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紫黑色的鎧甲貼合在玄夜身上,甲片流轉著光澤,每一次呼吸,鎧甲上的紋路都會隨之亮起,仿佛擁有獨立的生命。
那是月夜的心跳。
月夜向前邁了一步。
“看著它,玄夜。”
月夜的聲音有些嘶啞,她抬手按在玄夜胸前的護心鏡位置。
“這就是我給你的全部。”
她轉頭看向抱著玄夜左臂的月星,又看向摟著玄夜腰的月辰。
最后,目光落在不遠處握著青竹杖的采兒身上。
“你們口口聲聲說他救了你們。”
“沒錯,他是救了你們。”
“對于你們來說,玄夜是那一根救命的稻草,是把你們從泥潭里拉出來的神。”
月夜慘笑一聲,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你們是在索取。”
“你們一直在向他索取。”
“因為他強大,因為他溫柔,所以你們理所應當被他拯救,理所應當把命交給他,讓他背負你們的人生。”
“但我呢?”
月夜的手掌緊緊貼著那冰冷的甲胄。
“是我在他快要死在魔族領地的時候,把他撿回去的。”
“是我在他需要力量的時候,不惜損耗本源精血來成就他!”
月夜的情緒徹底失控。
“是我在給予!”
“是我在單方面地把一切都給他!”
月星原本抱著玄夜手臂的手,不知不覺松了一些。
月辰蒼白的臉上更加沒有血色,她想要反駁,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無法反駁。
事實就是如此殘酷。
如果沒有月夜,玄夜可能早就死在魔族那片冷酷的土地上了,哪里還有機會危難時刻救下她們姐妹?
她們甚至連那一身鎧甲的零頭都比不上。
采兒雖然看不見,但聽覺何其敏銳。
那鎧甲震動的嗡鳴聲,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無一不在訴說著一個女人到底付出了多少代價。
相比之下,自己在那絕境中的相依為命,似乎單薄了許多。
自己確實一直在被玄夜保護。
從狼群開始,一直到現在。
無力感籠罩了采兒。
玄夜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那副鎧甲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但他現在卻覺得它重逾千鈞,壓得他脊梁骨都要斷了。
月夜看著沉默的眾人,眼中的瘋狂逐漸消退,只留下令人心碎的卑微。
那股盛氣凌人的氣勢,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月夜商會會長,也不再是魔神皇看重的月魔公主。
她只是一個女人。
一個愛到沒有退路的女人。
月夜松開了按在玄夜胸口的手,后退了半步,雙膝一軟。
她沒有跪下,但那姿態比跪下更讓人動容。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玄夜的眼睛。
“玄夜,我不逼你。”
“我也沒資格逼你。”
“我剛才那些話,不是想挾恩圖報,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月夜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稍微大一點就會吹散。
“我怕我不說出來,你就真的被人搶走了。”
“我知道我是魔族,你是人類,但是我又都是混血啊。”
月夜深吸一口氣。
“只要你點頭。”
“只要你說選我。”
“我現在就跟你走。”
“月魔族的公主我不當了,阿加雷斯的女兒我也不做了。”
“月夜商會遍布大陸的渠道,積攢的財富,所有的人脈,我都帶過來給你。”
“哪怕是讓我背叛種族,哪怕是讓我從此被魔神追殺,只要能留在你身邊,我都愿意。”
月夜伸出手,掌心向上,顫抖著停在玄夜面前。
“玄夜,求你。”
“別丟下我。”
玄夜看著那只白皙的手掌。
太沉重了。
就在這時。
一直沒有說話的月星和月辰動了。
她們沒有像之前那樣大喊大叫,也沒有哭鬧。
兩姐妹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她們沒有月夜那么顯赫的家世。
她們沒有能夠打造神器的財富。
她們甚至連命都是玄夜給的。
在月夜那龐大的付出面前,她們卑微得像兩粒塵埃。
但是。
塵埃也有塵埃的堅持。
月星輕輕把臉貼在玄夜的手臂上,像是一只溫順的小貓。
“少爺。”
她的聲音很軟,帶著一絲鼻音。
“公主殿下真的很偉大,她能給你全世界。”
“我們給不了。”
“我和姐姐,除了這具身體,除了這條命,什么都沒有。”
月辰摟著玄夜的腰,把頭埋在他的懷里,聲音悶悶的傳來:
“但是,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自從那天被公主放棄,被您救下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是死人了。”
“活下來的,是屬于玄夜少爺的月星和月辰。”
兩姐妹幾乎是異口同聲:
“我們不求名分,也不敢奢求您只選我們。”
“我們只想把自己獻給您。”
“哪怕是當一個暖床的丫頭,哪怕是當一個擋刀的盾牌。”
“別趕我們走。”
卑微的順從,沒有自我的依附。
她們不爭。
因為她們知道爭不過。
玄夜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哪怕他是伊萊克斯的弟子,也覺得這道題太難解了。
他下意識地轉頭。
視線穿過月夜的肩膀,看向那個站在不遠處的身影。
采兒。
在聽到月夜的告白,聽到雙胞胎的宣言后,她就一直靜靜地站在那里。
沒有動作。
沒有說話。
當玄夜看過來的時候,雖然她看不見,但似乎心靈的感應讓她捕捉到了那道視線。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玄夜心里猛地一顫。
如果說,拋開所有的利益,拋開所有的恩情,拋開所有的付出。
只問本心。
在這個陌生的異世界,在這個充滿了殺戮和危險的大陸上。
那個在奧丁鎮的里,和他背靠背取暖的女孩。
那個在他還是個脆弱的穿越者,內心充滿迷茫時,給了他喘息和溫暖的女孩。
那時候的玄夜并不強大,總還覺得是一個現代人,畢竟白玥很溫柔,龍皓晨也很乖巧,玄夜一直還以為自己只是參加了變形記一樣,被迫在農村生活……
如果真的要選……
他的本能告訴他,是采兒。
玄夜張了張嘴,想要喊她的名字。
“采兒……”
聲音很輕。
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到了。
月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月星和月辰的身子也是微微一震。
采兒并沒有露出欣喜的神色。
相反。
她那雙本身就因為失明而灰暗的眸子,在這一刻,失去了光亮。
她聽出了玄夜聲音里的猶豫。
也聽出了那份偏愛。
可是。
她握著青竹杖的手松開了。
“玄夜。”
采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她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淺淺的弧度,哪怕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要難看。
“你不用為難。”
采兒輕輕搖了搖頭。
“月夜小姐說得對。”
“我只是在索取。”
“我連自己在哪里都看不見,更看不見你的樣子。”
“我沒有那樣傾國傾城的容貌,也沒有能夠幫你對抗世界的財富。”
“我只是輪回圣女,被當作兵器培養的工具。”
采兒往后退了一步。
這一步。
像是退出了玄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