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蜷縮在最深處的囚室角落,身上的華貴官服早已被污穢浸染,散發著惡臭。他雙目無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如泥。
恐懼,像無形的毒蛇,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完了。
從那個閑王下令“拿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會發展到這一步。他只是按照沈公的吩咐,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一個小小的警告而已。
那個看似人畜無害,在京城以“廢物”聞名的閑王,怎么會突然變成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就在他胡思亂想,瀕臨崩潰之際,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陳猛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唯一的光源。
“帶走。”
冰冷的兩個字,讓劉銘渾身一顫。
他以為,自己的死期到了。
然而,他沒有被帶往刑場,而是被帶到了燈火通明的府衙后院,關進了一間干凈得有些過分的空房間里。
這房間,就在那位閑王寢室的隔壁。
門口,站著兩名如門神般,手持長刀的金吾衛親兵。
劉銘徹底懵了。
這是什么操作?不殺他,不審他,反而把他當貴客一樣“保護”起來?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懶洋洋的聲音。
“唉,這劉銘,真是個蠢貨……”
聲音不大,卻一字不漏地,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當聽到“沈家現在,恐怕已經派了殺手在路上了吧”這句話時,劉銘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不是蠢貨。
相反,他能爬到刺史這個位置,心機手段,一樣不缺。
他瞬間就明白了那個閑王這么做的用意。
這是陽謀!
這是赤裸裸的攻心之計!
他想讓自己相信,沈家要殺人滅口。他想讓自己為了活命,反咬沈家一口。
“不……不會的……”劉銘喃喃自語,嘴上雖然這么說,但他的心里,卻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沈萬千那老狐貍的行事風格,殺人滅口,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了。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開口,整個沈家在江南的布局,都將毀于一旦。
自己,已經成了一顆棄子。
不!是一顆必須被清除的,危險的棄子!
冷汗,從他的額頭,后背,瘋狂地冒了出來。他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一個冰窟,四周都是無盡的黑暗與寒冷。
一邊,是那個看似懶散,實則手段通天的閑王。
另一邊,是那個視他為螻蟻,隨時可以犧牲他的沈家。
他該怎么辦?
就在劉銘陷入天人交戰的痛苦深淵時。
隔壁房間里,楚風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吃著飯后水果,一邊在心里哼著小曲。
【嗯,火候差不多了。心理暗示已經種下,現在,就差一個催化劑了。】
【沈家的殺手,什么時候到呢?真讓人期待啊。希望他們專業一點,別讓我等太久。】
【等劉銘招了,我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抄了這豐潤府里所有跟沈家有牽連的官員和富商。到時候,以工代賑的啟動資金,不就有了嗎?】
【我真是個平平無奇的理財小天才。】
……
千里之外,越州,沈府。
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上好的龍涎香,也無法驅散空氣中的那股寒意。
沈萬千面沉如水,靜靜地聽著手下的匯報。那只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但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那壓抑不住的怒火與驚駭。
他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輸得猝不及。
他精心布置的,以糧價為刀,以民意為勢的絕殺之局,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輕而易舉地破解了。
不僅破解了,對方還反手一刀,直接斬斷了他伸向豐潤府的手臂。
劉銘被擒,豐潤府失守。
這不僅僅是損失了一個棋子,更是對他沈家在江南百年威望的一次沉重打擊。
“家主,現在該怎么辦?豐潤府的糧道已經被金吾衛控制,我們的糧食,運不進去了。”管家焦急地說道。
“而且,那個楚風,在城外開棚施粥,如今又占據了府衙,怕是很快就要對我們的人動手了。”
沈萬千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理會管家的焦急,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那個楚風,拿下劉銘之后,做了什么?”
手下人一愣,連忙回答:“回家主,他……他進城之后,先是去廚房吃了飯,然后就回房睡覺了。只是……只是把劉銘,關在了他的隔壁。”
“吃飯?睡覺?”
沈萬千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看不懂。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棋道宗師,面對一個完全不按棋理落子的野路子。你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暗藏殺機,而對方,卻隨手在棋盤外扔了一塊石頭,直接把你的棋局砸了個稀巴爛。
這是一種源于未知的,深深的無力感。
“家主,此人行事詭譎,深不可測。我們必須立刻想辦法應對,否則,等他在豐潤府站穩了腳跟,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了!”管家再次進言。
沈萬千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許久,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寒光。
“既然常規的法子不管用,那就用最直接的法子。”
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傳我命令,啟動‘影閣’。告訴他們,我要劉銘的命,也要那個小王爺的命。錢,不是問題。”
“另外,通知江南所有跟我們有生意往來的商號,即刻起,斷絕與豐潤府的一切物資往來!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能流進去!”
“他不是想當救世主嗎?我倒要看看,他一個人,拿什么來養活那一城的百姓和流民!”
“他不是想站穩腳跟嗎?我就把他腳下的地,全都抽空,讓他活活餓死在那座孤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