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好暈
等蘇小薔再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天花板、墻壁、床單，一切都干凈得有些不真實。
刺骨的消毒水氣味鉆入鼻腔，取代了記憶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
她這是在哪？
蘇小薔的眼睫顫動了幾下，感受到了手背上傳來冰涼的觸感。
疑惑的左顧右盼，蘇小薔看到一根透明的輸液管連接著自己蒼白的手背，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落下。
她……在接受治療？
這是秦不飛的專屬治療病房嗎？
“呃……”
一聲微弱的呻吟不受控制地從蘇小薔干澀的喉嚨里逸出。
幾乎是立刻，床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蘇小薔艱難地側過頭。
簡易手電的光芒，斜斜地照了進來，在病床旁投下溫暖的光斑。
而光影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就坐在那里，守護在她的身邊。。
是季臨風。
他換下了那身染血的衣服，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
“醒了？”
季臨風微微低著頭，熔金般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那目光專注，得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蘇小薔點了點頭，下一秒，一根插著吸管的營養液抵了過來。
一時間，女孩有些恍惚，
斷片般的記憶和眼前的現實交織碰撞，讓她一時分不清是夢是真。
她好像記得剛才好像醒來過一次，當時還有秦不飛在。
而季臨風也沒有多言，只是將那根插著吸管的營養液又往她唇邊遞近了些，聲音低沉平穩：“你之前體力透支再次暈倒，電解質紊亂需要補充這個。”
蘇小薔順從地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微甜的液體滋潤了她干澀的喉嚨，也讓她混沌的意識逐漸清晰。
喝完營養液，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她有些急切地四處摸索，終于在自己的枕頭邊找到了那個皺巴巴卻視若珍寶的筆記本和筆。
顧不上身體的虛弱，蘇小薔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翻開本子，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然后高高舉起，展示給季臨風看。
字跡因為急切而有些歪扭，卻洋溢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喜悅和自豪：
【季臨風，我成功了！】
【我疏導成功了！你看，你現在好好的！】
【下次，下次我一定會更努力，做得更好！你以后再也不用擔心能量暴走了！】
她仰著小臉，蒼白的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一絲微弱的紅暈，那雙清澈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仿佛一個等待夸獎的孩子。
季臨風凝視著那行字，又看向女孩寫滿期盼的眼睛，熔金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么情緒劇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近乎柔和的暖意。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
“嗯。”男人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你很棒。”
頓了頓，季臨風替她將滑落的被子掖好，語氣不容置疑地補充道：“但現在，先把身體徹底恢復好。其他的，以后再說。”
蘇小薔乖巧地點點頭，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季臨風的臉上。
離得這樣近，她才清晰地看到他眼瞼下方那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青黑色陰影，以及眉宇間深藏的疲憊。
他守了她多久？
一股強烈的心疼瞬間攫住了蘇小薔。她幾乎想都沒想，就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季臨風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季臨風微微一怔，低頭看她。
蘇小薔指了指他那明顯的黑眼圈，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病床空出來的另一邊，眼神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和擔憂，用口型無聲地說：
【睡】
季臨風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張對于兩個人來說顯然有些狹窄的病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想拒絕。
但蘇小薔的眼神異常堅決，拉著他的手指晃了晃，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又拍了拍床鋪。
沉默在彌漫著消毒水氣息的空氣中流淌。
最終，季臨風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仿佛妥協了。
他動作有些遲疑地、依言在床沿側身躺了下來。
病床頓時變得擁擠不堪。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呼吸可聞。
蘇小薔甚至能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比自己高出許多的體溫，還有那股熟悉的、如同烈日灼燒過荒野般的氣息，此刻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起來。
季臨風似乎為了避免壓到她，身體繃得有些緊，盡量靠外躺著。
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話。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微妙而靜謐的氛圍。
蘇小薔忍不住微微側過頭，去看季臨風近在咫尺的側臉輪廓，
男人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以及那雙此刻已經閉合上的眼睛，都是那么凌厲卻好看，濃密的長睫更是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此時此刻，他們近的，仿佛可以數清楚季臨風每一根低垂的睫毛。
不知道為什么，蘇小薔的心跳，在寂靜的病房里，不由自主地，一點點加快了起來。
季臨風似乎是真的累極了，又或許是蘇小薔身邊的氣息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他閉著眼，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而綿長，竟是沉沉地睡了過去。
看著他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蘇小薔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她小心翼翼地撐起一點身子，費力地將自己身上柔軟的被子分出一大半，輕輕地、盡量不驚動他地蓋在他身上，想讓他睡得暖和些，更舒服些。
就在她替他掖好被角，手指無意間掠過他襯衫胸口的口袋時，一個硬硬的邊角硌了她的指尖一下。
是什么？
蘇小薔動作頓住，好奇心悄悄冒頭。她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季臨風沉睡的側臉，他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極其小心地用指尖探入那個口袋，輕輕地將里面的東西夾了出來。
那是一張……照片？
似乎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殘缺的部分。
而當蘇小薔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冰封！
照片上那個笑得肆意張揚、眼神亮得驚人的女孩……是她？！
可那又不是她記憶中的自己。那種仿佛燃燒著一切的生命力，那種睥睨一切的野性目光，是她從未有過的。
而更讓她心臟幾乎停跳的是——照片里，她的手臂正無比親昵、自然地緊緊摟著一個男人的手臂！
那個男人側著臉，陰郁卻桀驁，嘴角卻勾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寵溺笑意。他是誰？！
腦海中仿佛要閃爍出什么，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恐慌瞬間攫住了蘇小薔，讓她手腳冰涼，頭皮發麻。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照片塞回了季臨風的口袋里，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不知所措地躺回去，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這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張照片從腦海里揮去。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病房外走廊上，隱約傳來兩名換崗醫療兵壓低嗓音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
“這次真是萬幸，氧氣供給最后關頭居然真的恢復了……”
“是啊，聽說全靠秦不飛隊長帶人拼死搶修好了備用線路……天知道他們是怎么在那種爆炸和坍塌里找到路的……”
“嘖，別說了，秦隊自己傷得那么重，還下死命令必須先救里面那個D級向導……”
竊竊私語聲漸漸遠去，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蘇小薔的心上。
混亂的記憶、陌生的照片、醫療兵的話語……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剛剛蘇醒、還無比虛弱的蘇小薔緊緊纏繞，拖入更深的迷惘與不安之中。
她忍不住又悄悄睜開眼，看向身旁沉睡的季臨風。
他知不知道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