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轉(zhuǎn)眼便到了臘月。
往日里機聲隆隆、人影匆忙的基地，隨著年關(guān)將近，忽然間慢下了節(jié)奏，像一艘暫時收起風(fēng)帆的巨艦，顯出一種難得的清冷。
劉司令、錢教授、王總設(shè)計師等首長，先后接到放假的命令，紛紛收拾行裝，奔赴遠(yuǎn)方的家，與久別的親人團聚去了。
其他各系統(tǒng)的負(fù)責(zé)人，能走的都走了。火車票是提前一個月就訂好的，一年到頭，總得讓人回家看看爹娘、抱抱孩子。
就連不少有家室的軍隊序列人員，也都打包好行囊，一時間基地門前軍車穿梭，一趟趟將歸心似箭的人們送往車站。
等到白旅長帶著最后一撥科研人員離開，基地里剩下的，便只有警衛(wèi)連的戰(zhàn)士、通訊班的值班員、后勤處與文工團的留守人員，還有那些無處可去、早已把基地當(dāng)成家的人。
梁哲和甜甜，就屬于最后這一類。
對他們而言，基地就是家。甜甜在哪兒，年，就在哪兒。
雖然大家不能離開，但不妨礙濃濃的過年氣氛。剛到臘月二十三，炊事班就開始忙活起來，蒸饅頭、蒸包子、炸果子……裊裊炊煙裹著陣陣香氣，接連不斷地飄過營房，勾得人食指大動。
文工團的同志們也沒閑著，他們打了漿糊，用竹篾扎出兩頭威風(fēng)的舞獅骨架，上面糊上彩紙，看起來活靈活現(xiàn)。
李桂華帶著女同志們，把基地的營房、操場、指揮部都打掃得一塵不染；男同志們則忙著張燈結(jié)彩，將長條桌拼在一起，搭成一個簡易的舞臺。
剛到三十這天早上，李大嘴就帶著戰(zhàn)士們拉來了年豬和羊——這都是他們在綠洲自己養(yǎng)的，養(yǎng)了這小半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除夕一大早，李大嘴就帶著幾名戰(zhàn)士，拉來了兩頭肥碩的年豬和山羊。
這都是他們在綠洲里親手養(yǎng)的，小半年的精心照料，只為了這一天，讓留守的大伙能吃上一口地道的年夜飯
。碩大的爐灶燃起熊熊烈火，肉香混著調(diào)料的香氣，熱火朝天地?zé)踔笃饋恚查g驅(qū)散了戈壁的嚴(yán)寒。
另一邊，女同志們各展巧手，用紅紙剪出漂亮的窗花和“福”字，挨個貼到營房的門窗上。
其他人則騰出空地，鋪上新買的紅紙，戰(zhàn)士和科研人員圍坐一圈，揮毫潑墨，寫起了春聯(lián)。
“礪劍戈壁守家國，執(zhí)甲迎春護山河”
“東風(fēng)送暖催奮進(jìn)，長劍凌云展宏圖”，
“守戈壁披星戴月，衛(wèi)家國無怨無悔。”
有的字跡剛勁有力，有的娟秀工整，每一幅剛寫完，就被人迫不及待地拿出去，貼在了各個房門上。
原本肅穆單調(diào)的營區(qū)，瞬間被一片喜慶的紅色包裹，年味，在凜冽的空氣中愈發(fā)濃厚。
到了中午，熱騰騰的年夜飯開始準(zhǔn)備，李大嘴圍著圍裙，往面板前一站，那架勢，堪比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他雙手沾滿面粉，雪白的面團經(jīng)他一揉一按，一推一拉，瞬間變得服服帖帖、光滑勁道。
“大嘴哥，你可別把面和硬了，煮出來該成坨了！”來幫忙的小戰(zhàn)士在旁邊逗趣。
“硬？你懂個屁。”李大嘴頭也不抬，“餃子皮兒，就得硬。軟了煮出來成片湯。”
案板另一頭，早已圍滿了一圈人，都在包餃子。
邢玉秀也在其中。
她之前受的傷早已痊愈，更讓人欣喜的是，她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眉眼間滿是靈氣，格外招人疼愛。
她的愛人高連長，今年輪到留守值班，走不了。邢玉秀便抱著孩子，跟著男人一起，留在了基地。
高連長在前頭忙活布置，邢玉秀就把孩子用棉被裹好了，放在旁邊的小床上。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時不時咂咂嘴，像是在夢里吃著什么好東西。
她手上也沒閑著，和幾個女同志一起，捏起餃子皮，舀一勺餡，手指一捏一擠，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落在了蓋簾上。動作又快又利索。
“邢嫂子，您這手藝可真棒！”女同志紛紛夸獎。
邢玉秀笑了笑：眼角的細(xì)紋里都溢滿了幸福：“我娘以前在地主家做廚娘，這手藝是她傳下來的。后來日子苦，吃餃子的時候少，手藝都生疏了。”
“以后咱們條件好了，天天吃餃子，嫂子你可得多給我們包！”
“那當(dāng)然，等咱們以后腰桿子硬了，誰也不敢欺負(fù)咱，時候咱頓頓吃餃子，想吃多少有多少！”
一句話說得大伙心里都熱乎乎的，爽朗的笑聲在炊事班里回蕩。
梁哲也被甜甜拉來包餃子。小姑娘一早就換上了新棉襖，基地的阿姨們還特意給她梳了兩條漂亮的小辮子，扎著蝴蝶結(jié)，打扮得像一朵盛開的小紅花。一聽說大嘴叔叔在包餃子，她立馬拉著爸爸跑了過來。
不過她可高估了梁哲的手藝，這位鐵血軍人打仗是把好手，包起餃子來卻捉襟見肘，經(jīng)他手捏出來的餃子，個個歪歪扭扭，不是躺著，就是趴著，不是餡放多了撐破肚皮，就是餡放少了扁塌塌，模樣滑稽極了。
“梁團，你這是包餃子還是捏泥人呢？”宋大壯湊過來，剛瞅了一眼，就笑得直拍大腿。
梁哲被他笑得臉皮漲紅，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行你來。”
宋大壯一聽，正中下懷。他嘿嘿一笑，“這我可不和你客氣。”
說著擼起袖子，蹲好馬步，大手抓起一張餃子皮，瞅著餡多的地方使勁舀了一大勺，雙手用力一捏——
“撲”的一聲輕響，餡從兩邊擠了出來，糊了他一手。
“撲哧……”身邊幾名女同志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宋大壯目瞪口呆地看著手里咧著大嘴的餃子，百思不得其解，他參詳了半天，自己步驟明明沒錯，怎么就包漏了呢？
還沒等他想明白，屁股后面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記，李大嘴那標(biāo)志性的咆哮聲，從后脖梗子處響起，“宋大壯，給老子滾出去！”
宋大壯嚇得一縮脖子，做賊心虛地丟下餃子皮，一溜煙地逃了出去。
身后，李大嘴仍然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扯著嗓子喊，“你個兔崽子，這破皮餃子別扔，給他吃！讓他糟踐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