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正說著李陌的過往,司馬雋問:“為何同父同母生下的兩個兒子,卻是不同姓?”
“那是后來的事。兄弟二人原本同姓,后來尤氏的丈夫行商失敗,脾氣越發暴戾,常常毆打尤氏,尤氏不堪其辱,便帶著小兒子回寧州老家投靠父親,只留下長子給丈夫。歸家后,尤氏被家人安排,又嫁給一戶李姓人家,李陌的姓氏由此而來。只是不久后,尤氏剛嫁的丈夫便去世了,只留下尤氏母子相依為命。”
“那么尤氏和李陌又是如何到了京師?”
孫微繼續說:“江原和尤氏是同鄉,也是總角之交。江原有一年回鄉,與尤氏重逢,驚聞她這些年的遭遇,心生憐憫。加之李陌自小聰慧,江原甚是喜愛,當即就收了李陌為徒,把尤氏母子接到了建康。”
“聽起來,江原對尤氏的情誼不一般。”司馬雋忽而道。
“那卻不知。”孫微心想,倒是看不出來,他原來也喜歡打聽這些男女八卦。
“就這么相安無事了幾年,李陌在江原的教導下初露頭角,尤氏卻身患重病。臨終前的那兩年,尤氏總與李陌說起閭丘顏。說當年無能為力,沒能帶著兩個孩子逃跑,必是苦了長子。她心中牽掛多年,叮囑李陌務必要找到兄長,好好照顧他。”
司馬雋冷冷道:“尤氏大約不曾料到,她的長子如此了得,根本無需照顧。”
孫微道:“正是。只是江原父女從來不知道,李陌早就找到了兄長。他所謂去若耶山的修行,興許就是為了替閭丘顏做事。如今細想起來,妾自打到了京師后的幾件大事,的確都有這兩兄弟的蹤影。”
司馬雋憶起過往,的確如此。
“北府兵變,是李陌向王磡獻上的計謀。而其中的關鍵崔泮,卻是閭丘顏的人。”
孫微接著說:“魯明這案子更不用說,李陌和姚蓉能里應外合,亦離不開閭丘顏的撮合。至于三仙教的案子,李陌在其中十分活躍,倒是不知閭丘顏又出了什么力。”
司馬雋抬頭,看向門外陰沉沉的天,道:“夫人可還記得梁溫。”
“自是記得。他投靠了王磡,在王磡的默許下當了那廣州刺史,所以廣州也成了王磡的地盤。”
“那夫人是否還記得,你我是如何知曉梁溫投靠了王磡?”
“自是因著王治和李陌突然到了廣州,而李陌親口說梁溫是他的人,也是王磡的人……”
孫微頓了頓,忽而明白司馬雋為何問這個問題。
“世子是說,我們被李陌誤導了?”
司馬雋的臉色變得嚴峻:“他只是沒把話說全。梁溫首先是李陌的惡人,若李陌和王磡同心,梁溫自然也是王磡的人。可如今你我已經知曉,李陌實則是閭丘顏的人,那梁溫自然而然也就是閭丘顏的人。”
孫微色變:“梁溫既然是閭丘顏的人,也就可能在庇護他。”
司馬雋頷首:“怪不得閭丘顏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那么些時日,怪不得他要從東海逃跑,原來狡兔三窟,李陌早就把廣州變成了閭丘顏的老巢。”
孫微心頭一沉。
若是如此,就難辦了。閭丘顏丟了荊州,卻得了廣州。
雖然二者地位不能比,可廣州有廣州的好處。
廣州有南嶺為天塹,兵力難以北上。而同樣,北邊的兵力也難以攻打廣州,實乃割據一方的絕佳之選。
“可這不過是世子的推測,恐怕還有佐證。”
“我不缺佐證,”司馬雋道,“先前,我與姚蓉遭遇,燒了她的船。那之后,我讓殷聞和曾訪暗地里跟著她。她逃走之后,又令尋了一艘南下。那船家,正是來自廣州。她逃去的方向,也是廣州,”
這是個壞消息。
“若是如此,世子做何打算?”孫微問。
司馬雋神色沉著:“閭丘顏此人,天涯海角也不能放過。更何況他在廣州,不算太遠。”
——
濃云密布,平地響起一聲悶雷。
司馬雋趁著雨未下大之前,迅速前往東宮,面見太子。
“我還以為你再不愿來見我。”太子微笑地虛扶一把,令他起身。
司馬雋謝了恩,太子將他打量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頭上的傷養的如何了?”
“已經大好。”
“那就好,”太子道,“你今日既然進得宮來,便留下,你我好久沒一道用膳了。”
司馬雋道:“今日臣進宮來,是有要事與殿下商議。”
太子指了指坐榻,讓他落座。
“何事?”他問道。
“臣知曉了閭丘顏所在。”
“哦?”太子換了個坐姿,身子前傾,“速速說來。”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盡管才到申時,巨大的雨幕儼然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東宮里掌了燈。
司馬雋將前因后果說盡,太子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
“依你所言,閭丘顏竟然是在廣州?”
“正是。”司馬雋道,“如今他尚未知曉自己已暴露行蹤,正是派人前往捉拿的絕佳時機。同時,臣想請殿下令吏部另外擬定廣州刺史人選,待臣一并捉拿梁刺史,新刺史當同時到任,以保廣州安寧。”
太子站起身來,踱了兩步。
“你想派誰去廣州捉拿閭丘顏?”
“褚越剛從北府都督的位子上下來,能堪此大任。”
“嗯?他要分北府兵去么?”
太子的神色滿是不情愿,司馬雋沉住氣,道:“江州離廣州更近,要對廣州用兵,自是從江州和荊州調集兵馬更為妥當。太子放心,兵馬之事,臣會安排。”
“那就好。”太子豁然開朗,“你辦事,我沒有什么不放心的。不過,我以為,你親自前往更好。”
“臣信得過卓競。”司馬雋道,“臣雖有此行,但大傷方愈,郎中囑咐不得遠行。”
“哦?如此瞻前顧后,卻不似你的做派。”太子笑了笑,“莫不是放不下王妃一個人在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