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不敢接？”周夫子笑了，擦著面上笑出來的眼淚，他嘴里喃喃道，“你等不知，我等這一天真的等了許久了?。 ?/p>
這話一出，眾人面上便露出了幾分微妙之色，顯然是清楚個中內(nèi)情的。
“殉道丹”死的突然，周夫子這“殉道丹”生前最為倚重卻彼時還未來得及進入欽天監(jiān)的‘得意門生’自然拼不過如今這位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的，哪怕“殉道丹”生前說過多少次讓周夫子‘承衣缽’的話都沒用。
那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的位子上能撈多少油水，眾人都看得到。更何況論那些糊弄人的招數(shù)，周夫子可比如今的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厲害多了，花樣也更多。
看著這樣一個處處不如自己的人卻因著周夫子口中那所謂的“天時”而占了那個位子，周夫子又怎么可能服氣？
“怨我那時年輕氣盛，只以為有本事就行，書讀得少些不打緊！那欽天監(jiān)又不是正兒八經(jīng)的科考，多考幾次總能過的。卻不想時不我待，我還未來得及踏入欽天監(jiān)，他人就沒了?！边@件事烙印在周夫子心頭，讓他唏噓過不止多少次了，“后來，我便好好讀書了。雖說沒有讀成狀元、探花那等人才，卻也中了秀才，還能以教孩子讀書為營生了?！?/p>
“你等不知，他太順了！太狂妄了！太自大了！那心里實在沒有半點數(shù)，”周夫子擦掉面上笑出的眼淚，冷冷的說道，“他一個被‘殉道丹’一路捧上去的，還不到‘被打壓’之時，就順利接了‘殉道丹’的衣缽，又怎會不狂？怎會不覺得這世間就是圍繞著他轉(zhuǎn)的？”。
“其實他本是被‘殉道丹’捧出來為我造勢的，他名頭越響，我一腳踩上去彈起的力道便越大，人也就飛的越高，”周夫子說道，“‘殉道丹’告訴我這就是他為我準(zhǔn)備的墊腳石，是我的替身?？蓻]成想，他人走的突然，還不到將墊腳石踩下去之時，那墊腳石就起飛了?！?/p>
“‘殉道丹’一沒，我再考欽天監(jiān)也沒什么意思了?！敝芊蜃诱f道，“也只能在民間糊口。”
“其實也不是沒意思的，就是得靠自己的真本事了?！弊泳纸釉挼溃罢f到底還是技不如人?！?/p>
“是啊，說到底還是技不如人！”周夫子點了點頭，面對這樣‘戳心窩’的大實話，面上卻不見任何慍怒之色，他道，“最近一段時日，我發(fā)現(xiàn)似他這般運氣一上來便特別好之人不見得是真的好命，反而是那一開始瞧著運氣尤為不好的人不定是能一飛沖天的。”
“似溫玄策之女嗎？”子君兄點頭說道，“花魁娘子、迷途巷那個還有那個女人，她們每一個一開始的運氣都比她好太多了，唯有她在那里老老實實的吃苦頭?！?/p>
“我也是這般想的?！敝芊蜃有χ哿宿垌?，“所以看著她這么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心里也不難受了?！?/p>
“可姓田的說溫玄策之女不同尋常，”有人提醒周夫子，“她之所以能起來或許是因為她本來就厲害?！?/p>
“所以，這還不是變戲法那一套？掀開表層那些皮，內(nèi)里該是什么就是什么？”那人搖頭自嘲，“那么多花樣都是虛的?！?/p>
“是啊，都是虛的。”周夫子點頭，坦言，“所以我眼下還只是個夫子，而他……也終究會落到自己本該呆的那個位子之上?！?/p>
“‘殉道丹’給他準(zhǔn)備的路子是先捧再收，讓他先見一見世面，再收心?！敝芊蜃咏忉屍鹆诉^往，“‘殉道丹’說是因為他出生低苦，若不叫他生出些底氣來，怕是頭都不敢抬的。只是沒想到根本沒到該收他心之時，‘殉道丹’自己就出事了。他那心也一直野著，野了很多年?！?/p>
“這么難于登天的棘手之事，也只有這等心野之人敢接了?！敝芊蜃诱f道，“眼下么，沒有金剛鉆還敢攬那瓷器活兒，出事也不奇怪了?！?/p>
“我等已經(jīng)知曉他為什么敢接了，可為什么要趕個快工出來？”子君兄繼續(xù)刨根問底，“畢竟是太宗陛下的金身，那金身的基石不牢可是要出事的?！?/p>
“他自己也不曾打牢那基石，當(dāng)年捧他做‘司命’時，不也一下子起來了？”周夫子搖頭，“他自己就是這么過來的，又能有多重視那所謂的基石？”
“這倒也是。”子君兄點了點頭，說道，“可不重視歸不重視，讓他趕這快工當(dāng)有旁的理由。”
“中元節(jié)?！敝芊蜃印班拧绷艘宦?，顯然也是認可子君兄的話的，他道，“當(dāng)年他‘司命’那幾樁事就是趕在清明同中元節(jié)這兩個節(jié)點發(fā)生的。陛下尋他已是清明之后的事了。清明已過，所以，循著舊有慣例，他估摸著是想趕在中元節(jié)來一波‘神跡’。”
“畢竟是‘司命判官’，判官可是從地府出來的?！敝芊蜃诱f到這里，忽地笑了，又想起那些過往，垂下眼瞼，語氣微妙，“也不怪他要趕中元節(jié)了，他是真正見過‘地府’這兩個字那讓百姓‘恐懼’之威的?！?/p>
“有些人搗鼓神跡喜歡選在那神佛壽誕之時，大現(xiàn)祥瑞之兆，讓百姓尊崇；可有些人則恰恰相反，喜歡選用地府輪回那一套來震懾世人?！敝芊蜃诱f著，瞥向眾人，“‘殉道丹’生前曾說過，恐懼的效果于那些不信之人而言才是最立竿見影的。”
“這是一味真正的猛藥。恰似那坊間流傳甚廣的故事里，那唐王去地府游了一圈還陽之后就去做水陸大會了，而后才有觀音白日現(xiàn)身，出現(xiàn)‘祥瑞’之兆，之后才有那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先用恐懼將不信之人震懾住，使其信，而后現(xiàn)神跡，使其尊崇?！怼c‘神’出現(xiàn)的順序不同，其結(jié)果也不同。對待不同之人當(dāng)遵循不同的順序。”周夫子說到這里，又笑了，“所以‘殉道丹’說那心既要放也要收，要驚懼也要安撫，該捧時捧，該踩時踩，一張一弛，方為長久之道?！?/p>
“他在本心最放最野之時，碰上了最收最緊的要求；最肆無忌憚的裱糊匠遇上了最挑剔苛刻的君令，反而不似尋常人那般謹(jǐn)慎的不敢輕易有所動作，他敢的很，膽子也大得很，也正是最敢行那‘劍走偏鋒’的小道之時?！敝芊蜃诱f到這里，看向若有所思的眾人，“所以，你等覺得他快工弄出個豆腐似得金身還奇怪嗎？聽聞那欽天監(jiān)還鬧鼠患了！我打聽過了，巡邏的官差看到欽天監(jiān)里擺了一只糖面捏的人像，被一群耗子啃食了大半……還好那群官差不知道糖面人像是誰，若是知道，整個欽天監(jiān)上下眼下怕是已在地府團聚了?！?/p>
這話一出，屋內(nèi)眾人當(dāng)即變了臉色，有人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道：“難怪他突然轉(zhuǎn)了口風(fēng)，這等事鬧出來……他死定了！”
“原來雖不是豆腐捏的，卻是糖面捏的。”子君兄聽罷，既覺得滑稽又有種如此便說得通了之感。
“這就對了！聽聞那些巧手藝人捏起糖面來栩栩如生，一日便能捏上好多個。他這個糖面金身的人像大些，一日一個也差不多了?！庇腥诵χf道，“這還真是個快工！一天就做好了，只不過是個糖面捏的。”
“糖面捏的連水都沾不得也敢拿來做太宗陛下的金身？要是真的大庭廣眾之下‘變了形’可要出大事了?！彪m屋里眾人也多是吃喝玩樂的那等人，可有些事還是懂得，畢竟年歲擺在這里，看得多了。
“還有那耗子……嘖嘖，怎的那群欽天監(jiān)的人竟沒有哪個去密奏他呢？”有人說著，轉(zhuǎn)向周夫子，問道，“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不知道為什么，不過他那膽子……莫說耗子啃食金身了，就是把耗子直接塞金身里頭都敢！”周夫子說道，“至于欽天監(jiān)那群大小官吏……我也覺得奇怪，若真是你我猜的那般，怎的不直接拿他去為自己鋪路？”
“那幾個老的知曉這是個燙手山芋，不爭監(jiān)正的位子，那群小的卻是肆無忌憚的，怎的也不爭一爭？”那人饒有興致的追問周夫子，“這也太老實了吧！你知曉是為什么嗎？”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道：“我懶得去管這個，也懶得插手這些事了。左右眼下多事之秋，也左右那欽天監(jiān)的位子這一世都與周某無緣了。”
“你等也可以多嘴去提醒那些小官吏一番，”周夫子笑著看向那人，說道，“只是如此一來，他掉了腦袋，欽天監(jiān)里少不得要鬧上一鬧，屆時欽天監(jiān)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怕是脫不開手來助你了。”
話既說到這里，也沒什么不明白的了。
“最厲害的換命不過是所有人都揣著明白裝糊涂，所有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默許了?！庇腥嗣嗣亲舆駠u道，“這個……同那個又有什么兩樣？”
“所以我說他膽子大得很，心也野的很！”周夫子說道，“只是不成想他膽子大到極致，心野到極致，竟敢走主動同我等合作這一步極致殺招——去咒殺天子，如此一來，反而將這件事給暫且捂住了。”
“你也說了是暫且?！弊泳植逶挼?，“并不是說這件事徹底解決了?！?/p>
“若是你等真的成了呢？”周夫子看向屋中另外幾人，“他這麻煩不就當(dāng)真徹底解決了？”
“看來只要膽子夠大，路子夠野，也不是無路可走的。”有人嗤笑了一聲，說道，“他同我等走到一起來干殺頭的買賣來了?！?/p>
“若是如我等猜的那般，他這是沒得選了才走的這條路。你等這些人合起來真是屬那亡命之徒相聚一起的最后一博了。”子君兄看著那人，笑了，“可這樣算下來，你等還是沒什么生機的。一群爛泥聚在一起還是爛泥，撐不起來的。就似那沼澤一般，稍有些份量的東西放上去還是會往下陷的，終究不是平地，撐不起來。就算你等大運當(dāng)頭，當(dāng)真成了，要坐穩(wěn)位子也難，怕是坐不了幾日就會被人弄下來的?！?/p>
“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那人哈哈大笑了起來，拍了拍手邊的茶幾，“能多茍活一日是一日，這人間極樂我可太喜歡了！”
“‘殉道丹’說過，這里到底是人間，人也不該太過快樂的?！敝芊蜃用嫔系男θ莸チ瞬簧?，他看著這群人，道，“我學(xué)藝不精，不知道你等眼下有多少勝算，但那真正厲害之人或許早已將你等的勝算推演過了?！?/p>
“喲，那還真是厲害??！”那人笑瞇瞇的問周夫子，“只是不知那真正的‘司命判官’給我等的勝算推到了幾成?！?/p>
“我連那‘司命判官’的真身都未曾見到，自然不會知道他推的這勝算有幾成，”周夫子同子君兄對視了一眼，看向眼前這群人，“不過看梁衍、露娘這些人的結(jié)局，若是你等也似他們一般落入了同一個人的網(wǎng)中，走的自也是他二人的路。這般的話……我問你，你等……先前可曾作過惡？”
“你這不是廢話嗎？”那人沒好氣的看了眼兩人，“這里誰沒做過惡？”
“那沒什么可說了！”周夫子兩手一攤，說道，“看看你等能不能扛住你等自己做過的惡了。”
正笑著擦眼淚的人臉色微變，似是想到什么了一般，手驀地一抖。
這反應(yīng)落在眾人眼里，雖不清楚他具體做了些什么，可看他這反應(yīng)，想來昔日是做過‘搓磨’過他人之事的。
“那惡……你等自己忍受不了？”子君兄看著那人，目光又掃向旁人，見除了他和周夫子之外，屋內(nèi)眾人面上皆露出了凝重驚懼的神色，他笑了笑，似是在問他們又似是在問自己，“自己都受不了，做甚這般去對待旁人？”
“那露娘莫瞧著整日素面朝天，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實則她是愛極了自己那張臉的，這般愛臉的她卻偏要下手去毀旁人的臉！”子君兄搖頭道，“旁的事她做不了主，唯有這件事她能做主。偏在這唯一一件她能做主的事上，整日無所事事，不事生產(chǎn)的她給予了那些女子最大的惡意！她自己都受不了的事，旁人就受的了了？”
這些話實在是戳人心窩至了極點。有人的面上還維持著方才的笑容，依舊不斷拿袖子擦著眼淚，仿佛那些笑出的眼淚越來越多，怎么都擦不掉了一般。
半晌之后，那人喃喃道：“昔日……昔日不曾想過這等事有朝一日會真的落到自己身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