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棠紅顏禍水’的那陣聲名的妖風還在刮著,長安城的百姓一邊看著、說著那些與自己并不相關的熱鬧,一邊入了夏。
端午龍舟飛渡仿佛還在昨日,一晃眼的功夫,渭水河上劃動的龍舟已改成一條條支著鮮艷頂棚的納涼畫舫了,長安城中的貴人有去城郊莊子避暑的,也有來河面上過這盛夏的。
“那般大的太陽照下來,連河水都是溫熱的,那畫舫上真能納涼避暑?”又是一個出來買酥山的午后,經過渭水河畔,看著那河面之上隨處可見的、裝點的色彩鮮艷的畫舫,湯圓有些費解,嘀咕道,“倒是晚上,太陽落山了,河水涼了,河面上刮起了風是真的舒坦。”
雖說沒有似溫明棠一般學過不少現代社會的科學知識,可日常接觸到的那些感覺是騙不了人的。是以,哪怕那河面上納涼的畫舫再多,便連湯圓這等半大的孩子都清楚在畫舫里納什么涼?真要納涼得下水。
只是雖喜歡在河面上的畫舫里過夏,那些畫舫里的人卻并不喜歡下水。沒看到那些嫌天太熱,家里又省花銷的的漢子們早已下水,在水里游來游去的‘避暑’了么?
這般同尋常百姓同在一條河里游水的事,畫舫里的貴人自是不會做的,也不消做。管那畫舫上能不能真的納涼避暑,那大桶大桶的冰塊擺在屋里,自也能叫那畫舫里成為真正的‘避暑’勝地。
“無聊死了!”將手里最后一支箭矢隨意的扔了出去,并不意外的依舊未投入壺中,而是落到了一旁,郭家大郎對著散了一地的箭矢搖頭,道,“真沒勁啊!沒勁死了!”
看著連投壺這等不少紈绔閑著無聊打發時間的玩樂事都做不好的郭家大郎,一旁作陪的大宛王子笑了笑,一面讓人將那些散開的箭矢撿起來插入壺中,一面對既嚷嚷著‘無聊’,又沒什么耐性的郭家大郎笑著說道:“近些時日長安城里也沒出什么新鮮玩意兒,依舊是打馬球什么的老幾樣,你等可要試一試?你等若是想的話,我去尋人過來陪你等玩上一玩?!?/p>
“沒意思!”無聊的拿著手里的筷箸敲打案幾的郭家二郎搖頭。
“我那里的舞姬又排練了一支新舞,可要……”
還不等大宛王子說完,那投壺一支不中,卻嚷嚷著沒意思的郭家大郎便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膩了!過些時日再說吧!”
大宛王子笑了笑,看著面前兩個一事無成,連吃喝玩樂這種事都做不好,卻嚷嚷著‘沒意思’的紈绔,心里忍不住罵了一句‘真是爛泥中的爛泥’。
可就是這般“爛泥中的爛泥”卻托生在了郭家……瞥了眼周圍正在擦拭地面的奴仆們:那是方才吃飯時,兩個紈绔心里不暢快打翻了那滿案菜食之后留下的痕跡。
事情明明那么多,兩個紈绔也遠沒到‘什么都精通了’的地步,恰恰相反,是什么都玩不好,卻在那里嫌無聊。
“活著……真無聊!”郭家大郎嘀咕了一句,忽地再次提起了一個好些天都沒有再提過的名字,“那個露娘那里可有什么動靜?”
正無聊的用筷箸敲打案幾的郭家二郎敲打案幾的手一頓,看向一旁的大宛王子,見大宛王子搖了搖頭,才道:“母親特意說過了,叫我等這些時日暫時莫同露娘接觸,也不知賣的什么關子。”
至于自己這些時日惦記露娘的事怎么會被楊氏知道的,兩兄弟卻是問都不問,顯然早已對自己身邊事遲早會被楊氏所知這一點習慣了。
“我這里也一直尋人盯著露娘,都說她幾乎足不出戶的,一直在她那宅子里呆著,那些恩客倒是依舊還未死心,日日過去看她?!贝笸鹜踝诱f道。
“我那倒霉自盡的十三叔若是沒死,也是會過去看她的。”郭家二郎嘀咕了一聲,又嚷了兩聲‘好無聊??!’之后,說道,“家里人也不知在忙什么,成日早出晚歸的,十三叔那原配一家的事聽聞前些天就已經辦成了,既如此……也不知家里人怎的眼下還這般忙的。”
“不止家里人在忙,就連母親也忙得很。這些時日還回了好幾趟弘農楊氏,叫家里的幾個族叔都有些不滿了,嫌她回娘家回的太勤快了!”郭家大郎隨口應和了一聲,才睡醒吃過飯不久,明明覺已睡夠了,卻還是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說道,“大家都那般忙,我二人卻是無聊死了?!?/p>
這兩兄弟一慣如此,尤其自上回將他納入自己人麾下之后,更是沒有半點遮掩的抱怨著家里那些事。
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的,大宛王子將聽到的這些事一一記了下來,眼神閃了閃,笑著說道:“旁的我不知曉,不過東西易了主,要重新上手接管總要花費些時間的。不說旁的,就說那原配家中的酒樓才易了主,雖寫了你二位的名字,可還消重新修繕什么的,自要費些功夫?!彪m說出這些話也不過是為了隨便接一接兩兄弟的話頭,可話出口之后,到底還是忍不住心中一動。
他來長安十多年才開起自己的第一家酒樓,自然知曉一家酒樓到手要花費多少銀錢、精力打點的??蓮纳匣啬切P過來傳話開始,到眼下還不到一個月光景,那開在長安鬧市大街上的一家同他手頭酒樓差不多大的酒樓便已到了兩兄弟手中。
從盯上,到吃干榨凈吞入腹中,真正可說一句那十三老爺尸骨還未涼透,東西便已沒了。
這般平地起高樓,躺著吃飯睡覺間一座高樓便到手的速度實在讓人看的心驚不已。
當然,對于郭家兄弟這等早已習慣了這般奢靡過日子的人而言感觸不大??捎谒谕忸^街上隨便哪一個人,哪怕亦是衣食無憂那等家中出來的,看著這般不到一個月光景的手頭進賬速度都是要被駭上一跳的。
他費了多少精力、銀錢、吃了多少苦頭外加十幾年光陰與那幾分恰逢其時的運氣才攢出的家當,這兩兄弟得來的委實太容易了!
真真是……外頭賭場里那等耗光手頭運氣的的賭徒都做不到一夜之間如此快的進賬的。
眼皮跳了跳,想到不過一個月的功夫便被驅離長安的那十三老爺的原配一家,有人歡喜便有人愁,有人混吃等死間拿到了旁人幾代人積累的家當,便有人被那頭頂的大山所壓,一夜之間被吃干榨凈,半點不剩的。
那被驅離的十三老爺原配連同那幾個孩子離開長安時是何等光景他并不知道,不止他不知道,就連面前這兩個混吃等死間稀里糊涂拿了天大饋贈的二世祖亦不知道。對方是神情頹然沮喪,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認命離開的,還是咬牙不甘想要伺機報復一番的帶著恨意走的,亦或者是在離開長安的途中悄無聲息的死在那不知名的角落中的……這些他也并未見到。
刨了旁人的根,卻連留意那被刨根之人動作與反應的力氣都懶得費,半點不怕拿了那天大的饋贈之后會有什么麻煩……大宛王子想到這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無知無覺、稀里糊涂間嚷嚷著無聊的郭家兄弟,又想起前些天兩人感慨的自己‘天生命好’,都不知那些天大的饋贈是怎么來的,只知道莫名其妙就送到自己手中了。
這般天上總會掉餡餅砸頭的事經歷的多了,又怎會不覺得自己‘天生命好’?又怎會不覺得這世間是有‘命數’這等東西存在的?又怎會不信那些‘神仙妖怪’的玄乎其神之事?
如此……自也給了露娘這等妖魔鬼怪施展騰挪那些‘法術’的機會了。
只是,這兩兄弟雖容易對付,那兩兄弟背后卻是有那等清楚的‘知曉’那些‘饋贈’是怎么來的人的,譬如那位楊氏,大宛王子想到郭家兄弟脫口而出的‘我母親讓我等莫要同露娘有什么接觸’這話,便忍不住蹙眉。
先時看露娘那些玄奇古怪,帶著幾分‘妖氣’‘鬼氣’的手腕覺得真是詭譎離奇,精彩極了,此時看著這醉生夢死的兩兄弟,再想起那田家……大宛王子撇了撇嘴角:雖說兩兄弟即便是現在就死了,那短短一輩子的花銷也是旁人幾十輩子都趕不上的??蛇@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這兩人當真活的舒坦嗎?
他從兩人口中聽的最多的那些話便是“無聊死了”“活著真無聊”。
這些心中所想在腦海中走過也不過一瞬之間的事,對面的兩兄弟卻在聽到他說那些‘重新接手修繕還需時間’的話之后,搖頭道:“這種事……家里人去辦就成了,實在不成不是還有你嗎?也不知他們在忙什么,倒是看到家里幾個做事的兄弟這些時日同不少面生的江湖人士接觸了一番?!边@話是郭家大郎說的。
待郭家大郎說罷,郭家二郎便接話了,他道:“原先還好奇長安城里突然出現的這些江湖人士是什么人來著的,問了問家里人還被訓了兩句,叫我等莫多管,說都是些江湖亡命之徒,指不定還有不少被官府賞重金通緝著呢!沒成想,將我二人唬了一跳,他們自己卻是主動同那些人接觸了,也不怕那所謂的亡命之徒了?”說到最后,語氣里的嘲諷昭然若揭。
“家里的打手、死士中又不是沒有這等人,有不少也是身上帶著通緝令的?!惫掖罄山恿艘痪洌制诚蛞慌缘拇笸鹜踝樱坝行┰捰浀媚庹f!”
大宛王子笑著說道:“我省得。”
對此,兩兄弟只是看了他一眼,卻也不以為意:眼下還能同這個王子一道玩樂說話,用母親的話說便是尋條如此合心意的,出身尊貴又血統不凡、配得上他二人身份的狗實在不好找。不過,狗就是狗,血統再如何尊貴不凡,依舊不過是條狗。時候一到,也是一樣要死的,就如那被驅離的十三叔原配一家一般。
既都是要死的,那在死人面前說些實話,且還是些心照不宣,不少人心里早猜得到的實話也不要緊。左右是個死人,會保守得住秘密,不亂說的。
雖然兩兄弟不過只看了他一眼,可那一眼中的蔑視與那同看死人無二的眼神,大宛王子自是沒有錯過:心里……也平靜的很。
這次,郭家當能走在他前頭了,倒是那酒樓……待到郭家出事之后,或許能以一個比尋常價格低上不少的價格拿到手。如此……算了算手頭攢的銀錢,再將手頭可賣之物都賣出去,抵押一番,或許……能叫他撿到這個漏也說不定。
郭家兄弟看他似死人,他看郭家兄弟也沒什么兩樣,同樣滿臉的死氣。
認識郭家兄弟這么多年,這還是頭一回雙方心中所想是如此一致的。
當然,雖知曉不少重金懸賞的亡命之徒都來了長安,平日里卻是見不到他們的身影的。君不見,不少想碰運氣,又有些小聰明的人在近段時日長安城里多出不少江湖生面孔時早早便去向官府買了一冊那重金懸賞的亡命之徒的名錄了。而后,便拿著名錄,對著那些走在街頭的江湖人士細細打量了起來。
可那么多人打量了那么久,愣是不曾聽說有哪個人當真碰到這樣的運氣,領到一份重金懸賞的亡命之徒的賞金了。
這世間哪里來的那么多‘好運氣’之事?大宛王子嘆了口氣,就似郭家兄弟脫口而出的家里不少打手、死士亦是那榜上有名之人,可即便是郭家家養的奴仆,亦不曾親眼見過這些人。
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塊會動的‘金子’,那些亡命之徒又怎么可能那般輕易便出現在人前?若是當真出現在自己面前了,多半是四下無人,自己也即將成對方‘刀下亡魂’的那一刻了。
賺錢的事于多數人而言都不會如郭家兄弟那般簡單的稀里糊涂的。
……
那些神仙妖怪的神鬼話本子被放到了一邊,溫明棠等人看著面前翻開的那官府出的重金懸賞名錄上面上橫了幾道疤的男人,聽對面難得有空,坐著的劉元、白諸二人說起了那些懸賞榜上的‘金子’們。
“這個比上個還要多十來條人命,身上總共背了四十來條人命,也是證據確鑿的那等,殺紅了眼,連襁褓中的嬰孩都不放過。”劉元說著瞥了眼被幾人放到一旁的神鬼話本子,“你等那話本子里的妖魔鬼怪手頭害的人命也不定能比這些冊子上的兇徒害的人多呢!那檢舉揭發之事就莫想了。再者,光看到也沒用,你等可是要制服那群人之后,才能領到賞錢的,跑個腿報個信只能領些買零嘴兒的小錢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