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語氣更重了：“你那個弟弟，今年都二十一了吧？大小伙子一個，成天游手好閑，田里的事半點不沾。”

“你當大哥的能管他一時，還能管他一輩子不成，難不成將來他娶媳婦生娃以后，還得靠你和冬萍姐養活？”

他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我們家振國，今年才剛滿十五，虛歲十六，暑假雙搶的時候，在村里已經算一個正經勞動力了?！?/p>

“振國如今在城里讀高一，星期天放假，來店里端盤子洗碗，從不喊累。你那弟弟，比振國大了五六歲，除了會管你要錢，還會干啥？”

“說句不好聽的，誰都想過上好日子，可他要過好日子，就得自己去拼，去努力。指望大哥大嫂養著，那算什么男子漢大丈夫！”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在城里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你和冬萍姐的夫妻共同財產。這錢，將來得交給冬萍姐管著。她是你媳婦，是你娃的娘，你們兩口子過日子，錢讓她管著，天經地義?！?/p>

張衛國頓了頓，緩和了一下語氣：“我知道這些話不好聽，可能句句都戳你心窩子。但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這些話，我也就今天跟你說這一次，你自己個兒好好琢磨琢磨吧?！?/p>

張衛國說完，便不再多言，端起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靜地看著馮長生，等著他的反應。

馮長生一張黝黑的老臉，此刻像是開了染坊一般，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精彩紛呈。

他捏著煙屁股的手指節都有些發白，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什么，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偏偏又發作不得。

他娘馮老太的性子，十里八鄉都是出了名的難纏。

只要稍有不如她的意，老太太就能一哭二鬧三上吊，滿地打滾，指著兒子鼻子罵白眼狼，罵娶了媳婦忘了娘，罵他馮長生不孝，天打雷劈。

這些年，馮長生沒少挨她的罵，冬萍更是沒少受她的氣，家里的氣氛常年都是烏云罩頂。

馮長生從小到大，就是在劉老太這種近乎苛刻的打罵教育下長大的。稍有不順從，便是非打即罵。

等到李冬萍嫁過去，老太太更是變本加厲，三天兩頭不是說這兒疼，就是說那兒不舒服，動不動就要死要活，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而馮長生的一味愚孝和退讓，更是助長了劉老太的氣焰，讓她覺得拿捏這個大兒子簡直易如反掌，“孝順”二字，成了她最得心應手的緊箍咒，時時刻刻都懸在馮長生頭上，對他進行著無休止的道德綁架。

張衛國的話，像是一把鋒利的錐子，狠狠刺破了他一直以來用“孝順”編織的麻木外殼，讓他不得不正視那些血淋淋的現實。

馮長生知道張衛國說的是對的，是為了他和冬萍好，可那種從小到大被母親壓制慣了的懦弱，讓他一時間難以挺直腰桿。

李雪梅在一旁靜靜聽著，心里暗暗點頭，自家男人這番話，雖然糙了點，但句句在理，也夠狠，希望大姐夫能真的聽進去，不然，這城里也白來了。

越是貧窮落后，消息閉塞的地方，越是在那些掙扎于社會底層的人們中間，這種以孝道為名的枷鎖就越是沉重。

老人們似乎習慣了將所有的不如意和怨氣，都通過這種方式轉嫁到子女身上，理直氣壯地打罵、索取，不斷掠奪著子女本就不多的精力與資源。

馮長生，正是這枷鎖下最典型的受害者之一。

李雪梅看自家男人說完了，氣氛有些尷尬，于是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馮長生面前的搪瓷缸子續了些熱水，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

李雪梅的聲音比張衛國要溫和一些：“姐夫，我和衛國這人，你也知道，說話直來直去，你別往心里去?！?/p>

“要不是真心拿你當親戚，盼著你和大姐能過好，我們也不會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p>

馮長生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

李雪梅的語氣帶著一絲哽咽：“我知道，大姐一連生了兩個丫頭，你和你娘心里肯定有想法，盼著能有個小子，這點我能理解?！?/p>

“咱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家里沒個男丁，腰桿子都挺不直，容易被人戳脊梁骨，說閑話，甚至受欺負?！?/p>

她頓了頓，反問馮長生：“姐夫，我大姐李冬萍嫁到你們老馮家，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你比誰都清楚。孝敬公婆，她哪點做得不到位？下田干活，她比哪個男人家差了？在家里洗衣做飯，操持家務，她有過一句抱怨沒有？”

“可反過來你再看看，你娘是怎么對她的？簡直就是把她當成舊社會的長工，當成不要錢的牛馬來使喚！”

“我大姐是明媒正娶嫁到你們家的媳婦，不是賣身給你們家當丫鬟使喚的。”

李雪梅越說越有些激動，聲音也微微提高，“你爹娘想要個孫子，要生三胎，想博個兒子出來，我大姐為了這個家，為了不讓你為難，也就咬著牙答應了?！?/p>

“她一個大肚婆，為了躲避上面的檢查，被迫東躲西藏，擔驚受怕，她心里的那些委屈和煎熬，有一個人真正體諒過她半分嗎？”

張衛國在一旁默默抽著煙，看著妻子為她姐姐出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贊許。

有些話，由雪梅這個做妹妹的來說，比他這個妹夫說，更容易讓馮長生接受，也更能戳到他的痛處。

李雪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看著馮長生，一字一句地說道：“姐夫，今天衛國把話說開了，我也把丑話說在前頭?！?/p>

“不管你們老馮家怎么想，我大姐生完這一胎，不論男女，都必須去做結扎手術。”

“她不是你們老馮家傳宗接代的生育機器，你們老馮家真想要個孫子延續香火，就讓你那個寶貝弟弟早點娶媳婦，早點給你娘生個男孫，別把所有的壓力和擔子，都壓在我大姐一個人身上?！?/p>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馮長生的心上。

他本就因為張衛國的話而無地自容，此刻聽了李雪梅這番夾雜著憤怒和心疼的控訴，更是羞愧得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