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沒有窗,高處幾個生了銹的通氣孔透進幾縷慘白的光,灰塵在光柱里像發了瘋的蟲子一樣亂撞。
空氣里是一股陳舊的霉味,混合著機油和劣質香煙的焦臭。
林卿卿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
水順著鼻腔灌進去,嗆得她肺管子生疼,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咳,牽動了身上的繩索,麻繩粗糲,死死勒進她手腕嬌嫩的皮肉里,磨破了一層油皮,火辣辣地鉆心。
她想動,才發現自已被反捆在一張只有三條腿的爛木椅子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為屈辱且無力的姿勢。
“醒了?”
一聲流里流氣的口哨聲在頭頂炸開。
林卿卿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水珠順著發梢甩出去,視線終于聚焦。
面前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胖得像座肉山,穿著件花襯衫,扣子都被肚皮崩開了兩顆,正拿著個空鐵皮桶,一臉戲謔地看著她。另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把玩著那個本來屬于她的銀質發卡,那是李東野給她買的,一塊五一個。
這兩人她剛才見過,跟在穆鴻影屁股后面,一口一個“穆少”,叫得像兩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劉少,這妞兒這皮膚,真他媽絕了。”瘦猴把發卡湊到鼻端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臉陶醉的猥瑣樣,“怪不得那個鄉巴佬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換我我也舍不得撒手。”
被稱為劉少的胖子把鐵桶隨手一扔,“咣當”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
他蹲下身,伸出胡蘿卜一樣粗的手指,想要去挑林卿卿的下巴。
林卿卿猛地偏頭,躲開了那只帶著煙臭味的手。
她沒尖叫,也沒哭喊。
那雙平日里總是水汪汪、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死死盯著面前的兩個人。
這種眼神讓劉少愣了一下。
他玩過的女人不少,碰上這種場面,要么哭得梨花帶雨求饒,要么嚇得暈過去。
沒見過這種,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山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正琢磨著怎么從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喲,還挺烈。”劉少收回手,在肥膩的臉上搓了搓,笑得更惡心了,“我就喜歡烈的。在床上肯定帶勁。”
“你們想干什么?”林卿卿開了口。
“干什么?”瘦猴怪笑一聲,拉過旁邊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本來呢,穆少的意思是讓我們兄弟幾個好好‘照顧’一下嫂子,拍幾張好看的照片,給那個鄉巴佬寄過去。不過嘛……”
瘦猴故意拖長了音調,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
打火機竄起一簇火苗,映亮了他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這才慢悠悠地說:“不過現在不用了。”
林卿卿心臟猛地一縮。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骨往上爬,比剛才那盆涼水還要冷。
“什么意思?”她盯著那個忽明忽暗的煙頭。
“意思就是,你那個好四哥,那個李東野……”
劉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惡毒的快意,“剛才在射擊館門口,跟人動了刀子。嘖嘖,你是沒看見那個場面,血流了一地,腸子都快出來了。”
林卿卿腦子里“嗡”的一聲。
“不可能。”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指甲死死扣進掌心,“他身手好,你們這些人根本傷不了他。”
“身手好有個屁用!”瘦猴把煙頭往地上一彈,濺起幾點火星,“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還是在咱們的地盤上。有人在背后給了他一黑刀,正中后腰。聽說送到醫院還沒進手術室,人就涼透了。”
“你騙我!”
林卿卿嘶吼出聲,身體劇烈掙扎起來,帶得那張破椅子咯吱作響。
“騙你?”劉少嗤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塊沾血的破布條,扔在林卿卿腳邊,“這玩意兒眼熟嗎?剛才從他身上扯下來的。”
那是一塊深藍色的牛仔布,上面沾著暗紅色的血跡,邊緣還有機油的黑漬。
那是李東野今天穿的牛仔褲。
那上面的機油漬,是來的時候修車時蹭上的,形狀像個歪歪扭扭的月亮。
一模一樣。
林卿卿死死盯著那塊布條,周圍的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崩塌了,變成了黑白默片。
耳邊只有劉少和瘦猴刺耳的笑聲,像是來自地獄的嘲諷。
死了?
那個說要帶她吃香喝辣,那個在車里把她吻得喘不過氣,那個告訴她做快樂的事并不可恥的男人,就這么死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不信……”林卿卿嘴唇哆嗦著,眼淚卻沒掉下來。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茫然,像是五臟六腑都被人掏空了。
“愛信不信。”劉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反正人已經沒了。本來穆少說要把你賣到南邊的發廊去抵債,但我看你這模樣,不如跟了我。只要你乖乖聽話,伺候好老子,老子保你在J市吃香喝辣,怎么樣?”
他說著,又要伸手去摸林卿卿的臉。
這一次,林卿卿沒有躲。
她低垂著頭,凌亂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聳動著,發出一陣壓抑的、低沉的聲音。
劉少以為她在哭,得意地笑了:“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杰。跟個死鬼有什么前途……”
“呵呵……”
笑聲從頭發下面溢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劉少的手僵在半空。
林卿卿猛地抬起頭。
那張精致絕倫的臉上沒有一滴眼淚,反而掛著一種極其詭異、甚至可以說是癲狂的笑。
那雙桃花眼里布滿了血絲,瞳孔放大,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死了好啊。”
她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是情人在耳邊呢喃,“死了就不用受罪了。既然他死了,那你們就一起下去陪他吧,我四哥最愛熱鬧。”
瘦猴被她這副模樣嚇得手里的煙都掉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瘋了?”
“是啊,瘋了。”
林卿卿笑得花枝亂顫,連帶著椅子都在晃動。
就在兩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震懾住的一瞬間,林卿卿整個人連人帶椅子猛地向旁邊一歪。
“咣!”
她重重地撞在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鐵架子上。
架子本來就不穩,上面放著的一盞老式煤油燈晃了兩下,“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玻璃燈罩碎了一地,里面剩下的大半壺煤油潑灑出來,迅速在水泥地上蔓延開一片刺鼻的油漬。
油漬正好流過剛才瘦猴扔下的那個還沒完全熄滅的煙頭。
但那點火星太弱了,只是在油漬邊緣閃了兩下,眼看就要熄滅。
“操!這瘋婆娘!”劉少反應過來,罵罵咧咧地就要沖上來踹她。
林卿卿根本不在乎踢過來的腳。
她現在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燒死他們。都燒死。
既然李東野不在了,那害死李東野的人也不用活著。
她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在地上瘋狂扭動,用肩膀、用頭、用一切能借力的地方,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拼命地往剛才瘦猴掉在地上的那個打火機蹭去。
“攔住她!”瘦猴尖叫起來,“那娘們要點火!”
人在絕望的時候爆發出的力量是驚人的。
林卿卿忍著肩膀脫臼般的劇痛,整個人翻滾過去,被反綁在身后的雙手雖然夠不到,但她的下巴夠到了。
她用下巴死死抵住那個一次性打火機的砂輪,在那灘即將流過來的煤油邊上,狠狠地往水泥地上一擦。
那是用皮肉去摩擦堅硬的砂輪。
下巴瞬間就被磨破了,血滲出來。
“咔噠。”
一聲清脆的聲響。
火石摩擦出幾點耀眼的火星,正好落在揮發性極強的煤油氣霧上。
“轟——”
這一聲響,比剛才的任何聲音都要動聽。
橘紅色的火焰像一條貪婪的毒蛇,瞬間騰空而起,順著地上的油漬,一口吞噬了旁邊的干草堆和舊木箱。
熱浪撲面而來。
“啊啊啊啊!著火了!救火!”劉少嚇得臉色慘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并用地往后爬。
這倉庫里全是易燃物,火勢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不到三秒鐘,半個角落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濃煙滾滾而起,迅速填滿了整個空間。
“走!快走!”瘦猴根本顧不上救火,也顧不上什么林卿卿,轉身就往大鐵門跑,“這地方全是木頭,要塌了!”
兩個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二世祖,在死亡面前比狗還狼狽。
他們連滾帶爬地沖到門口,拉開大鐵門,爭先恐后地擠了出去。
林卿卿躺在火海邊緣,看著那扇唯一的生門被打開,又被重重地關上。
“想死?那你就死在里面吧!瘋婆子!”
門外傳來劉少氣急敗壞的吼聲,緊接著是“咔嚓”一聲落鎖的聲音。
鐵門被鎖死了。
倉庫里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烤箱。
火焰在跳舞,舔舐著墻壁,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溫度急劇升高,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燒紅的炭。
林卿卿躺在地上,看著不斷逼近的火舌。
李東野不會死,她不信。
自從走投無路跑進秦家那一晚,她就從沒覺得自已能守住什么貞潔。可秦家兄弟喜她愛她,也疼她,她好不容易才大著膽子活出了點人樣。
她林卿卿,死也不會讓那些惡心人的家伙輕薄她。
濃煙嗆得她幾乎窒息,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林卿卿拼命地在地上挪動身體,遠離火源中心。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塊碎玻璃上。那是剛才煤油燈摔碎時濺飛的一塊,鋒利,尖銳,映著火光,像把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