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公孫敖臉上肌肉劇烈抽搐,眼中充滿了痛苦、不甘和深深的屈辱。
作為守將,城破殉國似乎是他的歸宿。
但他看著身邊這些跟隨自己浴血奮戰、此刻眼中充滿求生渴望的將士,又想起護國公即將到來的援軍……
最終,他猛地一跺腳,牙齒幾乎咬碎,從喉嚨里擠出無比艱難的命令:
“傳令……全軍……向……向北門撤退……!”
這道命令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全軍聽令!向北門撤退!交替掩護!”賈元立刻大聲嘶吼,傳達著命令。
殘存的漢軍聽到命令,開始且戰且退,向著北門方向匯聚。
楚軍則從東西兩個方向不斷壓迫,巷戰變得更加激烈。
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都可能爆發一場短暫的、血腥的搏殺。
敗退的漢軍為了逃生,爆發出最后的戰斗力,而追擊的楚軍為了擴大戰果,更是兇狠異常。
公孫敖在親兵和賈元的護衛下,一路拼殺,終于退到了北門。
此刻北門外并無楚軍圍堵,但城門附近卻一片混亂,敗退下來的士兵和驚慌失措的百姓擁擠在一起,都想沖出城去。
“不要亂!保持陣型!出城!”公孫敖努力維持著秩序,心中卻一片悲涼。
楚寧果然狡猾,故意留下北門這個缺口,不僅瓦解了他們死戰的意志,更讓這場撤退變成了潰逃。
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殺聲震天、火光熊熊的潯陽城,眼中滿是痛苦之色,隨即一拉韁繩,匯入了潰退的人流,向著北方而去。
身后,是淪陷的城池和楚軍震天的歡呼聲。
潯陽,這座堅守了數日的要塞,終于在黃昏降臨前,易主了。
夜幕低垂,星月無光,只有凜冽的秋風呼嘯著掠過荒原,卷起陣陣塵土和枯草。
公孫敖率領著從潯陽城潰退下來的殘兵敗將,沿著向北的官道疾行。
隊伍混亂不堪,士兵們衣甲不整,許多人都帶著傷,步履蹣跚,臉上寫滿了疲憊、驚恐和敗退后的茫然。
隊伍中不時傳來傷兵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啜泣聲,兵器的碰撞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
公孫敖騎在戰馬上,心情沉重如鐵。
回頭望去,潯陽城的方向火光沖天,將那一片天空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
楚軍破城后的喧囂喊殺聲似乎仍隱隱傳來,如同噩夢般縈繞不去。
他緊握韁繩,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內心的屈辱、不甘和對未來的憂慮交織在一起。
“快!加快速度!只要與護國公的援軍匯合,我們就有希望!”
公孫敖強打精神,對身邊的將士們喊道,試圖鼓舞這低落到極點的士氣。
然而,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語在寒冷的夜風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支狼狽的隊伍艱難前行,以為暫時擺脫了追擊,心中稍安之際——
“噠噠噠……噠噠噠噠……”
前方深邃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了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
這聲音起初微弱,但迅速變得清晰可聞,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悶雷,滾滾而來,并且明顯是從他們正前方傳來的!
潰軍頓時一陣騷動,士兵們驚恐地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向前張望。
公孫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猛地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馬蹄聲?!是從前面來的!莫不是……莫不是護國公的援軍到了?!天不亡我!”
他的話語仿佛給絕望的潰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許多士兵臉上也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然而,這絲希望的火苗才剛剛燃起,就被下一秒的景象無情地徹底撲滅!
只見前方的黑暗中,毫無征兆地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一支又一支,迅速連成一片,仿佛一條從地獄中竄出的火焰長龍,瞬間將前方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跳躍,映照出無數黑衣黑甲的騎兵身影,他們沉默地列陣于道中,如同一堵冰冷的鐵墻,徹底堵死了漢軍的去路。
一面巨大的“楚”字帥旗在火把的照耀下猙獰舞動。
“嗖嗖嗖——!”
根本沒有任何警告或喊話,回應公孫敖期盼和漢軍驚疑的,是一陣密集凌厲的破空之聲!
一片黑壓壓的箭矢如同致命的蝗群,借著火光的指引,帶著凄厲的尖嘯,從天而降,精準地覆蓋了漢軍隊列最前端!
“噗嗤!噗嗤!”
“啊——!”
“我的眼睛!”
“救命啊!”
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此起彼伏!
毫無防備的漢軍士兵成片地中箭倒地,許多人甚至還沒明白發生了什么,就被利箭貫穿了身體,鮮血瞬間染紅了干燥的土地。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原本就混亂的潰軍徹底陷入了驚恐和絕望。
“不好!是楚軍!是楚國的騎兵!”
副將賈元聲嘶力竭地大吼,他的聲音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扭曲: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他們怎么可能出現在我們前面?!”
公孫敖臉上的驚喜早已凝固,繼而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駭然。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那支仿佛從天而降的楚國騎兵,喃喃自語:
“這……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楚國的騎兵主力明明在攻城,怎么會……怎么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我們后方?”
“此地乃我軍撤退要道,他們……”
賈元畢竟經歷過戰陣,短暫的震驚后,他迅速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了絕望的苦笑,長嘆一聲:
“將軍!我們中計了!楚寧好深的算計!”
“這些時日楚軍圍而不攻,或佯攻牽制,并非只是在尋找攻城時機。”
“他們必定早就派出了精銳騎兵,遠遠地迂回包抄,繞過了潯陽城的視線,就是為了在此地以逸待勞,徹底斷絕我們的退路啊!”
“我們……我們一直被蒙在鼓里!”
公孫敖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