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臥牛坡。
雨比城里下得大。
雷豹蹲在一塊大石頭底下,獨臂抱著那把缺了口的環首刀,盯著北邊的天際線發呆。
他的手下正在給陷馬坑上的草皮加固,有幾個人摔進了泥坑里,爬出來滿身是泥,罵罵咧咧的,但沒人敢停。
“雷百戶!”
一個士兵跑過來,渾身濕透。
“城里來人了!”
雷豹抬起頭。
官道上,幾輛馬車正冒著雨往這邊趕。
車輪陷在泥里,走得很慢,但還在往前掙。
打頭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灰撲撲的工裝棉襖,騎在馬上,渾身都濕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是柳如煙。
雷豹站起來,朝她走過去。
“柳管事?”他皺著眉頭,“這天氣,你怎么來了?”
柳如煙翻身下馬,顧不上擦臉上的雨水,沖他抱拳。
“主公有令。”
雷豹的眼神變了一下。
他看向馬車。
幾個女工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大木桶,用棉被捂得嚴嚴實實的,還有一壇一壇的酒,用稻草繩捆著,堆了滿滿一車。
“這是……”
“熱姜湯。”柳如煙說,“還有烈酒,五十壇。主公說,讓弟兄們喝一口熱的,暖暖身子。”
雷豹愣住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見過哪個主公,會在大戰前夕派人冒雨送熱湯和酒來。
那些當官的,只知道讓他們賣命,從來不問他們冷不冷、餓不餓、死了怎么辦。
可現在,不光有熱姜湯和烈酒,還有棉被捂著,怕涼了。
這是怕他們凍著。
雷豹的喉嚨動了動,有些發緊,最終蹦出了一句話:“定不辱命!”
“還有一句話。”柳如煙說,“主公讓我帶給你。”
“什么話?”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凡越過拒馬者,皆為死敵。”
“不留活口,不收降卒。”
雷豹的眼睛瞇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踏過那條線的,不管是蠻子還是別的什么,都得死。
連投降都不行。
這是主公在告訴他:這一仗,打到死。
雷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過身,沖著那些正在干活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都過來!”
士兵們停下手里的活,三三兩兩地湊過來。
他們看見了那些酒壇子,看見了那些冒著熱氣的大木桶,眼睛都亮了。
“李大人派人來送酒了!”雷豹吼道,“還有熱姜湯!”
人群騷動了一下。
“一人一碗姜湯,一人一口酒!”雷豹說,“喝完了,該干活干活,該站崗站崗!”
他走到馬車邊,親手揭開了一個木桶的蓋子。
熱氣騰地一下冒出來,姜湯的辣味兒直沖鼻子。
雷豹拿過一個粗陶碗,舀了滿滿一碗姜湯,仰頭一口灌下去。
燙……辣……但是熱乎。
他抹了抹嘴,把碗往地上一摔。
“咣當”一聲,碗碎了。
“李大人還讓我帶句話!”他吼道,聲音蓋過了雨聲,“凡越過拒馬者,皆為死敵——不留活口,不收降卒!”
士兵們安靜了一瞬。
然后有人吼了一聲。
“不留活口!”
更多的人跟著吼起來。
“不留活口!”
“不收降卒!”
聲音越來越大,蓋過了雨聲,蓋過了風聲,在臥牛坡的山谷里回蕩。
柳如煙站在雨里,看著這一幕。
她想起了李勝說那句話時的樣子,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可就是這句話,讓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們,像是瘋了一樣吼叫。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主公不是用恩情收買人心,也不是用威嚴壓服眾人。
他是讓這些人知道——死,有人管……活,也有盼頭。
遠處,北邊的天際線下,隱約有什么東西在閃。
是火光。
還是雷電?
雷豹瞇起眼睛,盯著那個方向,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來吧。”
他喃喃地說,聲音被風吹散了。
“老子等著呢。”
……
辰時剛過,天還沒亮透。
臥牛坡籠在一層薄霧里,像是老天爺特意扯了塊臟棉絮蓋上去似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昨夜那場大雨把官道沖成了泥塘,馬蹄踩下去能陷半截小腿,人走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的。
雷豹蹲在拒馬后面,獨臂抱著那把環首刀,盯著北邊的霧氣。
他身后站著三百多號人,都是邊軍老卒和護衛隊的精銳,一個個蹲在泥地里,一言不發。
刀出了鞘,弩上了弦,等著那邊有動靜。
“百戶。“張麻子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霧太大了,啥都看不見。“
“用耳朵。“雷豹沒抬頭。
霧氣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不像是馬蹄,倒像是人在跑。
很多人。
雷豹瞇起眼睛。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亂。
像是一群沒頭蒼蠅在亂竄,哭喊聲、慘叫聲混在一起,聽不出個所以然。
“是難民!“張麻子的臉色變了,“蠻子把人往咱們這邊趕了!“
雷豹站起身,朝霧氣里看了一眼。
影影綽綽的,先是幾個人影從霧里鉆出來,然后是幾十個、上百個。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后面還有更多的人在涌。
他們是在逃,后面有馬蹄聲。
蠻子的馬蹄聲,悶悶的,像是在敲戰鼓。
“放……“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下意識地舉起了弩。
“住手!“雷豹一把按住他的弩,“別動!“
那士兵愣住了。
“百戶,他們沖過來了——“
“老子有眼睛!“雷豹吼了一聲,然后壓低聲音,“聽老子的,誰敢擅自放箭,老子砍了他!“
他轉過身,盯著那群越來越近的難民。
老人、女人、孩子——被蠻子從北邊一路趕過來的,拿來當肉盾的。踩進陷馬坑會死,沖到拒馬前面也會死,怎么都是死。
“傳令!“雷豹吼道,“強弩手!瞄準難民后面的騎兵!聽我號令!“
士兵們舉起弩,箭尖越過那些難民的腦袋,指向他們身后的霧氣。
第一批難民已經跑到拒馬前五十步了。
他們看見了那道拒馬,看見了拒馬后面那些舉著弩的士兵,然后——
停住了。
一個老漢撲通跪在泥地里,沖著拒馬磕頭。
“兵爺饒命!兵爺饒命啊!“
后面的人也跟著跪了,哭聲震天。
但他們身后的馬蹄聲沒停。
霧氣里,第一匹戰馬的輪廓出現了。
蠻族騎兵,皮袍氈帽,彎刀掛在腰間,手里拿著長鞭,正在驅趕前面那些難民往前沖。
“放!“
雷豹吼了一聲。
三十張強弩同時發射,箭矢呼嘯著越過那些跪在地上的難民,扎進了蠻子的馬群里。
幾匹馬慘嘶著倒下,騎手摔進泥里還沒爬起來,就被后面的馬踩了過去。
難民們嚇傻了,有人往兩邊跑,有人繼續往前沖,還有人干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蠻子也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一個穿著銀飾皮裘的年輕蠻將,那是拓跋勒,金雕前鋒的統領。
拓跋勒在馬背上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蠻語,聽不懂。
但意思很明白,沖。
五百騎兵呼啦啦地涌出霧氣,繞過那些跪在地上的難民,直奔拒馬而來。
馬蹄濺起的泥點子像雨一樣往人臉上糊。
“準備——“
雷豹的獨臂高高舉起。
騎兵沖過了那條線。
那條他昨晚畫下的線。
“趴下!!!“
雷豹一把將身邊的張麻子按進泥里,自己也撲倒在地。
然后——
轟。
轟轟轟轟轟!
連續的爆炸聲從側翼高地傳來,像是老天爺在打雷,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掙扎著往外鉆。
陳屠動手了。
第一排沖在最前面的蠻騎,在距離拒馬還有三十步的地方整齊地摔進了地里。
兩拳頭寬、三尺深的陷馬坑,上面蓋著草皮偽裝,戰馬的腿踩進去就斷,人從馬背上摔下來就被埋進坑里。
后面的馬收不住勢,接著往前踩,不過踩的是同伴。
慘叫聲、馬嘶聲、骨頭斷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然后是爆炸。
陳屠站在側翼的高地上,手里攥著一根冒煙的引線。
他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把點燃的轟天雷往下扔,是加量版的,一枚有碗口那么大,里面塞滿了鐵釘和碎石。
轟天雷砸進馬群里,炸開。
鐵釘和碎石像暴雨一樣往外飛,戰馬受驚發狂,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旁邊竄,踩翻了更多的同伴。
拓跋勒的臉扭曲了。
他見過火器,草原上偶爾也能從中原商人手里弄到幾支火銃,但那玩意兒又沉又慢,除了響還能嚇唬馬之外沒什么用。
可眼前這東西——
這他娘的是什么東西?!
“撤!撤!!!“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但他的人已經聽不見他喊什么了。
陷馬坑把沖鋒的隊形撕成了碎片,轟天雷把碎片炸得更碎,受驚的戰馬互相踩踏,活著的人被死人和死馬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五百金雕精騎,沖出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就折了小一半。
雷豹從泥地里爬起來,吐掉嘴里的泥巴。
“殺!“
他舉起那把環首刀,獨臂一揮。
三百老卒從拒馬后面涌出去,踩著泥水沖向那些還在掙扎的蠻騎。
長矛扎下去,刀砍下去,沒什么花里胡哨的,就是往死里捅。
陷在坑里的蠻子,爬都爬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刀槍捅進自己身體里。
雷豹沖在最前面。
他的獨臂揮舞著環首刀,一刀砍斷一個蠻子的手腕,回刀又抹開另一個的喉嚨,渾身上下濺滿了血,像是從血池子里撈出來的一樣。
“殺!殺!都給老子殺!“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但沒人聽得見。
喊殺聲太大,爆炸聲太響,慘叫聲太慘。
戰場上只剩下血和泥。
大約一刻鐘后,戰斗結束了。
不是打完了,是蠻子跑了。
拓跋勒帶著不到兩百騎殘兵,狼狽地從霧氣里逃了出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地獄一樣的戰場,看見自己的金雕旗幟倒在泥水里,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他想下馬去撿。
但一枚箭從高地上射下來,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進了他身后親衛的胸口。
一個弩兵站在高地邊緣,手里的強弩還在冒煙。
弩兵瞄得是拓跋勒的腦袋,但手抖了一下,只射中了旁邊那個。
算了,反正也差不多。
拓跋勒沒敢再停留,打馬就跑,頭也不回。
戰場上,雷豹單膝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獨臂——刀柄都快握不住了,手在抖。
“百戶!“張麻子跑過來,滿臉是血,但精神頭足得很,“咱們贏了!贏了!“
雷豹抬起頭,看著那片滿是尸體和斷肢的戰場。
“贏個屁。“他啞著嗓子說,“這才是頭一波。“
他站起身,用刀撐著地,一瘸一拐地往拒馬那邊走。
“把那面旗子給老子撿回來。“他頭也不回地說,“主公要看。“
張麻子應了一聲,跑進泥地里去撿那面染血的金雕旗幟。
遠處,霧氣漸漸散了。
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這片血與泥混雜的戰場上。
……
辰時正,棘陽縣衙。
林琬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臥牛坡方向的天際線。
霧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見。
但她能聽見。
隱隱約約的,有悶雷一樣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殿下。”另一個穿著青衣的侍女從門外走進來,“前線來信,雷百戶已經接敵了。”
“傷亡?”
“還不知道。信使說打起來不到一刻鐘,蠻子就跑了。”
林琬琰的手指微微收緊,按在窗欞上。
“跑了……”她喃喃道,“這么快?”
侍女沒說話。
林琬琰轉過身,走到桌案前坐下,看著面前那張攤開的地圖。
臥牛坡、陷馬坑、拒馬線都是她和李勝一起商量出來的,她以為這一仗怎么也得打上半天,沒想到……
一刻鐘。
“繼續盯著。”她說,“有任何消息,立刻來報。”
“是。”侍女退了出去。
林琬琰一個人坐在那里,看著地圖發呆。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李勝站在雨里,給她講什么叫“降維打擊”。
她當時沒聽懂。
現在懂了。
……
辰時末,蠻族大營。
拓跋宏坐在他的大帳里,正在啃一塊烤羊腿。
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個渾身是血的騎兵沖進來,撲通跪在地上。
“大……大王!前鋒……前鋒折了!”
拓跋宏的動作停了一下。
“折了多少?”
“三百……不對,得有三百五……”騎兵的聲音在發抖,“二弟他……他跑了……”
拓跋宏把羊腿往桌上一摔。
“怎么折的?”
“陷馬坑……還有……還有那個東西……”騎兵的臉白得像紙,“像雷一樣響,地上會炸開花,人和馬都……都被炸成碎塊……”
拓跋宏瞇起眼睛。
“漢人的火器?”
“不是火銃……比火銃厲害……厲害多了……”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
拓跋宏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遠處的天空已經亮了,晨霧正在散去。
“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草原上的雕,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嚇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