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瞥見劉謙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那細微的顫動像冰層下暗涌的漣漪。
他知道火候到了，指尖摩挲著搪瓷缸沿，故意讓聲音裹著笑意。
“那只大貓兒，最后也被打死了，你啊，怕他做什么？”
“你要是氣它嚇到了你，我可以帶著你上山，把它的后代子孫全都逮來嘎了。”
“把它十八代祖宗的骨頭都刨出來泡藥酒，多大點事兒啊，不就是一只比小野獵稍微大一點的小貓兒，這種存在，直接給他一槍崩不死它！”
……
隨著趙威的描述，劉謙還是不可避免地喉間突然溢出氣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鴿子。
他攥著躺椅扶手的指節泛白，卻讓趙威想起小時候，他偷摘隔壁王嬸家的杏子，被追得滿村跑，最后慌不擇路撞翻了曬辣椒的竹匾，紅通通的辣椒籽濺得兩人滿身都是。
“當初的小霸王，見著只畜生就嚇成這樣？你也不怕你舊時的同學聽到了，笑掉大牙？”
“你應該有在意的人吧？如果被他們看到你這個樣子，回去了怕是還指不定多埋汰你呢！”
這句話像根刺，扎進劉謙緊繃的神經。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騰起團渾濁的火苗，卻又在觸及趙威平靜的目光時，瞬間熄滅成灰。
“不……不能……告訴……”
他想說，不許和他的那些同學多說一個字，他已經不在縣城了，和這些人早已經沒有關系了。
趙威則道：“你都過糊涂了，學校現在已經放暑假了，十里八鄉的年輕娃娃們都已經回家了。”
“最遲明天，他們就會來咱們村挖水渠，到時候，總是會遇到你的那些同學的。”
都是十來歲的少年郞了，很多人都是會干農活的，在這種時刻是要幫著家里人一起干活的。
這讓劉威越來越不安起來。
他現在這么脆弱的樣子，要是真的被這些人看出來名堂，他真的沒有再活下去的欲望了。
“表哥……幫我……我不要見到他們……求你了……”
劉謙的求生欲還是挺強的。
趙威卻是不放過他，繼續逼迫起來，“表弟，我有公務在身，要帶人上山挖野菜，實在是不能守著你一個人，明天，自己一個人在家啰！”
劉謙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掐著：“不行……不能丟下我一個，我……我我我……咳咳……”
因為太過激動，他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得不輕。
緩了好一會兒后，這才恢復些，繼續道：“表哥，我寧愿跟你上山，也不能待在家里。”
他若是在村子里面，那些同學人來瘋一樣的，指不定要把他掘地三尺挖出來。
他過去多渾的一個人吶，在學校里可沒有少欺負人。
現在……后悔得要死，他真的承受不起這個的果。
“可是……萬一山上有老虎，再把你嚇到，那可就……”
“不會，什么老虎，不就是一只大貓嘛，我相信，有表哥在，都是紙老虎，不足為懼！”
劉謙沒有發現，在刺激了一番后，他現在的表達能力，比起才剛出現在向陽公社前的樣子，早已經判若兩人。
但這不是什么值得謳歌的事情。
他語重心長的道：“表弟，你很快就要成年了，將來會是一個家的頂梁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在往后的人生當中，男人要能扛得起事兒，別說是老虎了，就算是遇上那巨蟒，也不過是一坨死肉，有什么好懼怕的。”
窗外的柳葉哨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村民們熱情四溢的聲音。
他們似乎在討論工作的分工，忙得有些不可開交。
他指著窗外的人群道：“你看，每個人都在為了活著而拼命，豈能因一時挫折，就被嚇破了膽。”
劉謙的視線無意識地跟著那些光點移動，喉結艱難地滾動。
趙威趁機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展開來是幾塊風干的獸肉干：“嘗嘗？王嬸特意給你留的后腿肉，說總饞她的熏臘肉。”
肉干遞到劉謙面前時，他聞到了熟悉的煙熏味——和灶臺邊飄出的香氣一模一樣。
趙威看著他吃下去了后，這才拍了拍了他的肩膀：“別慫！你的身后有那么多關心你的人在，任何困難都會被打倒的。”
這句話讓劉謙渾身一顫，抬起頭時，趙威看見他眼里晃動著水光，卻不再是恐懼，而是某種正在復蘇的倔強。
趙威盯著表弟泛紅的眼眶，突然扯開嗓門：“走！現在就去看看大家伙兒在忙什么，咱榆樹囤的漢子沒有孬種逃兵，也是你該干活的時候了。”
劉謙猛地抬頭，喉間發出不成調的嗚咽：“好……我去……”
屋外，暮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巧與扛著工具路過的少年們撞個正著。
“喲，劉謙啊，你好了啊？”
扎著麻花辮的小翠脆生生的聲音刺破沉默，“聽說你被山貓嚇得尿褲子啦？”
人群爆發出哄笑，劉謙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雙腿像灌了鉛般沉重。
趙威卻突然松開手，任由劉謙踉蹌著站穩。
劉謙晃了晃后，強烈的自尊心，讓他不甘示弱的懟了回去。
“誰再敢嚼舌根，我打爛他的嘴！”
笑聲戛然而止，眾人有些尷尬的道：“別生氣，我們只是和你開玩笑的啦！”
“話說，我以前還被公社里養的一只大鵝追殺過，我的天吶，一路哭著跑了五里地，像個大傻子一樣，哈哈……”
“還有我，我被老鼠嚇到過，當時直接暈過去了，現在后腦勺還有個疤呢，這才丟人，咳咳……”
……
少年們是善良的，都把自己曾經的糗事拿出來分享，試圖讓劉謙別往心里去。
劉謙喉結滾動兩下，他咬著牙道：“哼哼，以后不許再說我是個膽小鬼，不然，你們的把柄我都知道啦！”
“唉喲喲，我好害怕啊，嘻嘻嘻……”
“快別生氣了，走，等下帶你去好玩的，我們發現了一個地方，有很多的蟲子，會發光哦……”
劉謙就這么意外的融入到了這個村莊的少年圈子里，曾經是他想混又拉不下臉混不進去的地方，此時卻像是突然間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心里漲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