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廠翻砂車間。
汽車的很多部件都是澆鑄的,比如車橋,輪轂等等,這些鑄件的澆鑄,就是把熔化的鐵水澆到一個砂箱里,把砂箱內部預留的空間都填滿,就澆鑄出來了對應形狀的部件。
而翻砂工,就負責干這個工作。
澆鑄前,需要把型砂打碎,過濾,然后做砂箱,澆鑄的時候,需要抬著鋼包,把鐵水倒進去,澆鑄結束,很多時候,都需要趁熱砸開砂箱,清除毛刺什么的。
天氣有些熱,穿著厚實防護服的羅強,撅著屁股,捯飭砂箱,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掉到了型砂上。
“該死的,混蛋,老子砸死你!”羅強一邊砸,一邊嘴里發出咒罵。
“吆,強子,干活兒這么賣力?”一旁,工友傅平笑著打趣。
羅強心中惱火,當年在廠子里,他只干了三個月的翻砂工,就進了宣傳科,別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個羅干事,現在呢?強子?這是你們隨口叫的嗎?
不過,羅強也知道,自己能留在工廠里,沒有被開除,這已經是很不錯了,當翻砂工,也是廠子在考驗自己,所以……忍!
“嗯,我是革命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搬。”羅強說道:“革命工作,不分貴賤。”
“不錯,等下了班,咱們一起喝幾杯?”
翻砂是個苦力活,工人們干完了工作,喝杯酒,吃點鹵肉和花生米,那就是一天之中最愜意的時候。
不過……羅強沒有答應,他搖搖頭:“不了,等下了班,我還有其他事情做……”
“好。”
六點鐘,工廠里,大片的穿著工作服,騎著自行車的人,奔向了……浴室。
這年頭,很少有個人家里有浴室的,洗澡都在工廠的大澡堂里,先去的人洗個干凈的澡,后進去的人,池子里的水早就變黑了,還是得跳進去洗,再黑的水,也能把自己身上的臟污洗下去,就是這么奇特。
不過,羅強沒有去,他就這樣渾身漆黑,走向辦公區。
這個點兒,辦公區的人很多還沒有下班,他就是要這樣表現自己,展示自己的工作有多么的辛苦,哪怕沒有遇到王廠長,只要見到別人,被傳消息過去,也能讓王廠長知道,自己這些天來是多么的熱愛勞動……
等等!
羅強驚訝地看到,在路邊大樹后面,站著一個人,白襯衣,黑褲子,小皮鞋,還扎著兩個麻花辮,這是……
宣傳科科長潘翠華?
當初羅強進宣傳科的時候,潘翠華也才剛剛進去,作為同事,兩人一起主持過很多宣傳工作,當羅強進入首都的時候,潘翠華也如愿以償,當了宣傳科的科長。
而現在,她這樣子,橫眉冷對,握著拳頭,像是在……發怒?
“潘科長,這是怎么了?”
“羅強,你知不知道,咱們廠子要搞改革?”
“我……知道一些,就是要自負盈虧,自己貸款搞生產,我后來琢磨,廠子真搞砸了,上級也得給咱們兜底,否則……”
“不,不是這個,廠子要將所有和生產經營無關的產業,全部剝離,職工子弟學校,職工醫院等等,都要轉交給政府,咱們宣傳科……會直接裁撤掉。”
“什么?這怎么可能!廠里沒有人做思想工作,可是會出大問題的,思想通,萬事通啊!”
“是啊,我也是這么說的,但是,廠子是鐵了心要裁撤,所有和生產無關的,都要裁撤,一線職工比例,要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羅強的心,徹底沉了。
他在翻砂車間干得如此辛苦,就是有個盼頭:等以后,還可以調到其他部門去,比如說宣傳科,進去了,他會如魚得水,也會再次起來的。
現在……沒希望了!
大量的坐辦公室的工作,都會被裁掉,那他……他就要一輩子當個翻砂工了!
騰!一股火氣在羅強的胸中燃燒起來,這段時間來吃的苦,受的罪……原本以為吃幾天,沒想到要吃后半輩子!而且,翻砂工種傷身體,再干幾年,搞不好肺就壞了。
想到這里,羅強的拳頭也握了起來。
“噓,他們來了!”
潘翠華說著,重新躲回到了大樹后面,還一把拉住了羅強。
前面,一群人走了過來。
“王廠長,咱們后勤關系重大,不能縮編啊,人少了……”
“老黃,我算過了,后勤有五個人就足夠了,現在,足足有五十個!整天就是喝茶看報紙,簡直成了養老院,必須要改,年輕的下車間,年紀大的,可以提前退休。”
“大家伙還想要給廠子做貢獻呢……”
“那就去車間啊……”
“王子開,你個混蛋!”就在此時,潘翠華一聲大喝,從大樹后面跑了出來,伸出雙手,對著王廠長的臉就撓了過去!
又狠又準,其他人都驚呆了,等到回過味來,趕緊沖過去。
“潘科長,你這是干什么!”
“潘科長,你冷靜!”
“哼,砸老娘的飯碗,看老娘不把你撓個滿臉桃花開,你就不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哎吆!”王廠長突然一聲慘叫。
前去勸阻潘翠華的人,扭過頭來,看向身后,發現王廠長已經倒在了地上,腦袋上,鮮血流淌……
這絕對不是潘翠華撓的,這是……有人趁著大家伙不注意,給了王廠長一板磚!
帶血的板磚,就扔在了旁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身影,正在飛速跑走……那背影很熟悉……
潘翠華臉上冷笑,羅強,干得好!
“王廠長,王廠長!”
“快,快送廠醫院!”
大家伙的心中,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王廠長也需要去醫院了,他還要裁掉醫院,廠里職工以后遇到類似事情怎么辦?
王廠長慢慢地坐起來:“不用,給我找點紗布,纏一下就行,工廠改革的工作,必須要盡快安排下去,咱們廠能否崛起,就看這次改革……”
你這是……
其他人都很無奈。
“老王,你這是何苦啊,咱們廠,幾十年不都過來了嗎?”
說話的是個老朋友了,王廠長看向他:“沒錯,之前是過來了,但是之后呢?不改革,十年內,工廠就得黃了!到時候,就不是一部分職工分流的問題了,是所有人都會失去工作!我們現在搞,還能讓所有人都有出路,上級也會大力支持,我老王,只要不死,就會推動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