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傍晚,余則成繞到市區善導寺后墻,他昨天就把墻根底下的磚頭撬松動并做了記號。
他左右觀察確定沒有人注意這邊,然后蹲下身,手指摳進磚縫,用力把活動的磚頭抽出來,從口袋里掏出個空火柴盒,里頭塞了張的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明,午后四時三刻,后巷,見圖即拍,原物速歸?;?。”
他把火柴盒塞進墻洞,又把磚頭推回去,嚴絲合縫。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轉身走了。
這是他和老趙約好的死信箱。墻洞里的東西,老趙每天早上路過時都會檢查??吹健盎稹弊?,老趙就明白:明天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在保密局后巷,要拍攝一份極其重要的原件,時間緊迫,必須原地歸還。
禮拜三早上,天陰沉沉的。余則成坐在辦公室里,一上午心不在焉。
他腦子里反復盤算:王主任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去食堂打飯,來回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是檔案室看守最松的時候。他必須在四點四十五分左右拿到圖,趕在五點半前送到毛人鳳的官邸。
可怎么拿?
硬借是肯定不行。檔案寶王主任把規矩看得比命都重。上次借份普通文件都磨嘰了半天,何況是金門布防圖這種絕密中的絕密。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他走到窗邊,看見劉耀祖那輛黑色轎車開進了院子,這家伙停職完了今天回來了。
劉耀祖這個時候回來,可不是好兆頭。
果然,不到十分鐘,電話響了。
“余副站長,”是行動處王奎的聲音,聽著挺客氣,“劉處長回來了,想請您晚上吃個便飯,說是……給您壓壓驚?!?/p>
壓驚?余則成心里冷笑,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替我謝謝劉處長,”余則成聲音平靜,“不過晚上我有點私事,改天吧。”
“余副站長,劉處長說了,務必請您賞光,”王奎頓了頓,“就在站旁邊那家‘醉仙樓’,六點半,包廂都訂好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不合適了。余則成想了想:“行,那我準時到?!?/p>
掛了電話,余則成靠在椅子上。劉耀祖這頓飯,擺明了是鴻門宴。可這也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制造不在場證明的機會。
他看看表,下午三點半。
還有一個小時。
他站起身,整了整軍裝,走到檔案室門口。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
王主任正在整理卷宗,見他進來,便放下手里的活:“余副站長有事?”
“王主任,忙著呢?”
“還行,月底了,整理歸檔。”王主任推了推眼鏡,“您這是……”
“有件事得麻煩您,”余則成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掏出煙盒,遞了根煙過去,“毛局長晚上要見個美國顧問,談金門防務合作的事。那邊要看看咱們的布防規劃,做個評估。”
王主任接過煙沒點,拿在手里捻著:“美國顧問?這……沒接到通知啊?!?/p>
“臨時安排的,”余則成自已也點了根煙,“我也是剛接到電話。毛局長的意思,讓我把《金門全島火力配置詳圖》的原件帶過去,給人家看看,顯顯咱們的誠意?!?/p>
王主任眉頭皺起來了:“余副站長,這不合規矩。絕密圖紙,怎么能給外國人看?就算是顧問……”
“我知道規矩,”余則成吐了口煙,“可這是毛局長親自交代的。您要不信,現在給局長辦公室打個電話問問?”
他說得坦然,眼睛看著王主任。
王主任猶豫了。他拿起電話,搖了兩下,又放下了:“余副站長,不是我不信您。可這圖……它出不了這個門啊。要不這樣,您讓美國顧問來站里看,就在檔案室看,我全程陪著?!?/p>
“人家是美國退役的少將,架子大著呢,”余則成搖搖頭,“毛局長都得親自作陪,哪能讓人家跑咱們這兒來。王主任,這樣行不行,圖我拿走,您跟著我一起去。到了地方,圖在您手里拿著,您親自展開給人家看,看完立刻收回來。怎么樣?”
這個提議讓王主任動心了。既能完成任務,又不讓圖離開自已的視線。
“那……大概需要時間?”王主任問。
“最多兩個小時,”余則成看了看表,“現在是三點四十,五點四十前肯定能回來。不耽誤您下班?!?/p>
王主任想了想,終于點頭:“行吧。那我跟您去一趟。不過余副站長,咱們可得說好,圖可一刻都不能離開我的手?!?/p>
“那當然,”余則成笑了,“有您看著,我還能不放心?”
王主任這才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鑰匙串。走到最里面那個鐵皮檔案柜前,開了三道鎖,從里頭捧出個牛皮紙文件袋。
“余副站長,您拿好?!蓖踔魅伟盐募f過來。
余則成接過文件袋。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檔案室。走到樓梯口,余則成忽然想起什么:“王主任,您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拿個筆記本?!?/p>
“哎,好。”
余則成快步回到自已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看了看樓下,王主任果然在院子里等著,背著手踱步。
他從抽屜里拿出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這是早就準備好的,里頭裝著份過期的港口布防圖,重量差不多。
然后他推開后窗。窗戶外面是條窄巷,平時沒人走。他把真圖從紙袋里抽出來,飛快地把圖卷成筒狀,用橡皮筋扎好,塞進窗臺下面一個早就掏空的磚縫里,那是他半個月前就準備好的藏物點。
做完這些,他把那個假圖塞回了紙袋,封好口,轉身出了門。
“走吧王主任?!彼铝藰?,招呼著王主任。
兩人出了大樓,往停車場走?!巴踔魅危竺?,圖放在您腿上,踏實。”余則成拉開車門。
王主任坐進去,把紙袋抱在懷里,像抱著個寶貝。
“王主任,放松點,”余則成笑著說,“就兩個小時的事?!?/p>
“哎,哎?!蓖踔魅巫焐蠎謪s抱得更緊了。
車子開過兩個路口,余則成忽然“哎呀”一聲,踩了剎車。
“怎么了?”王主任往前一栽。
“車好像有點問題,”余則成下了車,掀開前蓋看了看,“王主任,您稍等,我看看?!?/p>
他裝模作樣地鼓搗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不行,得找個修理鋪。王主任,前頭拐彎就有家,要不您在這兒等著,我開過去看看,很快。”
王主任猶豫了:“這……余副站長,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余則成擺擺手,“您就在這等著,抱著圖也方便。我最多十分鐘就回來?!?/p>
王主任看了看懷里的紙袋,又看了看余則成,終于點了點頭:“那您快點。”
“放心?!?/p>
余則成上了車,慢慢往前開。拐過街角,他立刻加速,繞了個圈,又開回了保密局附近。
他把車停在一個隱蔽的巷子口,下車,快步跑回站里。從后門進去,直接上了二樓,回到自已的辦公室。推開后窗,手伸到窗臺下,摸到那個磚縫,掏出了那卷圖塞進懷里,扣好扣子,轉身又下樓。
出了后門,拐進那條堆滿雜物的巷子。巷子里靜悄悄的。
巷子深處那堆破木板后面,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余則成精神一振。他快步走過去,把懷里的圖掏出來,塞進旁邊一個破籮筐的夾層里,那夾層是他和老趙早就弄好的,外表看不出來。
“最多一刻鐘!”他壓低聲音,對著木板堆方向說,“拍完放回原處!”
說完,走出巷口,他看了看表,四點五十。
他得趕快回去。王主任還在那等著呢。
他開車繞回原來的街道?;氐絼偛磐\嚨牡胤?,遠遠就看見王主任還站在路邊,抱著那個紙袋,脖子伸得老長往這邊看。
余則成把車開過去,停下。
“余副站長,怎么這么久?”王主任臉色不太好看。
“別提了,”余則成擦了把汗,“修理鋪老板不在,等了他半天。走吧,別耽誤正事。”
車子重新上路。王主任抱著假圖,心里踏實了不少。
余則成從后視鏡里看著他,心里卻在算時間:老趙現在應該正在拍攝。照相機拍這種大圖,得一頁一頁拍,最快也要十分鐘。
他得再拖一會兒。
車子開到中山北路,余則成忽然又踩了剎車。
“又怎么了?”王主任快崩潰了。
“王主任,您看,”余則成指著前面,“好像戒嚴了?!?/p>
前面路口確實設了路障,幾個士兵在檢查車輛。
“這……這可怎么辦?”王主任急了,“要不咱們繞路?”
“繞路更遠,”余則成想了想,“王主任,要不這樣,反正離官邸也不遠了,咱們走過去?也就十分鐘。”
“走過去?”王主任看看懷里的紙袋,又看看前面的路障,一咬牙:“行!”
兩人下了車,往官邸方向走。余則成故意走得很慢,邊走邊跟王主任聊天。
“王主任,您干檔案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王主任嘆口氣,“民國十七年進的保密局,就在檔案室,沒挪過窩。”
“那可是老資格了,”余則成說,“站里誰不得敬您三分?!?/p>
“敬什么敬,”王主任苦笑,“就是個看倉庫的。余副站長,您說今晚這事……不會出岔子吧?”
“能出什么岔子?”余則成拍拍他肩膀,“有您在,圖在您手里拿著,萬無一失。”
兩人邊走邊聊,磨磨蹭蹭走了二十分鐘,才到官邸門口。
秘書引他們到小會客室等著。
“毛局長還在開會,請二位稍等。”秘書說完就出去了。
會客室里就他們兩人。王主任抱著紙袋,坐得筆直。余則成看看表,五點二十。
他心里著急:老趙拍完了沒有?圖放回去了沒有?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毛人鳳推門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參謀。
“局長。”余則成和王主任趕緊站起來。
“則成來了,”毛人鳳點點頭,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也來了?這是……”
“局長,按您的吩咐,我把金門布防圖帶來了,”余則成搶著說,“王主任不放心,親自送過來?!?/p>
毛人鳳愣了一下,看了余則成一眼,又看看王主任懷里的紙袋,似乎明白了什么。
“哦,對,”毛人鳳順水推舟,“王主任辛苦了。圖呢?我看看。”
王主任連忙把紙袋遞過去。毛人鳳接過,打開,抽出里面那份圖,是一份普通的港口布防圖。
毛人鳳眉頭皺了皺,看向余則成,眼神里帶著詢問。
“局長,是這份吧?”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對,是這份。王主任,您先回去吧,圖我留下了?!?/p>
“???”王主任愣住了,“局長,這……這不合規矩啊。圖得還回檔案室,我得……”
“我知道規矩,”毛人鳳擺擺手,“這樣,你先回去,圖我讓則成明天一早還回去。出了事我負責?!?/p>
話說到這份上,王主任不敢再堅持。他看了看余則成,又看了看毛人鳳,終于點點頭:“那……那我先回去了。”
等王主任走了,毛人鳳把圖扔在桌上,看著余則成:“則成,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余則成低下頭:“局長,卑職知錯。實在是……情況緊急。”
“緊急?”毛人鳳在沙發上坐下,“說說,怎么個緊急法?”
余則成把早就編好的說辭搬出來:美國顧問臨時要求看圖,來不及辦手續,只好出此下策。
毛人鳳聽著,沒說話,慢慢抽著煙。等他說完,才開口:“則成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六年了,局長?!?/p>
“六年,”毛人鳳點點頭,“六年時間,足夠看清一個人。你覺得……我會信你剛才那套說辭嗎?”
余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不過,”毛人鳳話鋒一轉,“誰還沒點疏漏呢?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彼闷鹉欠菁賵D,在手里掂了掂,“這圖……你從哪兒弄來的?”
“是……是卑職以前存檔的一份舊圖,”余則成聲音有些干澀,“想著分量差不多,就……”
“行了,”毛人鳳打斷他,“真的金門布防圖呢?”
余則成知道瞞不住了,但他絕不能說出實情。他深吸一口氣:“局長,真圖……真圖還在站里。卑職怕路上有閃失,沒敢真帶出來。就想了這么個李代桃僵的法子,想著先把王主任糊弄過去,回頭再悄悄把真圖歸位。萬沒想到局長您……”
毛人鳳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半晌,毛人鳳忽然笑了,笑聲很冷:“余則成啊余則成,你膽子可真不小。連我都敢騙?!?/p>
“卑職不敢!”余則成額頭上滲出冷汗,“卑職只是……只是想確保絕密文件萬無一失。王主任那人您也知道,認死理,要是知道我沒帶真圖,肯定不會跟來。那美國顧問那邊……”
“夠了。”毛人鳳擺擺手,“我現在不想聽這些。我問你,真圖現在在哪兒?”
“在……在我辦公室,鎖在保險柜里?!庇鄤t成硬著頭皮說。
“好,”毛人鳳站起身,“你現在就回去,把真圖取來。我在這兒等著?!?/p>
余則成心里一沉。真圖此刻應該已經被老趙拍完,放回了后巷的藏匿點。但他必須先回站里,制造一個從辦公室保險柜取圖的假象。
“是,局長。卑職這就去取。”他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會客室。
從官邸出來,已經快六點了。余則成心急如焚。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三件事:一、回站里,假裝從辦公室取出真圖;二、把真圖送到毛人鳳面前;三、趕在六點半前到醉仙樓赴劉耀祖的約。
他幾乎是跑著回到停車的地方,發動汽車,風馳電掣般開回保密局。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后巷。
巷子里一片漆黑。他沖到那個破籮筐前,手伸進夾層里一摸,圖在!老趙已經還回來了,而且藏得更深。
余則成長長松了口氣,他迅速將圖取出,塞進懷里,然后快步跑回站里。
從后門進入辦公樓,走廊里空無一人。他回到自已辦公室,打開保險柜,將真圖放進去,然后立刻又取出來,這只是為了制造保險柜開啟的痕跡和聲音。
做完這些,他抱著真圖,再次開車趕往毛人鳳官邸。
當他將那份沉甸甸的、貼著絕密標簽的真圖雙手呈給毛人鳳時,已經是六點十五分。
毛人鳳打開紙袋,抽出圖紙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他抬頭看著氣喘吁吁的余則成,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算你還沒糊涂到底?!泵锁P將圖收好,“記住,下不為例。圖放我這兒,明天一早,你自已去檔案室,把手續補全。王主任那邊,我會讓秘書打個電話解釋。”
“是!謝局長!”余則成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從官邸出來,已經六點二十五分。余則成幾乎是一路小跑趕到醉仙樓。
推開包廂門,劉耀祖已經在里面坐著了,旁邊還坐著王奎和趙大年。
“余副站長,可把您等來了,”劉耀祖站起來,臉上堆著笑,“來來來,坐坐坐。”
“不好意思,有點事耽誤了。”余則成笑著坐下,臉上還帶著奔跑后的紅暈和細汗。
“余副站長這是……剛忙完?”劉耀祖打量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嗨!別提了,”余則成擺擺手,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毛局長臨時抓差,跑了一身汗。?!?/p>
“理解,理解?!眲⒁嫘χo他倒上酒,“咱們這差事,就是這樣。來,先喝一杯,解解乏?!?/p>
酒過三巡,劉耀祖話多了起來,話題果然繞到了下午的事上。
“……聽說,余副站長下午為了張圖,可是折騰得不輕?。客踔魅位貋?,臉都是白的?!?/p>
余則成心里冷笑,面上卻一副無奈的表情:“這洋人要看圖,毛局長吩咐下來,我能怎么辦?王主任那個人你也知道,軸得很。這不,圖送到官邸,毛局長留下了,讓我明天補手續。王主任不放心,跟我這念叨了一路。我這耳朵都快起繭子了?!?/p>
他說得自然,還帶著點牢騷,完全是一副執行麻煩任務后的疲憊模樣。
劉耀祖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哦?只是補手續那么簡單?我聽說……圖好像有點小插曲?”
余則成心里一凜,知道劉耀祖肯定聽到了什么風聲。他放下酒杯,直視劉耀祖:“劉處長,您是不是聽說什么了?有話不妨直說。不要讓人猜來猜去。”
他的坦然反而讓劉耀祖有些拿不準了。劉耀祖打了個哈哈:“沒有沒有,我就是隨口一問。來,喝酒喝酒!”
九點多,飯局結束。余則成“醉醺醺”地被劉耀祖的人扶出來,在門口又拉扯客氣了一番,才各自上車。
車子開動,駛入夜幕。當拐過街角,確認離開劉耀祖視線后,余則成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目光清澈冷峻。
明天,他還將面對王主任的疑慮、劉耀祖的窺探、毛人鳳的審視,以及檔案室里那套繁瑣的補簽手續。
但此刻,他感到一種短暫的、如釋重負的平靜。任務完成了。情報送出去了。
這場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蹈,今晚這一曲,總算有驚無險地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