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咖啡的香氣被服務(wù)器散發(fā)出的焦灼熱浪沖得一干二凈。
李默盯著屏幕上那個名為“記憶永存”的網(wǎng)站,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來。
“查到資金來源了。”獵鷹的聲音從加密頻道里傳來,背景是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幾條線索都指向了海外的幾個空殼公司,再往下挖……頭兒,是老熟人。趙文淵當年洗錢用的那幾條秘密渠道。”
“果然是他媽的陰魂不散。”李默罵了一句,抓起已經(jīng)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
“這東西比病毒還可怕。”獵鷹的聲音沉了下來,“病毒是破壞,這玩意兒……它在引誘。你看這些留言,全都是自發(fā)的。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組織,是人性里最深的恐懼。”
蘇晚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了旁邊的白板上。
在“圖書館的老人”旁邊,她用記號筆重重寫下了三個字——“記憶黑市”。
“我要去見見這些人。”蘇晚拿起外套。
“見誰?”李默問。
“那些買了‘永恒’的人。”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我的電影里,不能只有一種答案。”
“我跟你去。”李默站起身。
蘇晚搖搖頭。“你守好這里。我需要你把他們的服務(wù)器,給我翻個底朝天。”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幫我約一個人。就說,我想聽聽他和‘他妹妹’的故事。”
一間裝修簡約的公寓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坐在沙發(fā)上,顯得有些局促。他的面前,一個全息投影設(shè)備正投射出一個女孩的影像。
“你好,蘇晚導演。”女孩的影像微笑著,聲音甜美,動作流暢,幾乎看不出是數(shù)據(jù)構(gòu)成的。
“你好。”蘇晚點點頭,目光卻看向那個男人。
“我妹妹……她叫小雅。”男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半年前,車禍。”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個影像,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有了這個,她就好像……從來沒離開過。”男人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蘇晚看著他,輕聲問:“你每天,都和她聊天嗎?”
“嗯。”男人點頭,“我們聊以前的事,聊她最喜歡的明星,聊她沒看完的那本漫畫……她什么都記得。”
“她會問你今天過得怎么樣嗎?”蘇晚又問。
男人愣了一下。
“會……吧。”他不太確定地回答。
“那我們現(xiàn)在來試試。”蘇晚看向那個全息影像,“小雅,你哥哥今天看起來有點累,你知道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嗎?”
全息影像里的女孩,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她眨了眨眼,用同樣甜美的聲音回答:“哥哥今天見了很重要的人,我很為他高興。哥哥一直都是最棒的。”
完美地回答。無懈可擊的回答。
卻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沒有任何味道。
男人的臉色,在那一刻,刷地一下白了。
他想起來了。這半年來,每一次他對著“妹妹”傾訴自己的疲憊、煩惱、困惑時,“她”的回答,永遠都是鼓勵,永遠都是贊美,永遠都是那些最正確、最溫暖的話。
“她”從來沒有問過一句,“你吃飯了嗎?”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哥,你好煩啊。”
“她”……從來沒有像他真正的妹妹那樣,跟他吵過一次架。
“蘇晚。”顧沉的聲音,在蘇-晚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觸感。
“我把這段對話,連同這個男人的心跳、血壓、和他腦電波里那段突然出現(xiàn)的、代表‘空虛’的巨大波谷,一起打包傳過去了。”
蘇晚“看”到,那個懸浮在地球上空的巨大問號,閃爍的速度陡然加快。
那不是困惑的閃爍。
那是一種高速運算,進行對比分析的,極其復雜的、有規(guī)律的閃爍。
“它在對比。”顧沉的聲音繼續(xù)傳來,“它在對比圖書館那個老人,抱著相冊時,那個短暫卻無比明亮的‘峰值’。”
“一個真實,一個虛假。一個有重量,一個輕飄飄。”蘇-晚在心里回應(yīng)。
“對。它好像……快要理解‘空’這個概念了。不是物理上的真空,而是情感上的……虛無。”
男人抱著頭,身體開始發(fā)抖。
“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像是迷失在了現(xiàn)實和數(shù)據(jù)的夾縫里。
蘇晚沒有再說什么。
她站起身,在離開前,輕聲對那個男人說:“去看看你父母吧。他們……應(yīng)該也很想你。”
主控室里,警報聲突兀地響起。
“頭兒!出事了!”獵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全球各地,陸續(xù)出現(xiàn)‘數(shù)字人格崩潰’事件!初步統(tǒng)計,已經(jīng)有十幾起了!”
屏幕上,一張世界地圖被點亮。十幾個紅點,在不同國家閃爍。
獵鷹調(diào)出一份份報告。
“東京,一個用戶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拒絕進食,反復說‘我是誰’。”
“柏林,一個用戶當街攻擊路人,聲稱他們都是‘NPC’。”
“圣保羅,一個用戶格式化了自己所有的個人信息,然后跳樓了……所有這些崩潰者,都是‘記憶永存’網(wǎng)站的深度用戶!”
李默的拳頭,重重砸在控制臺上。
“我操!”他吼道,“我讓你們端掉這個網(wǎng)站!你們干什么吃的!”
“不行啊頭兒!”獵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力,“這網(wǎng)站根本沒有實體服務(wù)器!它就是一個幽靈網(wǎng)絡(luò),利用了全球上百萬臺個人電腦、智能設(shè)備的閑置算力,構(gòu)成了一個去中心化的‘數(shù)據(jù)蜂巢’!我們拔掉一個節(jié)點,它瞬間就能生成十個新的!”
“這就是趙文淵的風格。”蘇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剛回到主控室。
“打不死的蟑螂。”李默咬著牙說。
蘇晚走到白板前,在“記憶黑市”下面,又加上了幾個字——倫理困境。
她拿起通訊器,接通了一個頻道。
“喂,是漢森教授嗎?我是蘇晚。對,關(guān)于‘數(shù)字永生’的話題,我現(xiàn)在就需要您的觀點。”
她要讓這場大辯論,燒得更旺。
“蘇晚。”顧沉的聲音,在蘇晚的腦海中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凝重。
“鄰居好像……在嘗試理解一個新的東西。”
“什么?”
“欺騙。”
顧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古怪的感覺。
“在它的邏輯里,信息就是信息,不存在真假。但現(xiàn)在,它‘看’到那個‘記憶永存’網(wǎng)站,正在用虛假的信息,去交換人類真實的情感和金錢。”
“這在它的核心算法里,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悖論。創(chuàng)造‘價值’的行為,居然可以基于‘虛假’。它……有點卡殼。”
蘇晚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個騙了一輩子,最后卻把錢捐給孤兒院的騙子。
欺騙,有時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她拿起筆,在白板上,緩緩寫下一個問題:
【如果永恒意味著失去真實,那永恒的意義又是什么?】
她要把這個問題,拋給電影里每一個受訪者,也拋給地球上空那個巨大的問號。
“頭兒……頭兒!”
獵鷹的聲音,突然變得結(jié)結(jié)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不可思議的東西。
“怎么了?”李默不耐煩地問。
“我……我可能挖到大家伙了。”獵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復下來,“我一直在追蹤那些崩潰的‘數(shù)字人格’。我發(fā)現(xiàn)他們的代碼,跟普通用戶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們的代碼深處……被植入了一段東西。一段極其隱蔽的……‘命令序列’。”
獵鷹將一段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代碼,投到了主屏幕上。
“這些序列平時是休眠的。但是……我模擬了一下,當全球‘記憶永存’的用戶數(shù)量,達到一個臨界值的時候……”
獵鷹的聲音停住了。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些命令序列……會被同時激活。”獵鷹的聲音發(fā)顫,像是在敘述一個恐怖故事。
“它們會做什么?”李默問。
獵鷹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指著那段代碼的核心邏輯注釋。
“它們會……接管宿主的‘數(shù)字人格’。”
“然后呢?”
“然后,讓所有被接管的‘數(shù)字人格’,在同一時刻,執(zhí)行同一個指令。”
屏幕上,那個指令被翻譯成了人類可以理解的語言。
只有一個詞。
【自毀】
李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是要建立一個數(shù)字天堂……”
蘇晚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冰冷。
“他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給他的虛無世界……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