螯沉睡中,耳邊傳來蚊子的嚶聲,方孝孺起身拍打,看著手中被拍死的蚊子,手中一點血紅,沒了睡意,起身下了床,喃語道:“蚊子也不過只是夜間冒出來吸人血,可人呢?”
“白晝欺民,黑夜欺民。只一蚊便寢不安,可若百姓身邊,有貪官污吏害民,那他們又怎能安?朝廷吏治,還是需要嚴抓,尤其是當下商業(yè)繁盛,官商勾結,土地兼并之風已起,多少百姓又要失田失家……”
方孝孺思慮著,邁步走入抄手游廊,卻見不遠處亭子中有人坐著,便走了過去,借著星光看到了朱標與王紳,趕忙行禮。
朱標笑道:“看來你也是睡不著,坐下說吧。”
方孝孺坐下,詢問道:“殿下剛回宮不久吧?”
朱標面帶微笑,手持折扇:“是啊,天黑時顧先生的文書送到了金陵,里面提到了一些草原上的布置與安排,還有征調百萬百姓的目的,與父皇商議了一個多時辰,這也是剛回東宮。”
方孝孺眼神一亮,道:“這兩日對鎮(zhèn)國公的彈劾可不在少數,鎮(zhèn)國公也該自辯一二。”
王紳側頭:“希直啊,顧堂長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上書自辯,不過是說明制控草原,筑城,讓朝廷保障后續(xù)糧食罷了。”
方孝孺語塞。
顧正臣確實如此,不屑與官員斗,一旦斗時,基本上對手不死也得殘。
方孝孺看著沉穩(wěn)的朱標,說出了幾分憂慮:“雖說我也曾在格物學院進學,也聽過顧堂長的課業(yè),只是,在征調百萬百姓服徭役這件事上,我并不贊同,尤其是夏收時,過于擾民了。”
朱標并沒有出言責備,而是輕松地說:“征調如此多人服徭役,擾民不可避免。只是大局在那,而且顧先生的設想很驚人。百萬徭役,其中五十萬徭役集中到了松花江、黑龍江一帶。”
方孝孺很是疑惑:“那是何處?”
王紳言道:“遼東都司的北面,確切一點,是金山東北。”
金山?
方孝孺詫異:“金山是納哈出所控之地,再向東,便是建州女真了吧,向北不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嗎?那里,不是元廷之地,也并非控制草原的要地,為何要去那里?”
北伐,伐的是蒙古人,不是女真人啊,怎么大軍還要調轉方向,大踏步進入女真的地盤?
這算什么,北伐元廷啥時候改為東北伐女真了?
朱標目光中帶著幾分冷意:“女真部落襲擊了遼東都司鐵嶺衛(wèi),在元廷將滅時,還敢為元廷賣命,殺傷大明軍士。寇可往,大明軍士為何不可往?”
方孝孺沒想到女真竟有這般膽量,皺了下眉頭:“殿下,女真進犯,朝廷確實是應該討伐之。可眼下北伐乃是大局,咱們是不是應該先收拾草原各部落,站穩(wěn)草原,再與女真清算?”
王紳看向朱標,自己也是這個意思。
松花江、黑龍江這一帶,事實上并不算蒙古人經常來的地方,主要是女真。
蒙古人的地盤,在更西面一些,向西翻過哈剌溫山(大興安嶺),也就是翁牛特部、烏齊葉特部、兀良哈等部落所在的區(qū)域,還有捕魚兒海,更西面的茫茫草原,這些才是元廷的固有勢力范圍。
朝廷要控制草原,最核心的區(qū)域,應該是腦溫江(嫩江),西出黑山之后的捕魚兒海、呼倫湖,還有蒙古草原中部的臚朐河、忽蘭忽失溫,阿魯渾河、和林等地。
尤其是向草原中部進發(fā),拿下和林,這才是世人認為最合適的北伐,也是控制草原最應該去的地方。
若是這么大的區(qū)域都不控制,偏居在遼東一片,還去與女真人搶奪地盤,這不是顧此失彼,不分輕重,還貽誤了戰(zhàn)機嗎?
朱標含笑,起身走出亭子:“是啊,孤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可大局并非如此。真正的大局,絕不只是控制草原那么簡單,還要居留草原,并在草原之上徹底立足。”
“為何歷朝歷代,罕有能控制草原的,是游牧民族的強大,還是中原王朝的無能?仔細算下來,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后勤跟不上。”
“沒有后勤,大軍遠征,不出四五個月便需要班師。”
“沒有后勤,大軍無法在草原駐留。所以,要徹底控制草原,就必須打造一個糧倉,只有擁有了糧倉,縮短了運輸路線,方可實現對草原的長期控制。”
“顧堂長在文書中說了,不打造糧倉,不保證糧食自給自足,不能以田地供應軍民,這片土地即便是現在打下來,拿到手,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因為后勤供養(yǎng)壓力大,被蠢貨給丟了……”
王紳、方孝孺面面相覷。
世上有這樣的蠢貨,先輩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土地說丟就丟了?
不過,東北那里,確實不好說。
單單說遼東都司,后勤至今還要仰仗關內,朝廷每年都需要派人送糧,若是控制金山、腦溫江、捕魚兒海、臚朐河等地域,朝廷確實需要運輸大量糧食。
一年兩年還能承受,可若是十年八年,年年如此,這壓力確實很大。
可在那深山老林,還是苦寒之地,聽說冬日極是漫長,人都快活不下去了,這能種出什么好莊稼,即便是種出來,能有多少產量?
朱標仰頭看向星空,深吸了一口清涼,將胸口的燥熱吐出:“鎮(zhèn)國公提出,以腦溫江、松花江、黑龍江為主,打造東北大糧倉,希望用五年時間,不僅實現糧食自給自足,還要可以南面供應遼東都司,西面供應草原諸城。”
方孝孺跟了出來,并不認可:“殿下,這可能嗎?臣可是聽說,那里貧瘠酷寒,尤其是冬日,冰凍不止三尺。”
王紳皺眉:“自古以來,東北就無糧倉。”
朱標轉過身看著兩人,平靜地問:“自古以來,咱們有土豆、番薯、玉米嗎?自古以來,有蒸汽機、熱氣球嗎?呵,你們可是格物學院出來的人,自古以來少說,要說就說,當今以后,東北當有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