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光芒落在巫堇眼底，他眸中的黑暗印證著他在地底長眠中仿佛沒有盡頭的痛苦。
“那場大火之后，我并不知道自己會活過來。”巫堇道，“火場的廢墟將我埋在土里，我原本已經死了，可不知為何我的意識突然被拉回身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臉上帶著苦澀的嘲笑：“手掌被那蠱刺破的地方，源源不斷冒出光線，那只蠱蟲就在我眼前待著，前面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那只蠱蟲就這樣替我完成了契約，我被那力量裹挾著進入漫長的復蘇，后來我才知道，那股力量正屬于蚩尤。”巫堇握緊手掌。
向沉煙睫毛輕顫：“也就是說，你無意間借著蚩尤的力量獲得了重生？”
“可蚩尤不是被大卸八塊扔去不同的地方了嗎？”貍奴不解。
“蚩尤體內的人神之力極為特殊，尋常方法無法將他殺死，即便身體被肢解分散在不同地方，他的力量和意識也會保留在那些部分上。”陸無還解釋道。
巫堇點了一下頭：“雖然不死，但也無法活過來。偏巧他一部分身體被丟在我附近，借著那只蠱蟲，他賜予了我新生。”
“我活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復仇，不僅為他，也是為我自己，為我們巫族。”
“可等我真正活過來時，世界早已過了數千年，我所恨的那些人早已面目全非遍尋不見。”他喉嚨里冒出一聲輕笑，“雖然我的恨并沒有因此消退，但我也有想過不如就這樣算了，可是蚩尤不許。”
“我與他結下契約，我將那蠱繼續煉化到可為他復生，助他成為魔君，顛覆六界。我無法反抗他的命令，他能讓我活過來，也能重新讓我回到非生非死的無盡黑暗里，每一刻都在死前灼燒的痛苦里掙扎。”巫堇深深呼出一口氣，“這樣倒好，我本就與他利益相通，畢竟本該由軒轅族背負的報應，憑何讓我來承擔？”
說話間，他身形的輪廓逐漸化為黑霧：“即便只靠我自己，我也要將計劃走到最后一步，阿蕖，再見面時，希望我們還是敵人。”
他的身影徹底溶為黑霧。
“巫堇！”向沉煙伸手去抓，卻只抓得到一縷煙霧從她指縫溜出。
守在一旁的左邪和燎毒子也隨在黑霧之后離去。
向沉煙看著那黑霧最終消散在風里，空空如也的手心攥起：“他到底承受了多少，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些不是他的錯。”陸無還站在她身后開口，“但有些結需要他自己解。”
向沉煙微微嘆了口氣：“說的也是，畢竟我們眼下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前一戰，魔族亦遭重創，想來短期之內很難再有所動作。”陸無還道，“不如趁此機會稍作修整。”
“不過幽姬擅自奪取星神之力，她定然不會等得太久。”向沉煙心中不斷推算，“她的目標很明確，推翻六界，連帶神族與幽冥也一同顛覆，可上神族同路早已被毀，即便她得到洪元珠將下界攪成混沌，上神界也很難受到影響，除非……”
她猛然回頭看向沈喚，腦海中頓時被一個大膽的想法占據：“除非她利用洪元珠，結合星神之力重啟建木。”
建木是世界聯通的本源，即便當初姬軒轅將其斬斷，也不能將它徹底摧毀。
“建木的根扎在冥界，重塑建木會從冥界向上往神界輸送能量，能量的流動不可逆，她一定會看準這點，以此壓制神族出手。”向沉煙說道。
陸無還微微側頭，看起來有些疑惑：“建木相關的事情僅流傳于冥界，冥界消息一向嚴密，幽姬如何知曉？”
“幽姬就是北陰帝君。”向沉煙語氣篤定，這畢竟是她親眼所見。
罕見聽得陸無還倒抽一口涼氣，半晌后才重新平復下來：“難怪帝君之死蹊蹺，里里外外都找不到直接證據證明他是被人所害。”
“看來是時候先回冥界了。”向沉煙抬手點在自己眉心輕揉了揉，被夜風撩起的幾縷青絲掃著她的眼角，“幽姬拿了星石，實力必然比她還是北陰帝君時更強，在外界單靠我們恐怕不能抵擋了，在冥界或許還能對她有所牽制。”
“沒錯。”陸無還微微頷首，一片楓葉飄下，落在湖水里他的倒影上，在他心口的位置點開一圈漣漪，“北陰帝君在神界通路阻斷之前曾有叛神之心，被后土娘娘施下鎮魔鎖，魔性越強，壓制越重。”
“更何況她想從建木下手，勢必要回到冥界，冥魔之戰想來不可避免。”向沉煙的視線描過天上繁星，“我唯一擔心的是……巫堇會先敗在她手里。”
“可他心意已決。”陸無還無奈搖了搖頭。
“不一定。”向沉煙若有所思，“他身邊那個看起來陰嗖嗖的屬下，我覺得在哪里見過，也許我可以找他談談。”
“你是說燎毒子？”陸無還問。
“嗯。”向沉煙輕應了一聲，“巫堇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情，如果他復活蚩尤的計劃一直不成功，大概是不會主動找上幽姬的。”
“若能夠從此次事件當中脫身，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陸無還神情淺淡，聲音中倒聽得一絲悲憫與同情。
向沉煙沒說話，這次的相遇讓她徹底看明白巫堇的被動，他復仇的決心恐怕很大一部分都是來自蚩尤。
“喂，你們兩個，說完了嗎？”
湖對岸的沅雪遲單腳踩在青石上，叉腰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劃出細碎金線：“如果不想大晚上在這里過夜的話，咱們還是早點下山吧！”
向沉煙與陸無還對視一眼，踩著潮濕的草地向同伴走去，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最終與其他人融作一團。
“境主，咱們接下來要做什么，還要再去找幽姬打一場嗎？”貍奴吃了回敗仗，心有不甘，話語間兩顆小虎牙在月色里泛著銀光。
沅雪遲打了個哆嗦：“我們幾個可是剛從鬼門關走過一趟。”
沈喚心底一直惴惴不安：“這次沒能直接阻止魔君計劃，下一步恐怕要去找洪元珠。”
“這件事反而不用怕。”向沉煙安慰他道，“先前我們努力保住洪元珠不被啟用，是因為巫堇無法掌控它。如今企圖洪元珠的人是擁有魔神力量的幽姬，再加上星石，自然能掌控得住它。”
“為了能夠一并顛覆神界，她拿到洪元珠之后一定不會立刻使用，而是會帶到冥界建木處，所以……”
“有必要的話，舍棄洪元珠也可以是我們計劃的一環。”向沉煙的唇角不經意間露出一絲輕快的笑容。
原本緊張的眾人不由得也隨著這樣的笑逐漸安下了心。
陸無還默然跟在她的身后，隱隱上揚的嘴角和天上那抹弦月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