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露還凝在藥田的葉尖上,楊小三已悄然起身。
他指尖拂過丹田處,那滴豌豆大小的神力在皮肉下輕輕搏動,像藏著顆躍動的星辰。
換上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這是藥童們最體面的行頭,既不妨礙彎腰侍弄藥苗,又透著幾分謹謹然的本分。
鄭曉曉還在帳中酣睡,鬢邊碎發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他取過石桌上的炭筆,在粗糙的麻紙上匆匆寫下"往神殿登記,晚歸"幾字,便輕推竹門踏入晨霧。
露水打濕了草鞋,帶著草木清氣的微涼漫上腳踝。
起初還是熟悉的藥山區,田埂上已有早起的藥童扛著銅鋤趕路,見到他時遠遠招呼:"小三今日倒早?"
他笑著應回去,腳步卻沒慢下來。
走出藥田范圍的剎那,腳下的泥路突然變成青石板,冰涼的觸感順著鞋底往上爬。
道旁的藥田換成了黑石砌成的矮屋,墻縫里鉆出幾株紫色的靈草,偶爾有穿玄色長袍的人影推門而出,目光掃過他時帶著掂量,像在估測一株新藥草的成色,卻都懶得開口。
"該是凝聚過神力的前輩。"楊小三暗自點頭。
那些人身上飄來淡淡的神力波動,有的像風中殘燭般微弱,有的卻沉凝如淵,讓他丹田的神力都跟著跳了跳。
約莫一個時辰后,前方的晨霧里浮出一座玉色巨影。
那便是神殿了——整座殿宇由暖玉砌成,在初升朝陽下流淌著蜜色的光,殿頂的飛檐直刺蒼穹,檐角雕刻的金翅鳥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起,尖喙上還掛著晨露凝成的七彩光珠。
遠遠望去,神殿像一頭蜷臥的巨獸,呼吸間吐納著天地靈氣,連風聲都繞著殿墻打旋,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楊小三攥了攥手心的汗,加快腳步。
殿門處立著兩名銀甲守衛,甲胄上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腰間長劍的劍穗無風自動。
"來者何人?"左邊的守衛開口,聲音像兩塊青石相撞。
"晚輩楊小三,藥山區藥童,已凝神力,特來登記。"他躬身時,能聞到守衛甲胄上淡淡的硫磺味。
守衛眉峰微挑,顯然沒料到這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竟已跨過那道坎。
但他只是側身讓路,指了指殿內:"左數第三個石臺。"
踏入神殿的瞬間,楊小三倒吸一口涼氣。
地面是墨晶鋪就,光滑得能照見自己的影子,頭頂懸著拳頭大的夜明珠,串成銀河般的光帶,將殿內照得纖毫畢現。
四周墻壁上的巨幅織錦正緩緩流轉,織著神界的云海松濤,有身披星辰法衣的仙人在云間行走,衣袂翻飛處灑下點點金光。
空氣中飄著安神香的味道,混著玉石的清潤,吸進肺里都覺得通體舒暢。
順著守衛指的方向走去,沿途的石臺前各有修士忙碌。
有人捧著錦盒遞上赤色丹藥,有人用刻刀在玉簡上記錄著什么,低語聲像春蠶啃葉般細碎。
穿灰色短褂的他走在其中,倒像株剛移栽的藥苗混進了珍奇草木里,引得幾個長袍修士瞥來幾眼。
第三個石臺前坐著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深藍色道袍上繡著銀色藥紋,正低頭翻看竹簡,竹片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前輩,晚輩楊小三,來登神力。"
老者抬眼時,楊小三才發現他瞳孔是淺灰色的,像蒙著層霧,卻看得人心里發透。
"伸手。"
他依言遞過右手,老者枯瘦的指尖搭上他腕脈,一股溫煦的力量立刻鉆進來,順著經脈直探丹田。
那股力量像位嚴苛的考官,細細查驗著神力的質地,楊小三屏著呼吸,感覺體內那滴神力正興奮地跳動,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存在。
"不錯,一滴神力凝得很純。"老者收回手,聲音帶著笑意,"后生可畏。"
他取過塊羊脂玉牌,拿起刻筆沾了點金色的液汁,筆尖劃過玉牌時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很快刻出"楊小三"三個篆字,旁邊綴著個"神"字,筆畫間還閃著微光。
"憑此牌可出菜鳥區。"老者把玉牌遞過來,指尖的溫度透過玉牌傳來,"丟了可就麻煩了。"
楊小三接過玉牌,溫潤的玉質貼著掌心,上面的金紋像活過來似的輕輕發燙。
他緊緊攥著這方小小的玉牌,感覺像握住了打開新世界的鑰匙。
"謝前輩。"
走出神殿時,日頭已爬到頭頂,暖光透過云層灑在身上,帶著神力特有的暖意。
他低頭看著玉牌上跳動的金紋,又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高級交易殿的所在,據說連土壤都摻著靈晶粉末。
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心里的鼓點敲得震天響,腳下的青石板路仿佛都在跟著顫,他知道,自己終于能去見那些只在傳聞里聽過的奇種了。
攥著尚有余溫的玉牌,楊小三幾乎是踮著腳往菜鳥區邊界趕,草鞋碾過晨露打濕的草葉,濺起細碎的銀亮水珠。
菜鳥區的邊界豎著道丈高的光幕,淡金色的光紋像融化的蜂蜜般緩緩涌動,抬手觸碰時能感覺到微微的阻力,像按在溫熱的魚腹上。
往日里總有人扒著光幕往里張望,今日卻格外清凈。
守界的老修士正歪在光幕旁的石凳上打盹,腦袋隨著呼吸一點一點,花白的胡子上還沾著片卷曲的枯葉,身上的灰袍被風掀起邊角,露出腰間掛著的青銅令牌。
"前輩,晚輩楊小三,憑牌出界。"他把玉牌遞過去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里裹著按捺不住的雀躍。
老修士慢悠悠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在玉牌上轉了圈,又瞥了眼他胸口劇烈起伏的樣子,忽然露出半截黃牙笑了:"才凝出神力就急著往外跑?"
枯瘦的手指在光幕上輕輕一點,那流動的光紋便分開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邊緣的金光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星子,"往前再走三里,路口有家茶寮,去那兒問問交易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