細加工,器械的形制、精度都有極高的要求,這可不只是官吏張口就能完成的!”
相比諸葛珪的落伍,一直關注著北地變化的諸葛亮表現的更為開明,聽到父親的嘆息,他便立刻點明了瑯琊郡郡府失敗的要點。
這就好比晚清時期士大夫用工匠輕松敲出了蒸汽機,卻缺乏與蒸汽機相配套的各類器械以及成熟且有組織的工人、工廠,以及相應的制度,面對洋人的技術碾壓只有無奈嘆息。
“這樣高規格的道路,看方向,這是要一直延伸到泰山郡的.....呼,泰山郡的安寧也要消失了嗎?”
即便再遲鈍,此刻的諸葛珪也察覺出了這條道路的不尋常來,他望著身后那些忙碌的鄉民,以及道路延伸向的遠方山嶺,心中微嘆。
“快看,馬車到了新路了!”
忽地,諸葛亮發出一聲大喊,將諸葛珪的心思拉回到了現實當中,他轉過頭朝著前方望去,就見他們一行的馬車前方是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道,盡管同樣是黃土鋪面,可肉眼觀之便能感受到這條道路的平整非比尋常。
果然,當馬車駕上這條新路之后,原先在老路上的顛簸瞬間消失不見,整個車廂只有微小的起伏而已。
“呼,還是這樣的路舒坦!”
諸葛珪感受了下身下的顫動,輕輕揉了揉發酸的腰部,情不自禁的長出口氣。
在當今天下,出遠門的時間往往都是以月計,并非是馬車抑或馬匹的速度太慢,而是作為旅客本身難以承受長時間的車馬勞頓,就以諸葛珪幾人乘坐的馬車為例,在缺少了減震裝置的條件下,即便使用了大量布匹、軟木進行緩沖,車輛產生的顛簸也讓諸葛珪這樣的漢子感到難以忍受。
此刻感受到車輛的輕微震動,立刻讓諸葛珪的僵硬的身體放松了下來,望著車廂外的風景,積累的疲憊也都少了許多。
隨著馬車行駛,一行人都能感受到地形開始變得平坦,道路兩側的風景也都從山嶺換作了田野,同行的車馬數量也開始增多,越來越多的牛車開始映入眾人眼簾。
“我等距離歷城不遠,你看,道路兩側的田地都頗為寬闊,甚少有分割情況。這樣的狀況,這塊地要么屬于當地大姓,要么便是官府的公地,可在北地,則極有可能是當地的農莊所有!”
看著外邊的田畝,諸葛珪立刻給旁邊觀察的兒子普及起北邊的政治常識起來。
對于農莊,諸葛珪并不陌生,這時代只要是有抱負的讀書人,心中也都懷著平天下的志向,而平天下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征服,更重要的是要解決社會上現有的痼疾,放在諸葛珪等人眼前的首要問題,便是東漢長時間世家大族的吸血地上豪強壯大導致的平民百姓在鄉土難以立足。
早前的黃巾之亂便是這種現狀的爆發后果,就在士人們以為黃巾之亂與前漢末年的赤眉綠林一般,平息之后便可繼續安享百年富貴時,事實卻狠狠打了士人們的臉。
黃巾之亂盡管點燃了漢地平民百姓心中的怒火,可由于軍事上的劣勢,底層起義并未完成掀翻王朝的重任,最終讓漢王朝崩塌的,竟然是邊疆軍閥的干涉以及地方諸侯的欲望膨脹。
諸葛珪很清楚,當前的亂世明面上是豪族大姓們的勢力斗爭,可暗地里卻是東漢一朝豪強、士族、平民之間矛盾的集中爆發。
士族想要維持富貴,乃至向著最高權力伸手,豪強想要更上一步,完成他們自己的階級躍遷,至于黔首百姓,除了身為亂世人求存的無奈外,便是單純的想要對更上層釋放自己的怒火。
放眼天下,各地諸侯無一不是秉承著前漢末年時光武皇帝的策略,聯合士族,培養豪強,組建班底以此爭霸,以地域來構建一個個軍事政治集團,目的是消滅乃至吞并其他地域的集團,完成壯大的同時,漸漸形成新的王朝雛形。
可不想天下竟然出了一個公孫度這樣的異數,此人沒有將掌握最多資源的士族當作盟友,反而將其當作了首要的打壓對象。
縱觀公孫度的發跡史,其以極為干脆的暴力形式掠取士族手里的土地、財富,將之作為籌碼,聯合郁郁不得志的寒門、地方小型豪強、以及一向被歧視的商賈,乃至一盤散沙的黔首也被其利用農莊的方式組織起來,形成了一股更為緊密的團體。
早在瑯琊郡時,諸葛珪便意識到了公孫度勢力的發展潛力。因為它與劉表、曹操等集團通過士族、豪強這樣的中間商調集資源不同,它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調動了全社會的資源政治軍事集團。
當過官的諸葛珪很清楚,政治其實與做生意差別不大,一旦有中間商出現,其不僅僅意味著資源流失,還意味著效率的極大降低。
就以此前路過的鄉間道路修建為例,若是其他諸侯境內,想要完成道路的修建,必然是本地的豪族出面,通過調集家族資源,號令其他地方豪強,靠著家族奴仆、武力恐嚇下的鄉民,使用克扣下的錢糧,來了進行這么一場工程。
僅僅是腦海中的暢想,諸葛珪便知道這樣一場勞役對當地百姓而言是一場多么慘重的災難。
史書上,往往將官府的工程評論為勞民傷財,這里勞的民,指的是底層的負責出人出力出糧食的黔首,傷的財,是官府為了工程消耗的各項支出。真正獲益的,從來都是二者之間的中間商罷了。
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諸葛珪才力排眾議帶著家族北上,想要真切參與到這場新穎的變革中來。
“農莊?我在書中看到過?!?/p>
諸葛亮點點頭,略微思考后看向父親道:
“此前的工地上,我觀那些隊伍因為村子的不同而分成的不同隊伍,這些小的村子,是否可以視為這種農莊的雛形?
彼輩能在村子鄉老的指揮下完成工地勞作,那么同樣的,在農莊中,農莊管事莊主,這些由公孫度提拔任命的底層管理人員,也能完成對農莊成員的組織。
嘶,這.....簡直就是秦..”
在這一瞬間,諸葛亮的腦海中想起了一個快要被世人忘記的王朝,那便是以軍功爵完成統一六國的秦王朝。
那些農莊中的管事,簡直就是秦王朝中秦吏的翻版!
諸葛珪很滿意兒子的敏銳,他微笑頷首后繼續道:
“嗯,的確有些類同。不過,公孫度的野心要更大一些。他并未使用經過驗證的軍功爵來整合人心資源統籌,而是想要以金錢來調動社會資源,相比此人在軍事上的成功,我更為看重他在政治上的創舉?!?/p>
“呵呵,就連我也沒想到,一直被我等所鄙視的商賈、工匠,其對社會的改變竟然如此之大!
商賈不僅僅是買低賣高亦或者遠行販運的行商,也有進行產品研發、制造、銷售的新型商人,工匠也不僅僅是鉆研奇技淫巧,為博達官貴人一笑,他們也可以對工藝進行改良,對技術進行創新,從而促進生產力的發展。
這些年,公孫度口中生產力的言論也傳到了南方,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作用于生產力。
呵呵,真是諷刺,士族們一方面想要增加生產力以對抗公孫度的軍事壓力,一方面懼怕生產力發展導致的生產關系的轉變?!?/p>
當說起南方士族們為了追趕北地而做出的改變時,諸葛珪臉上浮現出一抹明顯的冷笑。
一旁的諸葛亮沉默的頷首,對于父親的冷笑,他很清楚原因,士族們照本宣科,憑借對北地的粗略仿照,在他們的莊園中成立了一座又一座奴隸工坊。
部曲奴隸這等完全沒有主觀能動性的工人,加上完全跟不上時代的生產工具,以及落后的生產工藝,最終的結果便是,哪怕士族的管家們費盡心力壓榨了部曲勞工的剩余價值,其生產的產品不僅在價格上沒有競爭力,其質量也難以讓市場接受。
最后反而因為這種喪心病狂的壓榨,導致了一場場奴工變亂,與鄉間百姓的造反不同,日常接觸到生產工具的奴工們很輕易的完成了對自己的武裝,使用木制盾牌,精鐵長矛的他們,給士族武裝們造成了很大沖擊。
到了最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士族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那就是,高貴的他們,對工坊這樣的新事物,是真的有些水土不服。
在諸葛亮等人離開瑯琊郡時,徐州的士族們已經進入到了一個新階段,那便是士族不再直接參與到工坊的管理當中,而是以家族旁系子弟組建商社,以雇傭的方式來開辦工坊,如此一來,總算是在徐州維持住了一些規模不大的工坊。
其實此刻回想起來,諸葛亮立刻明白了整件事的核心矛盾,工坊成立的核心邏輯是交易,即工人勞動者利用自己的勞動獲取利益,進而維持自己的生活。
用公孫度經常掛在嘴巴的話講,即勞者獲其利。這一點看似簡單,但交易的一大前提是平等。
可關鍵是,士族面對奴仆、百姓時本身就不平等,士族們創辦工坊的原因是要掌控這種新事物,從不愿意低頭的他們難以接受吃苦耐勞的奴仆們竟然會因為工坊中一點小小的壓迫就升起反心,對他們幾輩子效忠的大老爺舉起刀兵。
眼睛時常望向高處的大老爺們,很容易在泥腿子面前跌跟頭,為了不再出丑,士族們只好采取間接控制的方式,利用商賈以及金錢的力量來控制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