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并不害怕。
這失陪的十五年，無論是不是他的主觀意愿所造成的，他都愿意承擔相應的后果。
被菌菌罵也好，被鹿可可打也好，他全都可以接受。
哪怕最后母女二人不接受他，不準他再踏入這個家半步，他也會接受這個結果。
他已經做好了用余生彌補這對母女的準備。
就算他失去再次步入家庭的資格，他也會努力賺錢，把錢打給她們。
就算她們不需要錢，他也會盡可能以類似的方式彌補一點。
這是他贖罪的旅程，也是他后半輩子要為之付諸的事。
他不會逃避。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
十八歲的自己該怎么去開這個口。
開口相認，想著是挺簡單。
但是……
要怎么去和一個同齡的女孩子說“我其實是你爸。”
要怎么和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女人說“我其實是你丈夫。”
說出口之后，又該怎么相處？
這些都需要林深考慮。
很多事情沒辦法走一步看一步。
說出口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林深無法確定這會對母女二人造成多大的沖擊。
如果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這么難以接受的事情，人的精神很可能會崩潰。
人生的經歷讓他對每一次的抉擇都越來越慎重。
他不能再傷害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了。
就算一定會造成傷害，那他也得想辦法把傷害降到最低。
這些都是林深需要考慮的事情。
老人常說的人越活越膽小，林深在此刻也深有體會。
畢竟不是孤身一人了。
當然，林深也不是完全沒打算，其實他已經開始行動起來了。
他目前的計劃是先以現在的身份接觸母女二人，等兩人適應一些后，再找個合適的時機說出真相。
雖然這也不是什么好辦法，但興許能讓母女二人有個情緒緩沖區間，當聽到真相的時候也不至于那么突兀。
所以在離開家的時候，即便他很想和鹿可可相認，但還是沒能張開嘴。
值得慶幸的是。
最后在門口道別，林深藏在眼里的淚水也沒掉出來。
不然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那我就不送你了，”林菌菌站在屋內，朝他揮手，“拜拜?！?p>鹿可可也站在旁邊，帶著笑，小幅度朝他揮手。
林深對兩人說了句“再見”，轉身的時候，他視線從鹿可可的手腕處收回。
身后傳來關門的聲音，他才抽抽鼻子，紅著眼眶離開。
從小區出來，他搭乘公交前往老城區。
這邊挨著中學校區，以前他父母還在的時候他就和父母住在這邊。
雖然已經大變樣了，但總體還不算陌生。
根據社會關系合理性自適應強加在他腦海里的記憶，他前往目前所居住的老居民樓。
經過以前居住的老小區，他發現這邊已經完全重建了，變成了新的小區，環境還不錯。
先是跳過七年，再錯失十五年。
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年，物是人非，他也沒進重建的小區看看。
所屬他的回憶，早就已經被時間掩埋，這些房子也沒什么好值得留念的。
繼續前行。
他依據記憶來到老居民樓前。
看著陳舊的臺階，生銹的鐵扶手，以及破裂的墻皮。
他在思考，怎么不把這里也重建呢？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學校的時候，聽說學校要裝空調了，但最終畢業了也沒趕上一樣。
好事永遠輪不到自己。
林深也沒過多抱怨。
有個住的地方已經很不錯了。
走上臺階，他習慣性扶了一下扶手，沾了滿手灰。
“三樓，302……”林深念叨著，來到陳舊的木門前。
門邊的春聯脫落一半，耷拉著。
樓層很窄，采光不好，聲控燈也是壞的。
就算現在是大白天也幾乎看不清周圍環境。
他摸黑用鑰匙開門。
摸了幾下鎖孔才把鑰匙插進去。
轉動。
推開。
眼前一下子就亮了。
畢竟是在三樓，屋內采光還不錯。
他進去后關上門。
房間落了灰，但總體還算整潔。
十幾二十平的空間中，一張折疊桌上擺放著電磁爐電飯煲之類的家用電器。
廚房就是窗邊，角落就是臥室，只有衛生間是單獨的隔間。
這樣的房屋結構現在也只能在單人出租屋或者賓館見到了。
很難想象，設計者當時在設計這棟老居民樓時候是怎么想的。
林深在心中吐槽，把手提包和背包放在床上后，他開始打掃房間。
先試了試水電，都還正常，然后他把窗戶打開透氣，再把地上的落灰掃掉，最后簡單拖一下地板后，他躺到床上。
床鋪用一層布蓋著，就算閑置了幾個月也沒落多少灰，還挺干凈的。
自己不嫌棄自己，林深也沒打算把床鋪重新洗洗。
昨晚失眠，今天又是早起坐車又是回家見鹿可可，雖然在車上睡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但他還是挺累的。
現在躺到床上，閉著眼睛，他很快就睡著了。
傍晚才醒過來。
住處沒有冰箱，而且離開這么長時間了，家里也沒什么吃的。
林深出門去吃點東西。
現在中學這邊還沒放假，臨街店鋪都是開著的，買東西很方便。
一路上高中生還挺多，應該是剛下晚自習，都出來買吃的。
隨便找家特色鹵肉飯，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能填飽肚子就行。
店內沒什么人。
高中生下晚自習通常也只會去路邊攤，不會來店里。
安靜點也好。
林深點了份鹵肉飯，坐到角落位置。
老板娘四十歲左右，很熱情，上菜也速度很快，還贈送他一份土豆餅。
林深表達感謝，然后安安靜靜吃飯。
別說這土豆餅還真不錯，下次可以單獨來買土豆餅吃。
“媽，我餓了，有什么吃的？”
這時，一個胖胖的男生進到店里。
林深看了一眼。
應該是老板娘的兒子，穿著南慶二中的校服。
他收回視線，繼續吃東西。
“今天的英語單詞聽寫怎么樣？”老板娘問兒子。
“感覺還可以，媽，怎么突然問這個？”
“什么叫感覺可以？昨天你的老師都發消息和我說讓我多監督你背單詞，你是不是聽寫得很差？”
“前兩次是忘記要聽寫了沒有提前背……”
“行，那我明天問問你的老師你今天聽寫怎么樣。”
聞言，男生改口了：“其實……今天好像也沒聽寫得太好……”
老板娘嘆了口氣，“昨晚怎么和你說的？讓你好好背單詞，你說你都記住了……”
聽著母子二人說話，林深吃飯也不覺得無聊。
但他會時不時幻想，鹿可可是不是也這么教育過菌菌。
還有……如果自己一直陪伴在菌菌身邊，會不會也要這么輔導她寫作業。
吃飯本來是件快樂的事，但心里裝的事太多，吃再好吃的東西也很難快樂得起來。
哎……
林深嘆了口氣，吃完飯后默默離開。
回到住處。
這里可和宿舍不一樣。
宿舍還有舍友可以說說話，不至于想得太多。
這里就只能硬抗了。
腦子里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特別是今天才見過鹿可可，還去家里吃了飯。
這一晚，林深感覺格外漫長。
但是當他看到窗外烏青瓦亮的時候，他又覺得……怎么一晚上就過去了？
一夜沒睡。
隔天早上，林深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特別消沉。
但他還是早早起床，洗漱完之后換了身衣服出門走走。
如果一直呆在這個安靜得快要出人命的房間里，那真就要出人命了。
天蒙蒙亮。
就算是常年很熱的南慶，在這個時候也是冷的。
還有風。
風吹來的冷空氣把林深的唉聲嘆氣全堵回嘴里。
他緊了緊外套拉鏈，開始小跑起來。
稍微運動一下。
路上看到不少走讀的學生仔，有些懷念高中時候的生活了。
南慶市不怎么大，從老城區到市區差不多五六公里。
林深體力還不錯，跑跑停停，太陽從天邊出來，整個城市大亮，他也從老城區跑到了市區。
太陽出來氣溫就上升不少。
林深把外套拉鏈拉開，稍微出了點汗，吹吹風還算涼快。
隨便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和豆漿，邊吃邊漫無目的地走。
不管做什么，動著就行，這樣可以少想事情。
在十字路口看看堵車的早高峰。
在公交站看看別人擠公交。
在菜市場看了好一會兒別人殺魚，然后在旁邊買了半斤豬瘦肉。
他不是很愛吃魚，沒有刺的除外。
從菜市場出來，回家做飯的話時間還早，就繼續隨便到處走走。
一會兒回家的時候他打算騎共享電動車，跑著來再跑著回去那就太累的。
就算再年輕的身體，也禁不住這樣通宵之后又高強度晨練。
也要適當愛惜自己的身體。
畢竟以后還要贖罪，要償還母女二人。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林深閑逛，不知不覺，憑借本能走到了菌菌曾經上的機關幼兒園。
這里沒有什么變化。
道路，停車場，幼兒園大門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林深遠遠看到正門，看了一會兒后還是決定走過去看看。
機關幼兒園的正門是在一條步行道里面，車子進不去。
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小朋友們吃早餐的時間。
但是林深還是看到有家長帶著孩子往幼兒園走，步履匆匆，一看就是起晚了。
一時間林深有些小驕傲。
因為在菌菌小時候，他一次都沒起晚過。
不過很快他就想起了那次——他和鹿可可沒有溝通好，同時忘了去接菌菌……
一半驕傲，一半愧疚，還有一些額外的懷念。
懷念那段平淡無奇的日常。
在幼兒園正門附近看了一會兒，他也不能進去，在被當成可疑人士之前，他從步行道離開。
女兒上的幼兒園看過了，來都來了，老婆上班的地方也不遠，順道過去看看。
之前她還去學校里開講座了，應該是要經常出差的類型。
也不知道她的辦公地點還在不在那里。
今天不是休息日，她應該已經在上班了吧。
還記得以前，家里只有一臺車，每天早上都是他開車先把女兒送去上學，然后再送鹿可可去上班。
自己不在了之后，鹿可可應該是自己開車接送女兒吧。
老是坐公交也不方便。
鹿可可的駕照是在大學時候考的，但拿到證之后她就沒開過車子，為了接送女兒，她也得熟練這些技能。
林深邊走邊幻想鹿可可一個人摸索車子的場景。
一開始嘛，大家都會手忙腳亂，要用時間去慢慢熟悉。
鹿可可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才會變得很專注，通常生活中的時候她經常都會有些呆呆的，熟悉車子對她來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更何況還是一個人慢慢摸索。
這些年……她一個人經歷了很多很多。
想著這些，林深無意識地又嘆了口氣。
沒過多久，他走到短劇承制公司。
站在路邊看去。
這棟大樓依舊是最高大的一棟。
門口兩邊立著牌子，上面印刷的應該是近期爆火的短劇宣傳圖。
劇名林深還挺熟悉。
他自己倒是不看短劇，之所以熟悉，是因為上次鹿可可來學校開講座的時候提過這個劇名，這就是她主筆的原創短劇。
看來她現在也是公司的頭部人物了。
真了不起。
他在心中贊嘆，同時嘴角帶著自豪的笑意。
那可是我老婆寫的劇本誒。
就這樣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林深才動身往回走。
去路對面停共享電動車的地方掃輛車，準備回家。
站在路邊等車流的時候。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咦？你是……菌菌的同學？”
這個聲音，林深一聽就知道是鹿可可，他猛地回頭，果然。
看到他的正臉。
鹿可可笑著走上來，“還真是，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你怎么會在這里？”
林深望著她的臉愣了幾秒，在移開視線后他才同樣帶著笑回答道：“我來買菜，路過這邊?！?p>鹿可可望了眼他手里提的菜和肉，感嘆道：“真厲害啊，會一個人做飯，菌菌她到現在都還不會做?！?p>林深笑笑：“如果是簡單的飯菜，她其實還是會做的，之前她就和我說過她自己炒菜吃?！?p>“這樣啊……我這個當媽的都還不知道。”鹿可可輕輕笑一下，然后問他，“你吃早餐了嗎？”
林深正想說吃了。
鹿可可繼續道：“如果沒吃的話我請你吃，我正要去對面的咖啡店里吃點東西?！?p>聞言。
林深立馬改口：“那就麻煩了。”
能和老婆一起吃早餐，他當務之急是要確認一下自己是否還在夢里。
如果是夢，那就晚點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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