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智強最近心情不太好。
倒不是因為報紙雜志上鋪天蓋地的說他是“刑滿釋放”人員。
本來就是大實話么。
何況老板早就幫自己脫敏了。
主要原因在于,他覺得自己的身份是不是給公司帶來了麻煩。現在到處都在說,星火起家是靠坐過牢的人,而且越傳越離譜,傳出了星火是靠涉黑起家,把遲智強形容成幕后操縱的大哥級人物。手眼通天,在上海灘的地位直追許文強、丁力。
這.....
遲智強對著辦公室的玻璃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日漸圓潤的腰身和略顯稀疏的頭頂,心里苦笑:我要真有那本事,當年還能進去?這幫人編故事,也太不走心了!
不過……說實話,這“大哥”的形容,聽著還真他娘的有點……帶勁?哪個男人心底沒點縱橫捭闔的江湖夢?
可惜,夢終究是夢。他老遲現在就是個給星火打工、管管藝人日常的“遲主管”。
老遲沒讓自己的壞心情影響到工作,天塌了,有方老板、孔經理頂著,自己不用操那個心。
這幾年工作挺順心的,平時就跟公司里的藝人隨便聊聊,管理一下,偶爾有熟人的場子或者有錢人結婚,過去唱首歌。
當然不是《愁啊愁》,一般都是《一路上有你》之類的。
而且當初老板答應自己,星火的每部戲只要他感興趣,都可以來出演或者客串,這次要演《射雕英雄傳》,還是重要角色。
人生啊,不就這樣嗎?
夫復何求,夫復何求啊!
早晨,遲智強聽前臺說,方老板在辦公室,趕忙過去,有好多事情得匯報。
“喲,這不叱咤上海灘的遲哥么?”方遠陰陽怪氣。
老板又來了……
老遲已經完全無感,這哪到哪啊?當年說我流氓那會可是角度清奇,辛辣諷刺呢。
現在,就這?
你不行啊!黔驢技窮!
老遲難得抓到方老板,趕忙開始匯報。
正說著,方遠辦公室的大門突然被推開。陳曉奇門也沒敲就闖了進來
“方總!方總!好東西!”
“老陳,我們星火樓下挖到寶貝啦?什么好東西,一驚一乍的。”
“是高楓那小子,好家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他昨天給我兩首歌,我本來沒當回事,但是今早一看,不得了,我覺得肯定能火!”陳曉奇邊說著,邊從口袋里掏出幾張A4紙打印的樂譜。
方遠接過樂譜,目光掃過第一首的歌名——《大中國》。
好小子,確實憋出大的來了。
你要再寫不出來,我都準備要抄你的了。
“嗯,旋律很大氣,有格局。”方遠點點頭,心里樂開了花,但是不動聲色,“另一首呢?”
陳曉奇趕緊遞上第二份:“還有這首歌,對了,高楓說,是專門寫給老遲的!”
“寫給我的?”遲智強一愣,指著自己鼻子,還有我的事呢?
“對,就是給你的,高楓還沒來得及填詞,但是昨晚連夜錄了個小樣,你們來聽聽。”
說著,陳曉奇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一個隨身聽,按下播放鍵。
一陣略帶滄桑、充滿江湖氣的旋律響起。
遲智強雖然樂理知識基本為零,但好歹也是出過專輯的職業歌手,基本的鑒賞力還是有的。這段旋律一入耳,他就本能的覺得不簡單。
方遠聽著旋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這不就是后世那首柯受良唱的、傳遍大江南北的《大哥》嗎?
陳曉奇在一旁解釋:“高楓覺得,老遲偶爾也出去商演,翻來覆去就那幾首歌,這段曲子,他感覺特別貼合老遲的經歷和氣場。”
方遠樂了,目光在遲智強和那盤磁帶之間來回掃了掃,開口道:“有意思。前不久不是還傳聞你老遲是上海灘的黑道大哥嗎?既然詞還沒填……”
“要不,我來試試填個詞?就當是給咱們的遲哥正個名。”
方遠說著,就直接拿起筆,在空白的稿紙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他根本不需要構思,后世那首《大哥》的歌詞早已刻在記憶里,此刻不過是抄錄出來。
“不怕工作汗流浹背,不怕生活嘗盡苦水
回頭只有一回,而思念只有你的笑顏
放了真心在我胸前
盼望一天你會看見
我是真的改變
但沒有臉
來要求你等一個未知天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我不愛冰冷的床沿
不要逼我想念
不要逼我流淚
我會翻臉。”
方遠放下筆,笑著看向遲智強:“老遲,怎么樣?這首《大哥》,敢不敢唱?”
“唱!有什么不敢唱的!老板,您這詞還有小高的曲子,謝謝啦!”
與此同時,一場風暴,正從醫院那間安靜的血液科病房,悄然擴散開去。
小雅那封《星火溫暖了我的人生》的信,刊登在了《申城晚報》“讀者來信”版一個不算起眼的位置。
版面雖小,但是造成的轟動反而比任何頭版頭條的文章都大。
楊玉瑩本來就是當紅明星,一舉一動都受到關注,當許多讀者看完以后,都被這個故事所感動。
歌迷和歌手的雙向奔赴,這種爛俗橋段的故事,也許放在后世不會引起什么轟動,甚至會被別有用心的人解讀為炒作。
但是,在九十年代初,還是頭一回,在春晚上一曲《愛的奉獻》都能感動全國人民,何況是發生在當紅女明星身上?
此時,如果有熱搜的話,#楊玉瑩小雅#肯定會沖到話題榜第一上去。
肯定是頭條。
對了,就這幾天,汪峰認識了汪磊和趙牧陽,開始準備籌備鮑家街,嗯,現在你也搶不到頭條。
報社的熱線電話開始響個不停。有被故事打動的普通市民,詢問小雅的病情,想要捐款捐物;
有同樣身陷困境的病患家屬,來信訴說感同身受,字里行間尋求著某種精神慰藉與希望。
小雅的信件其實是出乎方遠意料的,他甚至沒有小雅的聯系方式,一切都是楊玉瑩團隊直接對接負責的。
但是與小雅的信相互呼應的事情發生了,方遠的文章也很快發表在《文匯報》上。對“聞風”形成了圍剿之勢。
這還不止,就在方遠文章引發的討論持續升溫之際,小雅家鄉的政府,向星火文化發來了一封熱情洋溢的感謝信。
信中,地方政府高度贊揚了星火文化“致富思源、回饋社會”的擔當精神,對方遠先生和楊玉瑩女士對本地重病少女小雅的無私幫助表示衷心感謝。
信中提到,星火文化的善舉“不僅挽救了一個年輕的生命,更溫暖了千萬人心,彰顯了優秀企業的社會責任與人文關懷”,并表示此舉“為營造互助友愛、和諧向善的社會風尚樹立了良好榜樣”。
至此,勝負已分。
王碩獨自一人坐在茶館的老位置,悠然自得的自斟自飲,面前攤開了一堆報紙,正是星火的反擊。
“好家伙,打個蚊子,用得著這么大陣仗嗎?都快轟成渣了。”
而在另一處寓所內,馬衛都關掉了收音機,頹然靠在椅背上。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他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原本他還有反擊的,結果,第一篇剛寫好。
晚上七點的新聞來了。
推翻前稿,方遠發反擊文章了,這種他是最不怕的了,逐字逐句反駁,歪曲、扭曲原意,他干的多了。結果剛剛寫好一萬多字。
小雅的信來了。
然后地方政府的感謝信又追殺來了。
還能怎么辦?甚至這幾天老劉都不來約稿了。
無力回天。
就在此時,電話家里的電話突然響起。馬衛都聽著心煩,但是又怕漏接了要緊電話,只能不耐煩接起:
“喂?誰啊?”
“馬爺,是我,老劉。”
“哦,老劉啊,什么事?”
“馬爺,是這樣……唉,社里最近壓力很大。上面看了最近的輿論,覺得我們之前發的那篇‘聞風’的文章,有些……有些失實。
主編的意思呢,是希望‘聞風’老師能……能有個姿態,寫個簡短的說明,或者致歉聲明,澄清一下,緩和下關系……”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老劉甚至能聽到馬衛都粗重的呼吸聲。
馬衛都覺得自己被羞辱了:“致歉?我道什么歉?!我說的哪句不是事實?星火起家是不是靠那倆出來的?楊玉瑩的歌是不是靡靡之音?我憑什么道歉?!”
“馬爺,馬爺您別激動!”老劉趕緊安撫,“不是說道歉,就是個姿態,緩和一下……現在風向不對,咱們硬頂著,吃虧的是雜志社,也是……也是您啊!”
“我吃虧?我有什么虧好吃的?!”馬衛都幾乎是吼了出來,“我‘聞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說的問心無愧!要道歉,讓你們主編自己道歉去!就說他審稿不嚴!別扯上我!”
啪嗒!
電話被狠狠掛斷。聽著聽筒里的忙音,老劉舉著話筒,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原本心里還對馬衛都有幾分同情和愧疚,覺得是自己連累了他。
可現在,馬衛都這番毫不負責、只顧自己撇清的反應,讓他心里那點同情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鄙夷。
“呸!”老劉對著忙音的話筒,無聲地啐了一口,“什么東西!敢做不敢當!出了事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還文化人?我真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