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揚塵未散，殘陽如血。
將李景隆的身影拉得頎長。
他騎在馬上，背脊挺拔如松，耳畔忽然傳來利器撕裂空氣的銳嘯！
那聲音急促而凌厲，帶著破風(fēng)的狠厲，幾乎是貼著耳廓炸開。
刀光映著白雪，殺氣彌漫在整個山谷。
此刻，他正背對著身后黑壓壓一片的羽林衛(wèi)，鐵甲鏗鏘之聲猶在耳畔回響。
所有人都以為，李景隆必定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刀擊中！
但孟輝的怒喝還未散盡余音，李景隆的右手已經(jīng)如閃電般探出！
穩(wěn)穩(wěn)攥住了馬鞍上那柄用粗糲灰布層層裹住的銀槍！
槍身雖被包裹，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下冰涼堅硬的質(zhì)感，以及隱隱透出的殺伐之氣！
孟輝整個人騰空躍起，身軀在空中舒展成一道凌厲的弧線。
手中佩刀被他灌注了全身力道，寒光凜冽，直劈李景隆的后頸！
刀鋒劃破空氣的嘯聲愈發(fā)刺耳，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骨肉生生斬斷。
然而，就在刀刃即將觸及李景隆后頸的瞬間，李景隆的身影突然如同鬼魅般向側(cè)面偏移了半尺！
動作看似緩慢，卻恰好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緊接著，原本穩(wěn)坐馬背的李景隆突然身形一晃，如驚鴻般騰空而起！
他并未回頭，甚至未曾側(cè)目。
僅憑耳中捕捉到的刀風(fēng)方位，便猛地將手中銀槍向后擲出！
灰布在巨力之下瞬間崩裂！
碎片紛飛中，一柄通體瑩白的銀槍驟然現(xiàn)身！
槍尖寒光閃爍，如流星趕月般呼嘯而出！
孟輝原本滿臉得意之色，只道這一擊必能建功！
下一秒?yún)s見眼前銀光乍現(xiàn)，瞳孔驟然縮成針眼，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成驚恐！
他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驚呼，只能下意識地拼命收回佩刀，想要倉促格擋！
可銀槍的速度實在太快！
快到超越了人體反應(yīng)的極限！
快到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銀影！
“呃——”
一聲沉悶的痛哼從孟輝口中擠出，他整個人如同被巨石撞擊！
猛地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佩刀早已脫手飛出，在地上劃出一串火花。
最終釘在不遠處的土坡上，兀自顫抖不休。
再看孟輝的右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向外冒著鮮血！
染紅了肩頭的甲胄，順著手臂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灘刺目的紅。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左手死死捂住傷口。
指縫間的鮮血卻依舊止不住地涌出，疼得他牙關(guān)緊咬，額頭上早已青筋暴起。
他心中滿是驚駭與后怕。
方才那一槍，若是再偏毫厘，刺穿的便不是肩頭，而是他的腦袋！
那樣一來，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這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不過呼吸之間的功夫，攻守已然易位。
羽林衛(wèi)眾兵卒皆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主將狼狽倒地，再看看那個依舊背對著他們的冷冽身影，一時間竟無一人再敢上前。
李景隆緩緩轉(zhuǎn)身，手中韁繩微微一拽。
白馬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一步步向地上的孟輝走去。
馬蹄踏在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頭。
他的姿態(tài)依舊悠閑，甚至還仰頭喝了一口酒，仿佛剛才那驚險的一擊從未發(fā)生過。
“你的刀，太慢了。”他的目光落在孟輝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孟輝心中驚駭不已，他深知自己剛才那一刀的威力。
即便是頂尖好手也未必能輕易避開，可李景隆卻應(yīng)對得如此輕松寫意。
這樣的身手，當(dāng)真是深不可測！
但事已至此，他已無退路，只能咬緊牙關(guān)，拼盡全力從地上爬起！
抓起了地上不知哪個手下丟棄的刀，再一次沖向李景隆！
刀勢比剛才更加迅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李景隆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惋惜。
他手腕一翻，腰間酒壺隨手拋出，正好砸在孟輝的手腕上！
“咔嚓”一聲輕響，孟輝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
手中撿來的那把刀再也握不住，再一次脫手飛出，插進了旁邊的雪地中。
緊接著，李景隆身形一閃，已從馬背上躍下，一腳踹在孟輝的胸口。
孟輝悶哼一聲，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般倒飛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本王不想殺你。”李景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掙扎的孟輝，眼神冷冽如冰。
臉上沒有一絲多余的表情，唯有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想要活命，回去之后就按照我剛才說的去稟報。”
“有神秘勢力突襲羽林衛(wèi)，劫走吳王！”
“安定王決定親自追擊，將吳王安全帶回京都受審！”
“夠不夠清楚？！”
孟輝艱難地抬起頭，對上李景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知道，安定王明顯是手下留情了。
“你已受了重傷，這就是你最合理的借口。”李景隆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懾力。
話音落下，他彎腰伸手，穩(wěn)穩(wěn)握住了插在地上的銀槍。
稍一用力，便將銀槍拔了出來。
槍尖上還掛著幾滴鮮血，順著槍身緩緩滑落，滴落在泥濘中。
他沒有再看那群掙扎著起身的羽林衛(wèi)，也不再理會重傷的孟輝。
緩緩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方才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疾馳而去。
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卷起漫天塵土。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盡頭的暮色之中。
孟輝捂著傷口，呆呆地坐在地上。
望著李景隆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復(fù)雜之色。
左手五指間的鮮血依舊在流淌，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血痕。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李景隆手下留情，他的整條右臂恐怕早已廢了，甚至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他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只見他們一個個滿身傷痕，甲胄破碎，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顯然，方才與黑衣人的纏斗，已經(jīng)讓他們元氣大傷，根本無法去追擊。
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按照李景隆所說的去做，先行回京復(fù)命。
而且，他必須如實按照李景隆的交代稟報。
否則，不等這件事有個結(jié)果，他自己的小命恐怕就先保不住了。
...
一個時辰后，暮色漸濃，殘陽的余暉漸漸被山林的陰影吞噬。
李景隆騎著馬，緩緩走在一條蜿蜒曲折的山中小路上。
山路崎嶇不平，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枝葉交錯，遮天蔽日。
只有零星的光線從遠處透過葉隙灑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他拎著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驅(qū)散了些許疲憊。
只是不久前用酒壺攻擊孟輝手腕時，灑掉了一大半，壺中酒液已經(jīng)見底。
馬鞍上，那柄銀槍依舊用已經(jīng)碎裂的灰布包裹著。
槍尖處的灰布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干涸的血漬暗紅發(fā)黑，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此地位于安遠縣境內(nèi)，山高林密，人跡罕至。
按照夜梟司留下的記號，他一路追尋至此。
遠遠望去，半山腰上有一處廢棄的土地廟，那里便是此次的匯合之地。
馬蹄踩在落葉和積雪堆積的山路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一路追蹤至此，他早已是人困馬乏。
馬兒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鼻翼微微張合，脖頸處的汗水順著毛發(fā)滴落。
遠遠望去，半山腰上，一點零星的燭光穿透濃密的枝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顯眼。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李景隆騎著馬終于緩緩?fù)Ｔ诹送恋貜R前。
廟宇早已破敗不堪，院墻多處坍塌，露出里面的殘垣斷壁。
廟門虛掩著，被風(fēng)吹得吱呀作響。
門前的香爐傾倒在地，上面布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wǎng)。
就在此時，一個渾身黑衣的身影從廟內(nèi)快步走出。
他身形矯健，動作利落，臉上帶著一絲恭敬。
徑直來到戰(zhàn)馬近前，穩(wěn)穩(wěn)牽住了韁繩。
“少主。”來人低聲喚道，聲音壓得極低，正是福生。
今日在山道上劫走馬車，救下朱允熥的，正是福生帶領(lǐng)的夜梟司暗衛(wèi)。
為了救出這位身陷險境的親王，李景隆不得不動用了自己暗中培植多年的勢力。
他知道，夜梟司的出現(xiàn)，必然會引起京都方面的注意。
從今往后，他一直在暗中布局的事，恐怕再也瞞不住了。
朱允炆和呂太后本就對他心存忌憚，如今得知他手中竟有如此一支深藏不露的暗勢力。
必然會更加提防，甚至可能會對他痛下殺手。
但他別無選擇，朱允熥是他必須保住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遠在京都的朱允炆和呂太后其實早就通過各種蛛絲馬跡，查到他的麾下很可能隱藏著一股神秘的暗勢力。
只是他們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jù)，也摸不清這股勢力的具體底細，所以才一直未曾動手。
李景隆翻身下馬，將手中的酒壺隨手掛在馬鞍上，目光掃過眼前的土地廟，沉聲問道：“人怎么樣？”
福生面色凝重，眉頭微蹙，低聲回答：“回少主，性命無礙。”
“只是...看起來受了不少折磨，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
李景隆聞言，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再多問，抬步徑直向著廟內(nèi)走去。
廟內(nèi)光線昏暗，正堂之中，一堆篝火熊熊燃燒著。
跳躍的火焰照亮了不大的空間。
篝火旁，鋪著一塊破舊的氈布，朱允熥正靜靜地坐在上面。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衫，早已沾滿了塵土和污漬。
原本就白皙的臉龐此刻顯得格外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嘴唇干裂起皮，發(fā)絲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就那么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上，微微低著頭，眼神混沌，看起來落魄到了極點。
聽到腳步聲，朱允熥緩緩抬起頭。
當(dāng)他看到李景隆現(xiàn)身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
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虛弱卻真切的笑意。
他掙扎著從氈布上站了起來，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穩(wěn)。
“九哥兒...”他忍不住輕聲喚道，聲音沙啞干澀，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依賴。
混沌的眼睛里，那點光亮越來越亮，幾乎瞬間便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在他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李景隆如同神兵天降，將他從絕境中救出。
這一刻，李景隆在他心中，如同擎天柱石一般，給了他無窮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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