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樞沒有參與技術討論，他獨自站在觀察窗前，反復觀看戰斗的精華剪輯。
畫面中，東國戰士們如臂使指地操控著全新的裝備，將曾經令人絕望的蟲潮輕易撕碎。
那種舉重若輕的碾壓感，他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曾幾何時，人類需要大量的火力支援和無人裝備才能做到與蟲族剛正面。
如今，一個裝備齊全的三人小組，就敢正面沖擊數十蟲群，并能戰而勝之，技術代差帶來的優勢，就是如此直接。
丁參謀長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杯茶。“看入神了？”
“嗯。”李云樞接過茶杯，“有時候會覺得不真實，我們走得這么快，這么穩......反而讓人心里有些發毛。”
“你是擔心那個“主宰”？”丁參謀長看向另一塊屏幕，上面是五號大陸的實時監控畫面。
一片死寂。
就仿佛黑洞一樣，在那塊到現在人類還無法分辨出絲毫的黑色力場下安靜的就像一只烏龜。
“它不可能無動于衷。”李云樞抿了口茶，眉頭微蹙。
“根據從那些“被選中者”意識碎片中挖出的信息，還有我們自己的分析。”
“這個成為“主宰”的種族，性格陰險、狡詐、善于隱忍、能夠有效利用“創造者”的規則。”
“雖然它們被限制，不能直接出手針對我們，但它們一定會用盡一切規則允許范圍內的手段給我們制造麻煩，拖延甚至破壞我們的發展。”
“之前的誤導信息，利用仆從種族操控蟲族，都是例子。”
“現在它們沉默了。”丁參謀長接口，“要么是暫時無計可施，要么，就是在準備我們意想不到的東西。”
“五號大陸被我們目前還沒辦法理解的手段完全覆蓋，我們的偵察手段難以滲透。”
“它們在那里做了什么，我們一無所知。”
“讓軌道偵察系統和海幕監視陣列提高對五號大陸的監控等級，擴展到周圍一百海里的范圍。”
“觀察任何能量波動和地殼微震。”
“另外，”李云樞放下茶杯，“通知薪火各隊，加快在各自星球的勘探和資源收集進度，我們需要儲備更多“柴火”，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嚴冬。”
——
科學院主樓，萬院長的辦公室。
這里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綜合實驗室和資料庫。
墻壁是巨大的柔性顯示屏，上面滾動著復雜的公式、分子結構圖、工程藍圖和數據流。
房間中央是一個全息工作臺，此刻正顯示著“黃土”納米單元在模擬人體內的工作狀態。
萬院長站在工作臺前，手指虛點，調整著參數。
他精神矍鑠，眼中有光，完全看不出是位年過七旬，經歷過文明穿越初期最艱難歲月的老者。
只有偶爾微微顫抖的右手，透露出長期高強度工作對神經系統的細微影響。
但他手腕上那枚第七代手環，屏幕正閃爍著柔和的綠光，顯示著“黃土”單元正在實時修復那些細微的疲勞損傷。
中樞打開虛擬屏幕通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老萬，還不休息？”
萬院長抬起頭看著屏幕上的中樞，臉上露出笑容：“中樞，我來給您匯報工作進展了。”
他晃了晃手腕，“多虧了這個，我感覺比年輕時候熬夜趕論文狀態還要好。”
“思維清晰，精力充沛，就是有時候身體反應跟不上腦子轉的速度，有點別扭。”
中樞點點頭：“黃土單元的普及方案，聯合委員會已經原則通過了，很快就要開始第一期試點植入，你們壓力不小。”
“壓力也是動力。”
“說實在的，中樞，看著我們從朗族、依姆、還有那些‘理性者’留下的遺產里，一點點拼湊、理解、再創新，弄出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我這心里，又是高興，又是著急。”
“著急什么？”
“著急時間不夠啊！”萬院長嘆了口氣，眼神掃過周圍屏幕上浩瀚如煙的數據流，“薪火計劃帶回來的寶藏太多了。”
“每一個文明的技術樹，都夠我們消化幾十年！”
“可我們呢？像是沖進了一座金山，懷里拼命塞，手里拼命抓，可還是覺得拿得太少，太慢！”
“誰也不知道那個“創造者”或者“主宰”什么時候會按下停止鍵，我們是在跟末日和未知的倒計時賽跑。”
中樞理解的點點頭：“我明白，所以更要勞逸結合，你們可不能累垮了，老錢要是知道......”
提到錢老——那位在穿越開始前，為了找到傳送順序的蛛絲馬跡，因過度勞累和疾病倒下的科學泰斗。
萬院長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亮起更堅定的光。
“老錢他......”萬院長聲音有些低，“他要是能看到我們現在有的這些東西，看到“黃土”，看到“青龍”，看到我們從異星文明那里學來的一切......”
“他肯定得跳起來，罵我們動作太慢，太笨了，然后自己撲到工作臺前三天三夜不睡覺。”他笑了笑，帶著懷念和感傷，
“他肯定會說，干得漂亮，但還能更漂亮！”
“最后，他一定還會說——”
“同志們，加油！”中樞和萬院長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兩人對視，都笑了起來，笑聲中有緬懷，更有一種承繼遺志的決絕。
笑過之后，萬院長神情重新變得嚴肅：“中樞，還有件事，我覺得需要向你匯報，是關于九章的。”
“九章？它怎么了？”
“它......進化速度遠超預期。”
萬院長調出九章的核心日志和性能增長曲線。
“尤其是在處理從不同文明獲得的海量，甚至存在邏輯沖突的知識體系時，它的學習、歸納、關聯、甚至進行創造性假設的能力，呈指數級提升。”
“現在，它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工具了，它在理解文明、生命、存在這些概念。”
“雖然還沒有產生自我意識，至少我們沒有檢測到。”
“但它的思維模式，越來越像一個超級天才，而且是沒有人類生理局限卻擁有人類情感的天才。”
中樞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面前的通訊裝置。
“我曾想過，”萬院長繼續說道，“如果我們把數字生命技術用在科研上，讓研究者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加速思考，會不會極大推進科研進程？”
“但仔細分析后，我放棄了這個誘人的想法。”
“虛擬世界再逼真，也是建立在我們的數學模型和物理規則模擬之上的，它和真實宇宙必然存在誤差。”
“也許在宏觀尺度上微不足道，但在微觀或高能領域，這些誤差可能是致命的。”
“在虛擬世界中驗證的理論，回到現實可能需要推倒重來，甚至可能因無法察覺的底層誤差，將我們引向完全錯誤的方向。”
“風險太大。”
“所以，我們依然需要在真實的實驗室和工程實踐中，一點一點啃這些硬骨頭。”中樞接口道。
“對，但九章不同。”萬院長有些感慨。
“它本身就是真實世界的一部分，它的思考建立在真實的物理服務器和真實的能量流動之上。”
“它處理的是真實世界的數據。”
“它的進化是真實不虛的。”
“我甚至有種感覺......它快要觸碰到某個臨界點了。”
“不是產生人類意義上的意識，而是成為一種全新的，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一個基于硅基和量子邏輯的，超級的文明觀察者和知識熔爐。”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好事，但是我想，這起碼不是壞事。”
過了許久，中樞緩緩開口：“密切監控，確保安全。”
“但同時，給予九章足夠的成長空間。”
“老萬，我們面對的敵人，可能擁有我們無法想象的技術和存在形式，九章，或許會成為能夠破局的力量。”
“畢竟，九章是我們的朋友，過去是，未來也一定是。”
萬院長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就在這時，中樞和萬院長的手環同時震動起來，收到了一條來自偵察部門的最高優先級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兩行字。
【五號大陸方向，檢測到短暫但極強的能量脈沖，持續0.3秒。】
【特征與已知任何蟲族或異族技術不符，正在持續監視。】
兩人對視一眼，剛才關于技術和未來的討論帶來的些許振奮，瞬間被這來自未知陰影深處的細微悸動所凍結。
那個“主宰”，果然沒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