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序曾無數次地想象過自己駕崩后的情景。
想象中,那應該是山河縞素,日月同悲,皇宮內外震耳欲聾的哭嚎聲,整整持續七七四十九日......
他的那些妃嬪們全都哀痛欲絕,自知此生無望、因著對他癡心不悔,心甘情愿隨他而去,以全貞烈之名......
朝堂上的權力平衡隨著他的離去會徹底打破,陷入血雨腥風!新帝人選懸而未決,舉國為之動蕩......
而他......雖死猶生,會被世人不斷地提起、銘記!
......
四處飄蕩了兩日,終于接受自己已是一個死人了的云行序,望著黑漆漆的天,長長嘆了一聲,而后幽幽飄向自己的殯宮。
“昏迷前他有心悔過,一直在勤勤懇懇地處理政務......”
“昏迷后他在那冷硬的榻上一躺就是三個月,也算是活著受過罪了......等到了地下,總不至于再下十八層獄了吧?”
“該說不說,這春日的夜果然暖和了許多!”
“也不知道下次再來人間,會是以什么樣的身份?”
“......”
云行序一路飄,一路自顧自的嘀咕,滿滿都是對這人世間的眷戀。
卻在抵達他的殯宮時瞬間安靜下來,一張鬼臉變得越發難看......
這靈堂外頭怎么不見半個人影?連風聲都靜得詭異!?
那些該為他守靈和哭祭的文武百官、以及皇室宗親呢?
豈有此理!
他咬牙切齒,冷沉著臉徑直飄進了自己的靈堂......
卻發現偌大的殯宮中,只有兩個哈欠連天,輪著番兒打瞌睡的小太監?!
根本沒有預想中震耳欲聾的哭嚎聲和紛亂的腳步聲......甚至連風穿過殿宇廊廡的嗚咽聲,都聽不真切!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為他的離世而感到傷心難過嗎?
怎么可能?!!
他停在門口,冷冷環視整個大殿......
目之所及,白幡、燭火、香爐......規制該有的一樣不少,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敷衍。
且不說燭火不夠明亮,那些白幡的質地看上去,遠遜于他當年為父皇治喪時所用的!
“這布置......簡直簡單到近乎寒酸!連尋常人家都不如!”
云行序雙拳緊攥,抑制不住的憤怒。
千萬別讓他知道是誰這般為他治喪!否則,他絕不會饒過他!
最讓云行序覺得刺眼的是他的供桌。
那上面竟空空如也?
別說什么三牲六畜了,就連最基礎的黍稷粢盛都沒有!
只有一盞孤零零的長明燈歪歪斜斜地擺在上頭,那火苗時不時微弱地搖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滅......
反了!
簡直反了!
他們怎么敢的?!
這是他云行序的葬禮!是他作為大梁君主的葬禮!
他們眼里......還有沒有他這個先帝?!
幾次深呼吸后,云行序緊抿著唇,提心吊膽地、飛速飄到自己的梓宮前。
他注視著自己身上并不考究的龍袍袞服,和未被精心修飾的遺容,周身戾氣陡增,激得他幾乎要渙散!
他是皇帝!
他可是皇帝啊!!
為何連這最后的體面他們都不肯給他??!
云行序悲憤不已,微仰著頭狠狠閉眼......
不多時,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忽地鉆入他耳中。
是誰?
誰敢驚擾靈堂?!
云行序眸色驟然一沉,當即循著那壓抑卻清脆的磕碰聲飄去......
靈堂一側的偏殿,門虛虛掩著。
他穿透門扉,所見景象不由讓他魂體猛地一震......
他的那群本該跪地痛哭、哀戚欲絕的妃嬪們,此刻竟圍坐成幾個小圈,輕手輕腳地、小心翼翼地在打葉子牌!??
“碰!”一向溫婉賢惠的容妃剛興奮地推倒手中的牌。
卻被對面的麗妃一把按住了手腕,“不對!你詐胡!”
“......”容妃垂眸掃了眼自己的牌面,臉上興奮的神色很快被懊惱取代。
怎么就又詐胡了呢?
真的是......
眼波流轉,她又不甘示弱地撇撇嘴,“我詐胡我給錢便是了!妹妹小聲些,莫要把外面那些侍衛引來,回頭讓人家難做!”
麗妃反將一軍:“姐姐好大的脾氣......方才也不知是誰,自以為胡牌高興的呦......出的聲兒比我還大呢!”
“兩位姐姐莫惱,”同桌的另一個美人趕忙打圓場,“長夜漫漫,守靈枯坐實在難熬......不單是侍衛,想若陛下在天有靈,想必......想必也能體諒我等姐妹的。”
有人極小聲道:“體諒什么?陛下在時,又何曾真正體諒過我們......只盼他早些下地獄才好!”
話音落下,有人輕笑著,有人眼神交匯,周遭漸漸沒了說話的聲音,只有牌張落在桌面的輕響。
云行序:“......”
這群賤人!在他梓宮之側,竟敢如此嬉戲作樂!?她們全都該死!!
`(▼皿▼)`...云行序氣得七竅生煙。
怎么辦?怎么辦?
他該怎么懲治這些賤婦?
托夢?
對,托夢!
他要立刻給母后托夢,讓她下旨,將這群不忠不貞的賤婦全部給他陪葬!
一個不留!!
出了偏殿,云行序怒吼吼的,直奔壽康宮......
卻聽得殿內,云澈與云祉正互相推讓帝位,誰都不愿坐上那龍椅?
嘁......怎么可能呢?
云行序覺得不敢相信,更難以理解......
他當初殺父弒兄才奪來的帝位,如今在旁人眼里竟成了燙手的山芋??
他們一定在欲擒故縱假謙讓!
一定是這樣的!!
太后被對面兒兩個孫兒吵得腦仁兒疼,一個時辰后終于拍板:“云祉是先帝血脈,繼位名正言順。”
“???”云祉大驚,“祖母......”
“你若實在不愿,便等云烈回京時再與他商議著,將皇位傳與他便是!”太后音落,便嚷著渾身難受。
云祉無奈,只得應下:“孫兒可以答應繼位,但第一道圣旨,須立云澈為攝政王,立棠寶為皇太女......”
見皇位終于有人繼承了,太后趕忙頷首:“便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