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畔街邊的這條河,名為玉帶濠,是廣州南面的護城河,始建于宋朝。
一直到后世,玉帶濠都還存在。
只不過由于兩岸過度商業開發,民房和商鋪不斷擠占河道,導致原本寬闊的玉帶濠變得越來越窄,最終變成了一條臭水溝。
此時的玉帶濠,最寬處達六里,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大河,兩岸票號、會館林立,酒樓、畫舫、食販等繁華景象,一應俱全。
玉帶濠最為發達的,莫過于青樓行業,論數量,甚至要勝于秦淮河。
云逍等人乘著花艇,駛入玉帶濠。
才是剛近黃昏,竟有百余艘花艇,如浮水明珠般綴滿河面。
烏木船身上,裹著織金羅綺,琉璃燈從雕花舷窗漏出暖光,映得水面流金淌彩。
云逍見了不住搖頭。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哪朝哪代都不會絕跡。
張喬向閻爾梅問道:“大人是想聽散曲小令,還是南戲選段,又或是嶺南本地歌謠?”
廣州與江南的風情大為不同,連青樓女子演唱的曲子,也有所不同。
江南文風盛行,因此青樓也多貼合文人雅趣,而廣州則是相對粗俗的多。
閻爾梅以征詢的眼神看向云逍。
今天說是為他餞行,他卻還是分得清大小王的,萬萬不敢有絲毫僭越。
云逍問道:“可會吹.簫?”
一個太監,怎會這般好色,問題是你有的吹嗎……張喬臉一紅,“大人說笑了?!?/p>
云逍皺眉說道:“你號稱色藝雙全,連洞簫都不會?”
死太監,也不說清楚……張喬的臉又是一紅,“奴家雖說不如秦淮河花魁那般色藝俱全,吹拉彈唱卻都是會的。”
一名侍女送來洞簫。
張喬垂眸含簫,唇瓣輕顫,曲調是《牡丹亭》里的‘尋夢’,簫聲低沉婉轉。
云逍點了點頭,這歌姬倒是有些真本事。
不過比起柳如是、董小宛和景翩翩,卻還是差了些,她們的技術比這女子高超多了。
云逍吃了一顆冰鎮荔枝,重續之前的話題:“先前說到,要扶助英吉利王室,精確打擊以議會為首的資本集團,徹底切斷其發展根基。”
簫聲戛然而止。
張喬心中一陣驚濤駭浪。
這俊俏的太監,真的是新來的鎮守太監?
張口就要扶助英吉利王室,這是太監能干的事情?
張喬當然知道深淺,慌忙起身準備回避。
“無妨,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就是了。”云逍朝張喬擺擺手,示意她坐下。
張喬只得硬著頭皮坐下,心中暗暗叫苦。
接下來該不會被這太監滅口吧?
“請國……”
閻爾梅看了一眼張喬,連忙改口:“請先生賜教?!?/p>
“英吉利國商賈,賴以生存的無非有三樣?!?/p>
“以羊毛紡織業為支柱,以圈地來積累資本、獲取大量廉價勞動力,以海外殖民來擴張市場,掠奪資源。”
“對癥下藥,有的放矢,就可以重創英吉利的商賈資本集團。”
此時的英吉利資本主義正處于冒頭的階段,不僅貪婪、殘暴,手段也極其簡單粗暴。
擁有上帝視角的云逍,找到他們的致命之處,再實施精準打擊,將其擊垮并不難。
張喬這才明白,為什么人家會不在意她在場,根本就聽不懂啊!
云逍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聽歸聽,嘴巴不能停。
張喬慌忙含著洞簫,繼續幽幽吹了起來。
“羊毛紡織業,是英吉利商賈集團的命脈所在,要從原料到生產,再到市場,進行全面打擊,主要從控制原料和阻斷市場這兩方面入手?!?/p>
云逍擔心閻爾梅去了英吉利后,把握不住要害,于是傾囊相授。
“原料壟斷,也就是要設法操控羊毛價格與產量。”
“你可以代表我大明,與王室簽訂貿易協定,拿到英吉利的羊毛獨家采購權,隨后故意抬高王室控制區的羊毛收購價?!?/p>
“如此一來,貴族就會依附于王室,同時也切斷了議會派商人的原料供應。”
“同時利用王室,對議會派主導的紡織業中心,實施羊毛禁運,嚴查走私,一旦發現議會派商人收購羊毛,立即沒收貨物并罰款?!?/p>
……
閻爾梅不敢大意,默默將每個字都銘記在心里。
張喬這時才有些明白,原來這太監和海事總督府的閻經歷,在密謀算計一個遙遠的海外國家。
這是一個太監能干的事情?
“市場阻斷,也就是設法搶占英吉利在泰西諸國中的紡織品市場,這個辦起來相對有些難度?!?/p>
“你可以設法說服英吉利國王,以充實王室財政為由,對議會派商人征收高額出口稅,削弱其市場競爭力?!?/p>
“等大明通往泰西的商路暢通,皇家海貿公司會將我大明最優質且價格低廉的棉布,低價傾銷歐洲市場,擠壓英吉利毛紡織品的出口空間?!?/p>
隨著棉紡織業機器化,棉布的產量將會暴增數十倍。
這么多的棉布,勢必會沖擊大明國內的市場,導致棉布價格暴跌,進而引發一系列的矛盾。
最好的解決辦法,自然是傾銷到他國,而如今有資格成為大明棉布傾銷市場的,也只有歐洲。
如此一來,不光是賺回大把的銀子,還會讓英吉利的羊毛紡織業萬劫不復,可謂是一舉兩得。
“至于如何破壞羊毛紡織業的生產,直接設法煽動工人與商人矛盾就是了?!?/p>
云逍列舉了一些具體的做法。
花錢讓人散布謠言,甚至可以直接發錢,煽動紡織工人罷工,搗毀工廠設備……
前一世某個漂亮國度,最是擅長這個,現在用來對付它的老祖宗,一點毛病也沒有。
等火點了起來,保王黨就可以用鎮壓謀反或是平息民怨為由,打壓議會派商人,進一步破壞其生產體系。
閻爾梅聽到這里,心中佩服的五體投地。
那是遠在萬里之外的泰西蠻夷之地啊!
國師竟然能夠了如指掌,還能制定出如此想盡的計劃。
這就叫運籌花艇之上,決勝萬里之外。
除了神仙,還能有誰?
張喬心中又是一陣陣心驚肉跳。
這看著人畜無害的俊俏太監,著實陰毒!
云逍見簫聲又停了,頓時眉頭大皺:“怎么不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