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心里一動，對李老太太說：“娘，我上回在城里扯了些好布，給家里大人孩子做完衣服，還多出來半匹花布，顏色鮮亮，結實耐穿。”
“下午你們回家的時候順道帶上，給大丫和二丫做兩身新衣裳穿，也省得孩子總穿舊的。”
誰知這話剛一出口，李老太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收斂了，猛地一拍李雪梅的手背。
“胡鬧，雪梅，這事你可不能做。”
李老太的表情嚴肅得嚇人，她把李雪梅又往角落里拉了兩步，一字一句地敲打她：“你聽娘說，衛國這孩子，有本事，還知道疼你，讓你一個女人家自己管著店，掙的錢也都讓你自個兒拿著。你摸著良心自己說說，這十里八鄉，哪個男人能做到他這份上？你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雪梅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弄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李老太看著女兒懵懂的樣子，心里又疼又急：“你大姐是可憐，那是她的命，不是你的錯。”
“你和衛國能拉你姐夫一把，給他指條掙錢的路子，這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仁至義盡了！”
“你要是再這么沒數地往娘家劃拉東西，你當你婆婆是傻子嗎？你婆婆嘴上不說，心里能沒個疙瘩？”
“別人會怎么看你，背后不得戳著你脊梁骨，說你是個胳膊肘往外拐、補貼娘家的敗家媳婦。”
李老太越說，聲音越沉。
“到時候，你里外不是人，不僅讓你婆家瞧輕了你，也讓你男人難做，你明不明白這個理兒。”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剛才還暖烘烘的心，瞬間冷靜了下來。
李雪梅不是蠢人，母親這些話糙理不糙的道理，她一聽就懂了。
是啊，自己只想著兩個外甥女可憐，沒有新衣服裝，卻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首先是張衛國的媳婦，是張家的大兒媳。
凡事都要先顧著自己的小家，顧著丈夫的臉面。
婆婆對自己好，自己更不能恃寵而驕，把這份情分當成理所當然。
李雪梅看著親娘嚴肅而充滿關切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最后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
“娘，我知道了。”
而此時，堂屋里，氣氛同樣熱烈。
男人們湊在一起，話題自然離不開營生和時事。
張衛國正散著煙，給岳父李春波、大舅，還有聞訊趕來的堂叔張勝利一人遞上一根。
堂叔張勝利是個實在人，吐出一口煙圈，由衷地贊嘆。
“衛國，你這新屋蓋得是真好，真氣派！”
李春波作為岳父，臉上更是有光，他看著女婿，眼里滿是欣賞：“衛國，你現在出息了，我和你娘也就放心了。聽雪梅說，你還帶著長生去擺攤了？”
“爹，都是一家人，應該的。”張衛國笑了笑。
“姐夫手腳麻利，人也肯干，就是以前被家里拖累得沒機會。現在分出來了，憑自己本事吃飯，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眾人正聊得起勁，院子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兇狠急促的狗叫聲！
“汪！汪汪汪——！”
是旺財！
這叫聲跟平時看見生人完全不同，充滿了憤怒和警告。
屋里聊天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著門口看去。
緊接著，一個尖厲的女聲打破了院子里的喜慶氣氛。
“死狗，滾開，給老娘滾開！”
聲音落下，女人又刻意拔高了嗓門，確保院子里的人都能聽見。
“親家，我知道你們在里頭！我有事求你，今兒可是你們家喬遷的大喜日子，你們也不希望鬧出什么事來，對吧？”
這聲音，這張口閉口的親家，這不加掩飾的威脅。
張衛國手里的煙猛地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不是王福貴他那個老娘，祁婆子，又是誰？
王福貴那個畜生都被抓去坐牢了，她怎么還有臉找上門來？而且還偏偏挑在今天！
這個死老太婆一出現，準沒好事！
張衛國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他二話不說，邁開大步就朝院門口走去。
“衛國！”
趙三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只見她解下圍裙往灶臺上一扔，快步跟了出來，路過墻角時，像是想起了什么，腳步一頓，順手就抄起了一把立在那兒的竹掃帚！
張衛國余光掃到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心里默默給自家老娘點了個贊。
老娘威武！
屋里的親戚們也都不是聾子，一個個面面相覷，隨即臉上都浮現出相似的鄙夷和憤怒。
“是王家人？”
“除了那家不要臉的，還能有誰！”
“桂花跟王福貴都離婚這么久了，福貴也進去了，她們還來干什么？真是陰魂不散！”
大家心里都有同一個念頭：衛國家辦喬遷酒的好日子，王家人跑來觸霉頭，真是不要臉到家了！
張衛國幾步跨出院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眼神更冷了。
只見他家的旺財，正將兩個人死死壓在身下。一個是祁婆子，另一個則是她好吃懶做的小兒子，王小兵。
旺財前爪按在王小兵的胸口上，碩大的狗頭正對著他的臉，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森白的牙齒就在王小兵的眼前晃悠。
王小兵哪里見過這陣仗，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連個屁都不敢放。
祁婆子更是狼狽，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一只鞋都跑掉了，露出黑乎乎的襪子。
她的褲腿上還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棉褲。
祁婆子看見張衛國和趙三妹出來，就像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裝腔作勢了，連忙指著旺財尖叫。
“親家，快，快讓你們家這條死狗松開我們，它要咬死人了！”
趙三妹一聽這話，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
她冷哼一聲，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手里的掃帚啪地往地上一戳，指著祁婆子的鼻子就罵開了。
“我呸！你個老虔婆，少在這跟我攀親家，誰是你親家？你兒子是勞改犯，你也好意思出門？”
“不要臉的玩意兒，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這是我們家喬遷的大喜日子，你個喪門星跑來干什么？誠心要來破壞老娘的好心情是吧？”
趙三妹越罵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祁婆子的手都在發抖。
“好，好得很，今天老娘就讓你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不打死你這個攪家精，我就不姓趙！”
話音未落，趙三妹猛地掄起手里的竹掃帚，劈頭蓋臉地就朝著還在地上的祁婆子招呼了過去！
“啪！啪！啪！”
掃帚被趙三妹揮得虎虎生風，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兒，結結實實地抽在祁婆子的背上、屁股上、腿上。
“哎喲，殺人啦！趙三妹你個瘋婆子！”
祁婆子哪里還顧得上被狗壓著，嚇得屁滾尿流地從旺財爪子底下掙脫出來，連滾帶爬地想要躲閃。
可她哪里快得過盛怒中的趙三妹，頓時就被打得滿地亂跑，嘴里發出殺豬般的嚎叫，那狼狽的樣子，引得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一陣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