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這種地方開花艇,沒有過硬的靠山,是不可能立得住腳的。
可船主顯然對那胖子極為忌憚,只是一味地好言相勸,卻不敢強行阻止。
高宇順向云逍低聲說道:“是廣利號的郭永富。”
云逍一怔,“廣利號?”
對這個廣利號,他倒是有些印象。
廣利號,是以前的廣州十三行之一。
所謂的十三行,以前可是相當恐怖的存在。
嘉靖二年,浙江、福建兩市舶司,因?國貢使‘冒使朝貢’事件被罷撤。
廣東市舶司雖未被撤,但部分朝貢貿易受限。
等到嘉靖八年,道君皇帝批準重新開市。
此后,東南沿海?亂嚴重,葡萄牙人轉至廣東,與廣州、徽州、泉州三地的十三家商號進行貿易。
這就是‘十三行’的來歷。
十三行其實就是牙行,也叫官牙。
說白了,也就是領有官府執照,對外買賣的經紀人。
十三行可不只是商會,不光是負責對外商的貿易活動,進行管理和中介,同時也承擔著為官府征收關稅等職責。
在崇禎三年以前,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等商品,幾乎全部都是通過十三行出口海外。
包括以前的閔商李國助,以及江南的海商,其實都是屬于十三行。
正是憑借壟斷海外貿易,十三行累積了巨大的財富,稱其為富可敵國,那是對他們的貶低,根本不足以形容他們的富有。
大明開海之后,市舶司改成了海關衙門,朝廷直接對進出口貨物進行管理、收稅。
并且戶部還專門成立了皇家海外貿易公司,搶走了大半的海外生意。
失去了壟斷地位和管理收稅特權的十三行,也隨之一落千丈。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十三行畢竟是財大氣粗,再多年來累積的雄厚人脈,現在依然還是財力雄厚的巨無霸。
這個胖子郭永富,正是廣利號的會首,在廣州,也算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花艇雖說是有后臺,與他相比自然是不值一提,也難怪不敢得罪于他。
高宇順道:“小的這就讓人趕他走,免得掃了國師的興致。”
云逍沉吟片刻,問道:“聽說十三行,跟海事總督府和海關交集很深?”
高宇順愣了一下,隨即醒悟過來,朝準備制止郭永富的侍衛和番子擺擺手。
他明白云逍話中的潛臺詞。
云逍是要借這個郭永富,來清掃廣州的蛀蟲。
另外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借此來立威。
眾所周知,但凡是牽扯到巨大的利益,就會不可避免地出現官商勾結,絕無例外。
十三行在廣州根基深厚。
朝廷設立了海事總督府和海關,改了海外貿易的規則,斷了他們的財路。
以十三行的勢力,肯定是想盡千方百計,往新的體制和權力機構中滲透。
海事總督府和廣州海關,未必比上海海關干凈多少。
王家禎的品性和官聲,倒是沒有問題,可架不住下面的人伸手。
正是出于肅貪的目的,朝廷才會派高宇順,以鎮守太監的身份到廣州來坐鎮。
高宇順剛到廣州,正是需要立威,震懾廣州的牛鬼蛇神,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切入口。
沒想到瞌睡了,立即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廣利號的郭永富,沖撞國師,這個理由夠不夠在廣州掀起一場風暴?
高宇順看了一眼云逍,心中暗道:國師還真是陰險……呸,英明,咱家以后可要多跟他老人家學。
這時,那邊傳來大動靜。
就見郭永富手下的一名壯漢,揪著船主的衣領,掄起巴掌左右開弓猛抽,很快就將其打成了豬頭。
郭永富冷笑道:“好大嘅膽,夠膽車老豆大炮?”
見云逍和高宇順都是一頭霧水的樣子,閻爾梅忙解釋道:“他說,船主放他的鴿子。”
閻爾梅在廣州為官多年,因此聽得懂方言,于是給云逍充當翻譯。
很快從那邊的話語中,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事情是由名姬張喬引起的。
郭永富為了招待一位極為重要的客人,三天前就給了巨額定金,請張喬去助興。
今天云逍臨時起意,為閻爾梅餞行,讓高宇順去安排。
高宇順讓手下的人,以鎮守太監府的名義去請張喬。
郭永富雖然是廣州的頭面人物,可與鎮守太監府相比,連屁都不算一個。
況且大明的太監,早就是兇名在外。
得罪了郭永富,頂多是以后生意不好做。
可得罪鎮守太監府,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于是乎,張喬就讓人把定金給退了,到花艇來伺候。
郭永富被擺了一道,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直接到花艇來興師問罪。
“郭會首,您高抬貴手,請張姑娘的恩客,咱招惹不起啊!”
那船主哀求道,她也是之前被鎮守太監府上的人特意叮囑過,不得透漏身份。
否則直接說出來,郭永富也就知難而退了。
自古以來,民不與官斗,他再怎么有錢,鎮守太監一句話,都能讓他傾家蕩產。
郭永富陰沉沉地一笑,“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招惹不起他們,就能招惹的起我了?”
這時張喬開口道:“郭會首是大人物,跺跺腳,廣州城就會抖上幾抖,又何苦為難咱們這些苦命人?”
此女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又頗有心機。
她知道這次伺候的客人,來頭大的嚇人,因此不露痕跡地挑撥郭永富。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來掃我廣利號的臉面!”
郭永富果然中計,冷哼一聲,舉步朝云逍這邊走過來。
“在下郭永富,今天幾位的開銷,我包了。那個女人我有大用,今兒個必須帶走,得罪了!”
到底是廣州巨商,話說的十分漂亮。
高宇順不屑冷笑:“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做爺幾個的東?爺請來的女人,你帶走了,爺的面兒往哪兒擱?”
他有意挑事,因此表現的十分囂張,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原來是強龍到了廣州城。”
郭永富笑瞇瞇地說道,眼神卻變得危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