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夜里十一點多,余則成在辦公室銷毀文件,電話突然響了。
賴昌盛在那頭喘著粗氣:“余副站長,劉耀祖在查您老婆!說貴州有個王翠平活得好好的,跟您檔案對不上,往毛局長那兒遞材料了!”
余則成握電話的手緊了緊,聲音卻穩(wěn):“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沒動。半晌,他冷笑,帶點嘲諷。
劉耀祖還是動手了。
也好。
余則成起身走到窗前,玻璃冰涼。他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硬扛不行,解釋不通,那就……往歪了引。
他撥通了吳公館電話。
吳敬中把電話接起來,帶著睡意。余則成的聲音低啞:“站長,我有事匯報,現(xiàn)在方便嗎?”
“你來家里吧。”
余則成走到吳公館。吳敬中在客廳泡茶,看了他一眼,推過一杯熱茶。余則成捧著沒喝,有點燙。
“站長,”他開口,眼圈紅了,“劉處長在查我……查翠平。”
吳敬中手一頓:“查什么?”
“他說翠平?jīng)]死,在貴州活著,說我檔案造假。”余則成聲音哽住了,肩膀發(fā)抖,“站長,翠平她……三十八年八月就死了啊!炸死的!尸骨都沒找全!”
眼淚真掉下來了。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想到翠平一個人在貴州偏僻山村帶孩子,他心里刀絞似的疼。
吳敬中嘆了口氣:“這事兒我知道一點。我跟他說先別聲張。”
余則成“噌”地站起來,滿臉是淚痕:“他這是往我心口捅刀子!人都走了三年了……”
吳敬中拍拍他肩膀:“別激動,我信你。”他沉下臉,“劉耀祖最近是過了。上次那信的事兒說過他,倒變本加厲了。”
他想了想:“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見毛局長。”
余則成抬頭:“這……合適嗎?”
“合適。”吳敬中冷笑,“他不是往毛局長那兒遞材料嗎?咱們也去,當(dāng)面對質(zhì)。我倒要看看他那捕風(fēng)捉影的東西能掀起多大浪。”
余則成低頭攥緊茶杯:“我怕給局里添麻煩。”
“添什么麻煩?”吳敬中擺擺手,“你是我的人,我不給你出頭誰出?毛局長最煩內(nèi)耗。”
他看著余則成:“記住,明天你不是去辯解,是去訴苦。訴委屈,訴忠心。話要漂亮,眼淚要自然。”
“懂。”余則成點頭,“謝謝站長。”
走出吳公館,雨停了。夜風(fēng)一吹,濕衣服冰涼。余則成慢慢往回走,腦子里過明天要說的話、要流的淚。
第二天一早七點半,余則成就到站里。他特意穿了半舊軍裝,沒熨,領(lǐng)口皺巴巴的。胡子沒刮,眼圈揉得更紅了。
八點整上了吳敬中的車。路上兩人沒說話。
到了毛公館,等了十分鐘,秘書領(lǐng)他們進了書房。
毛人鳳坐在大書桌后,摘下眼鏡:“敬中,則成,坐。”
兩人坐下,腰板筆直。
毛人鳳點了根煙:“這么早來,有事?”
吳敬中恭敬開口:“局長,則成同志昨天到我那兒哭了一晚上。”
毛人鳳抬眼看余則成:“哭什么?”
余則成低頭不吭聲。
吳敬中嘆氣:“劉耀祖查則成檔案,說他配偶死亡記錄有問題,人在貴州還活著。這話傳到則成耳朵里,他受不了。”
毛人鳳吐口煙:“則成,你說說。”
余則成抬頭,眼圈通紅,張了張嘴,喉嚨哽住。
“局長……”他聲音啞得厲害,“我妻子王翠平,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城郊被炸死。那天我值班,接到消息時……人就已經(jīng)沒了。”
他抹了把眼睛,淚往下淌:“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就剩一堆碎骨頭,還有件她常穿的藍(lán)褂子,破得不成樣子。我抱著那衣服在家里坐了一晚上。”
說到這兒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肩膀直抖。
書房里靜靜的,只有他壓抑的抽泣。
毛人鳳手指敲桌面。
吳敬中接話,聲音沉重:“局長,這事兒我知道。當(dāng)時我在天津,幫著料理的后事。那場面……慘。好好一個人炸得就剩幾塊骨頭。”他看向毛人鳳,“現(xiàn)在劉耀祖說人在貴州活著,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嗎?”
毛人鳳掐滅煙,又點一根:“劉耀祖收到情報,說貴州松林縣有個叫王翠平的,年齡籍貫都能對得上,時間是三十八年十一月。”
余則成抬頭,滿臉淚,眼神卻堅定:“局長,那不是我妻子。”
“你怎么確定?”
“我妻子八月就死了。”余則成聲音發(fā)顫,一字一頓,“她的死是調(diào)查過的。天津站行動處李涯同志親自去的現(xiàn)場,拍了照片,寫了報告。材料檔案里都有。”
吳敬中趕緊點頭:“對,局長,我記得。李涯確實調(diào)查了,照片我看過,慘不忍睹。報告是我簽的字。”
毛人鳳瞇眼:“照片還在?”
“在檔案室。局長想看,我讓人調(diào)。”
毛人鳳靠椅子上,看了余則成很久。
余則成淚流滿面,眼神不躲。
“則成啊,”毛人鳳聲音緩和些,“我不是不信你。但劉耀祖提了疑點,總得查清楚。這也是為你好,疑點排除了,以后就沒人說閑話了。”
余則成哽咽:“局長,我不是怕查。我是委屈。我妻子死得那么慘,現(xiàn)在被人說成是假的……我心里過不去這道坎。”他又涌出淚,“我在黨國干這么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現(xiàn)在到臺灣就想好好做事,可劉處長三天兩頭找我茬,上次走私,這次檔案造假……我到底哪兒得罪他了?”
這話帶了個人恩怨。
毛人鳳皺皺了眉頭。
吳敬中說:“局長,劉耀祖最近確實過了。則成工作認(rèn)真,能力強,大家有目共睹。老這么盯著不放,影響團結(jié),影響工作。”他壓低聲音,“我知道他們有點私人恩怨,但不能帶到工作里。這么搞,站里人心惶惶,誰還敢干活?”
毛人鳳不說話,手指慢慢敲桌面。
書房又靜下來了。余則成低頭抹淚,吳敬中一臉痛心的樣子。
半晌,毛人鳳開口:“行了,別哭了。”
余則成抬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毛人鳳嘆口氣:“則成,你的忠心我知道。你妻子的死,我也信。”他拿起劉耀祖報告看看,放下,“這份東西我看了。疑點有,但證據(jù)不足。光憑同名同姓,不能說明什么。”
余則成心里一松,面上還委屈。
“這樣吧,”毛人鳳說,“這事兒到此為止。劉耀祖那邊,我會跟他說別查了。你回去好好工作,別想太多。”
“謝謝局長。”
“謝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能讓你受委屈?”毛人鳳看吳敬中,“敬中,則成在你手下,你多關(guān)照。有矛盾及時調(diào)解,別鬧大。”
“是,局長。”
“回去吧,我還有會。”
兩人起身告辭。到門口,毛人鳳叫住余則成:“則成。”
余則成回頭。
毛人鳳眼神很深:“好好干。別讓我失望。”
“是,局長。卑職一定竭盡全力。”
走出毛公館,陽光刺眼。余則成瞇著眼,渾身發(fā)軟。
吳敬中拍了拍他肩:“干得漂亮。”
余則成苦笑:“站長,我是真難受。”
“我知道。但這關(guān)過了。”
上車往回走。余則成靠椅背上閉眼。剛才那場哭耗了太多力氣,可心里的石頭總算落地了。
他知道沒完,劉耀祖不會罷休。
但至少,他爭取到了時間。
而且,他在毛人鳳心里種了顆種子,對劉耀祖不滿的種子。
夠了。
車在山路拐彎,余則成睜眼看窗外飛逝的樹木。
則成,他想,這仗你贏了。
可下一仗什么時候來?
不知道。
他只知只要翠平還在貴州,只要他還活著,這仗就得一直打。
直到太平那天。
他深吸口氣,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