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的戰火雖已平息,但權力的重擔卻比刀劍更沉重地壓了下來。
勞勃·拜拉席恩如同被困在黃金囚籠里的巨獸,每日被迫坐在那由千百利劍鑄成、時刻刺痛著他的鐵王座上,聆聽著從七國各地涌來的、永無止境的請愿與糾紛。
稅收、災情、封臣爭執、邊界摩擦……這些瑣碎冗雜的政務如同無數蚊蚋,持續不斷地叮咬著他戰士的神經。他時常煩躁得如同籠中困獅,粗壯的手指敲擊著王座扶手,發出沉悶的響聲,強忍著將面前成堆的卷宗掀翻的沖動。
若不是他的義父,新上任的國王之手——瓊恩·艾林公爵,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馴獸師和堅實的堤壩,默默地為他梳理政務、阻擋大部分繁瑣的細流,勞勃恐怕早已在這令他窒息的重壓下徹底失去耐心,將這剛剛穩定的王朝雛形砸個粉碎。
晚宴的氣氛并不輕松,長桌上雖擺滿了美酒佳肴,但勞勃洪亮的抱怨聲幾乎蓋過了餐具的碰撞聲。
瓊恩·艾林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切割著盤中的肉排,如同處理政務般有條不紊,安靜地聆聽著國王的每一句牢騷。
突然,瓊恩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題卻像一把精準的匕首,刺破了喧鬧的表象:
“陛下!”他語氣嚴肅,道:“你有沒有仔細想過,為什么紅毒蛇奧柏倫·馬泰爾,尤其是攸倫·葛雷喬伊那樣能用無數人頭堆成海骸之冠的人,會對阿麗亞娜·河安和她孩子的死,表現得如此介懷?”
勞勃正灌下一大口麥酒,聞言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了多少次了,義父!就像以前一樣叫我勞勃!”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憤怒道:“他們能因為什么?不就是那種該死的、南方人掛在嘴邊的騎士榮耀感?或者干脆就是婦人之仁!”他的語氣充滿了對這類情感的鄙夷,顯然并未深思其背后的深意。
瓊恩沒有理會勞勃的抱怨,他端起酒杯,目光沉靜地望向前方,仿佛在回憶什么。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勞勃,你還記得多恩的那位公主嗎?”
勞勃粗聲粗氣地回應,帶著一絲不耐煩:“亞蓮恩?那個火熱艷辣女孩?提她做什么?”
“不,”瓊恩輕輕搖頭,聲音低沉了幾分,“我說的是伊莉亞。”
“伊莉亞?”勞勃皺起眉頭,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隨后便想起了他們在比武大會之后一同返回風息堡和多恩的那段路途,不解道:“她怎么了?”
瓊恩放下酒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伊莉亞·馬泰爾,曾是雷加的妻子。”
勞勃輕咳一聲,語氣略帶生硬地糾正道:“是前妻。他們早就離婚了。”
“不錯,”瓊恩微微頷首,目光卻更加凝重,“但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女兒。那個女孩身上,流淌著雷加的血脈,是不折不扣的坦格利安。”
勞勃原本隨意的表情瞬間僵住,他愣住了,仿佛被這句話擊中,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瓊恩沒有退讓,他凝視著勞勃的眼睛,繼續將最尖銳的問題拋出:“陛下,如果真要貫徹‘鏟除所有坦格利安’這條鐵律,那么,伊莉亞的女兒——那個身上流著雷加之血的孩子,是否也應被列入名單?”
勞勃像是被刺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惱怒與辯解:“我從未說過……難道奧柏倫和攸倫,他們是因為這個才……”他似乎想將自己與泰溫的殘酷行為劃清界限。
瓊恩卻步步緊逼,語氣平靜卻如寒冰:“那么,請您明確告訴我,您想殺她嗎?就像您當日王座廳中所宣稱的那樣,要將所有坦格利安趕盡殺絕,就如同泰溫對待阿麗亞娜·河安和她的嬰兒那般?”
“你把我當成了瘋王伊里斯嗎!?”勞勃猛地低吼,拳頭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盤作響,怒道:“我不會下達這種命令!就算是阿麗亞娜·河安被瘋王強奸所生的私生子,我也從未下達過殺死他的命令!但當時泰溫那頭老獅子已經做了,我還能把撞的稀爛的腦袋重新裝回去嗎?或者是因為這件事,跟蘭尼斯特翻臉?至于伊莉亞,她也算的上是我的朋友,我們曾一同對抗過瘋王追殺的軍隊。而且自赫倫堡比武大會后,伊莉亞與雷加就離婚,斷絕關系與來往,他們再無關系,這是七國上下皆知的事實!”
瓊恩的目光依舊沉穩,他輕輕吐出那句無法回避的話:“但那個女孩,血脈上,依然是坦格利安。”
勞勃張了張嘴,所有辯解的話語仿佛都堵在了喉嚨里。他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廳內回蕩,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答案。
瓊恩的目光如古井般深沉,他平穩地繼續推進自己的邏輯:“伊莉亞不僅是雷加的前妻,她首先是多恩親王的親妹妹,是‘紅毒蛇’奧柏倫的姐姐,更是如今多恩實質上的公主。陛下,難道您指望一位母親會坐視自己的女兒被殺害?而那個鐵群島的攸倫,他與伊莉亞公主的交情,也遠比外人想象的要深厚。”
“攸倫?和伊莉亞?”勞勃的好奇心被點燃,夾雜著難以置信,“他們是怎么搞到一起的……”他的思路似乎被引向了一個未曾預想的方向,但跑題了。
瓊恩適時地將話題拉回核心,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量:“我想闡明的是,如果您真的執意要推行那種絕殺政策,那么七國剛剛平息的戰火,將因多恩和鐵群島的憤怒而重燃。而這一次,”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艾德·史塔克將不會再站在您這邊,攸倫·葛雷喬伊更會成為您的敵人。”
“我說過了!我不會下這種命令!”勞勃低吼道,像一頭被圍困的雄獅,“你還想讓我說什么?!”
瓊恩見時機成熟,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那么,您需要立刻向七國所有領主發布正式敕令,明確宣布篡奪者戰爭已經徹底結束。并且,必須昭告天下,已與坦格利安家族脫離關系的伊莉亞·馬泰爾和她的女兒,將不會因血脈而受到任何傷害。這是安撫多恩、穩定局面的必要之舉。”頓了頓,繼續道:“同時,這也是身為王者,必須的胸襟!”
勞勃喘著粗氣,瞪視著瓊恩,但最終,那緊繃的肩膀還是垮了下來,帶著幾分疲憊和妥協,悶聲道:“本就該如此。”
瓊恩剛提起“敕令的措辭……”,勞勃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臉上寫滿了對這類文書工作的厭煩:“怎么遣詞造句,你比我這個粗人老練得多!你看著辦就行,只要意思明確,別讓那些學士挑出毛病。”
瓊恩微微頷首,事情的核心已然敲定,他需要的就是這份授權,道:“好,那這件事,就如此定下了。”
就在瓊恩以為談話結束時,勞勃卻像是突然被某種尖銳的記憶刺中,他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但有件事必須說清楚——龍石島上那對母子,不在我寬恕的范圍之內。”
瓊恩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他平靜地回應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這是自然。蕾拉王后和她的遺腹子,與已離婚歸家的伊莉亞情況截然不同,理應區別對待。”
瓊恩繼續道:“還有件事......”
勞勃扶額嘆氣,放下手里的刀叉:“七神在上!當了國王,連飯都不能好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