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晏選擇以不變應萬變。
他和唐挽之間向來很親昵,而唐挽現在倚靠在他肩上,也是不加掩飾的信任與依賴。
垂著眸子的白色曲裾的容晏,面上浮起淡淡的紅暈,一抹笑意暈在他的眉眼,不見一絲一毫的鋒利,往常慣有的疏離之氣也淡去幾分。
唐祖母多看了這兩個少女一眼,一絲異樣已在心中稍縱即逝,終究沒抓到某種思路。
車輪忽然碾過一顆石頭,顛簸的這一下,讓唐挽和容晏都下意識地圍到老夫人身邊,一左一右地扶著她。
“你們做什么?!崩戏蛉耸Γ呐乃麄兊氖郑袄仙砗枚硕说刈亍!?/p>
她看了一眼外面,馬車即將進入城門口了。
如今這世道,出路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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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入松宗縣的州牧府居住后,不知是不是鄒舜斐實在太過缺人的緣故,他竟將一大堆雜務文書帶來給他們,訕訕笑道:“唐仕女飽讀詩書,精于內政,又心細如發,某斗膽請你料理縣內文書?!?/p>
然后他再轉向一旁的容晏,也說了一堆贊美之詞,也請他出手,而對眼巴巴看著他的蕭子曜,就安撫一番,可不敢讓他亂來,至于唐祖母,他實在是沒那個臉皮讓老夫人幫他干活。
鄒舜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如一道風一般消失在門口。
于是稀里糊涂就定下來了。
忙忙碌碌批閱到最后一本,夕陽的余暉都落在了桌案上,她才恍恍惚惚地停下毛筆,扭頭和容晏對視一眼。
“我……”唐挽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原本想說的話咽回去,轉而問他,“姐姐是為什么答應了?”
容晏似乎也有些迷茫,細看之下還有一分咬牙切齒:“是啊,為什么?!?/p>
蕭子曜在院子里玩耍,折騰他最新得的玩具,孩童般的笑聲傳入他們耳中。
唐挽和容晏相視無言,片刻后不約而同地也笑起來。
“算啦,就看在這位紫陽王品行過人的份上?!碧仆爨止?,而這個評價在鄒舜斐強塞公務的行徑后更像是調侃。
容晏瞇著眼看手中的竹簡,“處理起來還算順手。”
唐挽也是如此,她確實是料理內政的好手,縣里呈上來的詢問抽調民眾挖掘護城河之類的事,她都有自己的判斷,在秋收將至時是否要招募民眾去挖戰亂之前挖到一半的護城河,需要的話要招多少人,酬勞怎么發放,該定為多少……
桌案上堆成小山的竹簡眼看著只剩下幾個了。
鄒舜斐的心腹匆匆走來,在他們的桌上各放了一堆。
唐挽筆尖一停,容晏也抽了抽嘴角。
不過鄒舜斐并非是讓他們白白為他做事的。
他如今占據中州,官職的調動皆由他安排,給唐挽和容晏加官,并非難事。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讓他們露面,如果在如今還要讓他們藏頭露尾,都枉他已得大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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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春風得意的鄒舜斐舉辦慶功宴,請他麾下的謀士和將領一同參加,算是補上最初攻下松宗縣沒空舉辦的一場。
宴席間,鄒舜斐還沒來,幾個將領已經到了。
他們面上也俱是意氣風發,舉著酒盞欣賞歌舞。
鄒舜斐麾下招攬到的謀士只有寥寥兩個,一個摸著胡子若有所思,一個低頭品茶。
摸著胡子的陳焉環顧四周,在上席的主位上定定看了兩眼,“看來是有要事要告知我等,令和看來呢?”
衛平抬了抬眼,“多半是吧?!边@位主公若真要犒勞三軍,可不會選開設宴會,以歌舞靡靡之景象麻痹他人視線和警惕心才像是鄒舜斐會做的。
陳焉:“說起來,你那表親也來了松宗縣?我昨日才見著他在郊外出行?!?/p>
衛平道:“多謝陳公告知,否則我還暫不知情?!?/p>
河東衛氏的表親,乃是河東郭氏,也是赫赫有名之士族。
放眼當今,早早地平定了一整州府的唯有中州這邊,便多的是人想要一觀這邊稱雄之人的風采。
來看看,評判他是否是自己想要擇的明主,是就自會做出一番事業來讓他看到,不是則繼續隱沒,所以郭家人也來了并不意外。
沒等多久,鄒舜斐就來了,身后還有容晏唐挽蕭子曜和老夫人一行人。
昔日見過唐挽的山寨當家,如今的將領,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就僵住了,差點摔了手里的酒盞。
鄒舜斐讓他們落座,笑瞇瞇地搖起他的羽扇,先對弟兄們道:“你們瞧瞧,可覺得眼熟?”
他們神態變化莫測,腦子轉得最快的王魯已經意識到某種可能,后背冷汗直冒。
鄒舜斐他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和唐挽這些人有所勾結,所以設計了大哥,謀奪了軍隊,甚至有可能為了讓唐挽一行人光明正大地露面,讓唯一對他頗有微詞的三哥在攻城時被亂箭所殺。
這樣一來,就再無人反對他了。
可不該這么想,若真是,也太讓人寒心了。
王魯不愿這么揣度他,也深知自己需要在鄒舜斐手下做事,為他征戰沙場,闖出一個名頭。
所以他率先依附鄒舜斐:“原來是主公救了唐仕女還有蕭小公子,我等當時還擔心他們被亂軍所殺,如今算是安心了。還有另外兩位,想必就是容仕女和唐老夫人了吧,我等早已聽聞仕女們雙姝之才,又早知相國老夫人德高望重,今日見著倍感榮幸?!?/p>
說罷他站起身朝鄒舜斐行禮:“恭喜主公得此大才?!?/p>
鄒舜斐挑眉,卻并不意外他的舉動。
不過其余幾個將領就很意外了,目光頻頻在他們之間游走,做好抉擇后,他們也舉杯恭賀。
鄒舜斐笑容擴大,就是該如此,那群山匪能被他留下的,都是識趣之人。
他讓他們坐下,斟酌片刻后,忽然道:“我號稱紫陽王以來,一直深覺不安,因越室公子仍在,巍巍越室之天下豈容他人肖想?!?/p>
武將們只當他在感懷,怕自己名不正言不順,而唐挽和老夫人以及兩位謀士卻愕然地朝他看去。
這位儒士風范的男子正色朝他們舉起酒盞:“諸位亦有匡扶越室正統之志向,吾當與諸君共勉?!?/p>
他仰頭飲下,渾然不看他們心中起了多大的驚濤駭浪。
他的意思是,他效忠于一位正統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