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群卻立刻警覺起來，擺了擺手，故作高深地壓低了聲音：“林組長，這個你就別打聽了。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反而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我只能告訴你，我們不是幾個人，而是一群因為同樣的信念而凝聚在一起的人！”
“信念？”
林易心中一動，這詞聽起來有些耳熟，甚至讓他一瞬間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難道自己抓錯人了？
這周立群莫非是潛藏在軍情處內的自己人？
他狐疑地追問道：“什么信念？”
提到信念，周立群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神采，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貪婪和近乎虔誠的光暈，與他平日圓滑的官僚形象判若兩人。
他雙眼放光，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黃金！”
林易有些錯愕地輕笑一聲，被自己剛才的猜想逗樂了：“黃金？”
周立群仿佛在宣告一個至高無上的真理，語氣狂熱而篤定：“林組長，你應該明白！黃金！這才是世間唯一永恒的硬道理！幾千年來，王朝更迭，貨幣貶值，唯有黃金，無論種族、無論語言、無論信仰，只要是人類，只要看到這黃澄澄的東西，都會立刻認可它的價值！世上的一切，權力、美色、情報、甚至是人命……都是可以被黃金所衡量和購買的！如果有什么東西買不到，那只能說明，你出的價碼還不夠高！這就是我們的信念——黃金！”
林易聽完這番“高論”，一時竟有些愣住了。
他仔細打量著周立群那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和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心中原本的些許疑慮頓時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日里看起來只會鉆營的周科長，內心深處竟然藏著如此純粹而虔誠的信仰——一個徹頭徹尾的狂熱的拜金主義者！
“呵……”林易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看著周立群，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搞了半天……周科長，原來你是個……財迷？”
周立群似乎并不以為恥，反而覺得林易終于理解了他，用力點頭道：“可以這么說！但這難道有錯嗎？亂世之中，什么都是虛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黃金，才是真的！林組長，加入我們，你絕不會后悔！”
林易看著周立群那副理所當然中甚至帶著幾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狂熱表情，心中那股荒謬感越來越強。
他沒有立刻表態贊同或反對，而是將話題拉回了最初的核心，語氣平淡卻帶著銳利的鋒芒：
“加入的事，可以慢慢談。我現在更想知道的是，你之前幾次向日本人泄露我的檔案和行蹤，差點讓我死在紹興，也是為了你這套黃金信仰？日本人……到底給了你多少錢，能讓你毫不猶豫地出賣同袍，甚至不惜借刀殺人？”
周立群臉上的狂熱神色微微一滯，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理直氣壯的姿態。
他沒有直接回答金額，反而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林組長！你怎么還在糾結什么日本人、中國人這種狹隘的概念？你的眼界要放開闊一些，當一個世界公民不好嗎？”
他揮舞著手臂，語氣夸張：“你看看現在的母國，戰火連天，民生凋敝，未來只會越來越糟，這就是一艘快要沉沒的破船！聰明人，難道不應該在船沉之前，想辦法弄到一張救生艇，不，是弄到足夠的資本，直接換一艘新船，去一個更安全更富饒的彼岸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再次綻放出憧憬的光芒：“我們要做的，就是趁著現在還能撈的時候，狠狠地撈錢！撈足夠多的錢！黃金、美元，這些才是硬通貨！只要有了足夠的資本，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瑞士、美國、哪怕是南洋！只要我們帶著錢去，哪個國家不把我們奉為上賓？”
他向前湊了湊，聲音充滿誘惑，仿佛在描繪一幅人間天堂的畫卷：“想想看，林組長！去東南亞，買下一大片肥沃的土地，種上成片成片的橡膠樹、香蕉樹！蓋一棟寬敞涼爽的大宅子，雇上幾十個本地人替我們干活！到時候，你我就是名副其實的莊園主！每天聽著鳥鳴醒來，看著夕陽品茶，再也不用過這種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才是人過的生活！你為什么非要死守著這片注定要沉淪的土地，陪著它一起殉葬呢？！”
林易靜靜地聽著周立群這番美好憧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說完，才淡淡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周科長，雖然你的夢想前景聽起來很美好，但你想沒想過一個問題？無論我們去到世界哪個角落，只要我們還是黃皮膚黑眼睛，只要我們還被視作華人，卻偏偏手握巨富，占據了遠超過當地普通人的財富和資源……你覺得，那些占據人口大多數的本主體民族會真心把我們奉為上賓嗎？還是會把我們當成一塊塊肥得流油的金磚，隨時可能被人找個借口吞得骨頭都不剩？歷史上，這樣的教訓還少嗎？”
周立群被林易這番直指核心問題的話問得一噎，臉色變了幾變，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半晌，他才有些惱羞成怒地梗著脖子，強辯道：“那……那也總比留在這里，百分之百會跟著這破船一起沉沒要強！至少還有機會搏一把！富貴險中求！”
他似乎覺得說服力不夠，又急忙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揭秘式的口吻說道：“林易，你別天真了！你以為處里上上下下，有幾個人是真心為那個主義賣命的？我告訴你，從處座開始，到下面各個科長、站長，再到那些沖殺在一線的行動隊員，誰不在拼命撈錢？誰不在給自己找后路？嘴上喊的都是主義，心里盤算的全是生意！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說到這里，周立群仿佛重新找到了底氣，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看透世情的笑容：“林易啊林易，你是個聰明人，怎么到現在還沒看透呢？這個世界，從古到今，本質上就是一個被金錢支配的世界！有句話說得好，錢能通神！只要有了足夠的錢，沒有什么事是辦不到的！權力、美色、安全、甚至……忠誠，都是可以明碼標價的東西！你現在抓住我的這點把柄，說到底，不也是可以用來換取好處的籌碼嗎？我們何必斗個你死我活？我們一起發財，一起奔向美好未來，不是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