睠趙蓮聽到這里,下意識的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薄毯,觸手的絲滑柔軟提醒她這不是那街邊鋪子里隨處可見的尋常之物,當是那長安城中最上等的鋪子里才能買到的貨色。
“即便是這老太妃不要的,你我撿個她吃剩用剩的東西,也比外頭的好不知多少了。”趙蓮摸著身上的薄毯,伸手摸向自己耳垂上未來得及摘下的耳飾,那是一對白玉耳墜,她想起自己那對珍惜極了的,自家便宜夫君送給自己的耳墜,她那般珍惜的一對耳墜比起自己耳垂上的這對來也是遠遠不如的。
原本還對被夫君留在這里有些不滿的,可撿了老太妃的便宜之后,她方才發現自己實在是沒見過什么世面。
“難怪貴人面前的狗都有那么多人爭著搶著想當。”她喃喃著,也未理會一旁的心月,心月說的那些‘會后悔’的話,她此時實在感受不到什么,只是看著眼前的奢靡繁華事物目眩神迷。
“我不知道你說這些做什么,是不是在故意誆騙我,”她說著抬頭看向不遠處梳妝臺上的珠釵首飾,說道,“可我從來沒用過這般精細的東西。”
“再精細終究只是個死物,金子之所以值錢是因為金子能用來換你想要的任何東西。”心月看著面前的趙蓮,絲毫不覺意外,她苦笑了一聲,說道,“你同我……真像。”
“死物,是沒有魂的,久了都會膩味的。恰如人一樣,外頭那些生了張不錯皮相的風流浪子家里的夫人鮮少有不好看的,卻因為乖覺老實,總被那群風流浪子嫌棄‘木訥如死物一般,無趣的厲害’。”心月說到這里,咧了咧嘴角,說道,“很多人身上其實都是有那些風流浪子這般容易膩味的影子的,只是有些人多些,有些人少些罷了。”
“人性如此,那最被我等瞧不起的惡劣之人不過是那人性之惡占了大頭,甚至越過了人之本性罷了。”心月說到這里,嘆了口氣,“有的人占的少些,更有極少數人身上幾乎看不到這等惡劣影子的存在。”
“既多數人都有這般嫌棄死物無趣、膩味的影子在身上,對那會說話的人老實些都覺無趣,更遑論這等真正的死物了。”心月說著,瞥了眼那梳妝臺上的珠釵首飾,收回了目光,“你之所以喜歡它們,是因為它們能將你襯的更美,所以,你喜歡它們其實是因為喜歡自己而已;恰如人喜歡金子是因為它是銀錢,能換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趙蓮對這般啰啰嗦嗦的話委實沒什么興趣,只是看了眼對面心月那里襁褓中的嬰兒,試圖從那皺巴巴的皮相中尋出些同自己以及自家便宜夫君相似的影子,以找出自己真正的孩兒。
“所以,這些死物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重要的是錦,不是添的那些花,你什么都不付出便能得到時自是不介意這些的,甚至多多益善更好。”心月喃喃著,也不再理會對面趙蓮的不理會自己,而是自顧自的說著,“可若是你付出的東西是你的底線,為了這些錦上添花的東西而付出了你的底線,你總有一日會后悔的。”
“我是過來人,不妨對你說句實話!你今日覺得用自己這副皮囊換個便宜夫君,換個好的日子甚至還是自己走大運了。可人的底線其實不是一成不變的,似我如今,便覺得后悔了。”心月說到這里,眼淚簌簌落了下來,“我委身的那個人甚至比你那鄉紳公子更厲害一些,可我……還是后悔了。”
“我看不清自己的本心,可我細想了一番,當初是因為喜歡這些金銀俗物點的頭,說到底還是喜歡它們錦上添花將我襯的更美罷了,所以,或許揭開那自己喜歡金銀俗物的表像,我其實是愛極了自己的。我這般的愛自己,卻被金銀俗物的光環蒙了眼,不曾看清自己。用自己最愛的自己去換那金銀俗物,不等同用錦本身去換那做添頭的花?真是好不值當。”心月喃喃道,“若不是因為愛極了自己點的頭,而是因為算計的話,也一樣是不值當的,因為設計你的這個人定是不會做賠本買賣的。”
對面的趙蓮看了她一眼,嘀咕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但好歹身邊有個孩兒,抱回去同夫君有個交待便成了。”
至于自己懷的那個孩子……雖然心底里有過一絲掙扎,可她一個民女,又如何反抗的了那位權勢在握的老太妃?
“你還想回去?你以為這行宮是什么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心月看了眼面前的趙蓮,氣笑了,只覺對面那個似極了自己的女子實在是什么都不懂,也蠢的厲害。
趙蓮聞言說道:“總是我夫君的孩子,他會想辦法來接我的,我生下的可是童家之后。”
孩子?心月嗤笑了一聲,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換,面上也沒有半點急色的趙蓮,輕聲道:“你都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又怎會天真的覺得你那親自將你送來的便宜夫君會在意這孩子?”
這話聽的趙蓮不由一愣,下意識道:“這可是童家之后啊!”
“若是童家已經有后了呢?多一個還是少一個他還會在意嗎?”心月搖頭說道,“其實說到底……你還是自私!這孩子托生到你腹中也是倒霉,你沒有為人母對她的疼愛,從頭到尾只是算計著這個金子做的胎兒能為你帶來多少好處罷了!那孩子有你這個母親,便有那個能將你同孩子一塊兒送來的父親。”
趙蓮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后,才道:“我……我怎懂這些?我只是將孩子生下來,將孩子抱回童家我那任務便完成了!”
“你只把自己當工具,根本沒想過要盡為人母的責任。”心月閉眼,“我算是明白為何那判官筆會挑中你了,若是個尋常母親,此時怕是早急的跳腳了。那支判官筆最怕的就是‘情義’二字,因為這對它而言是不可控的。這驪山行宮有人一直在那里大吵大鬧,驚動了大魚就不好了。你這般自私涼薄,孩子被換也毫不在意之人最適合做那判官筆下的傀儡了。”
她說著,伸手摸向自己的肚腹,喃喃道:“我也曾以為自己足夠薄情寡義,毫不顧忌了,判官筆的控制對我這等人而言當是不懼的。可后來才發現自己想的太簡單了。”
“我對旁的任何人都可以薄情寡義,涼薄自私,可愈是自私自利之人其實愈是愛自己,只顧忌自己的。所以,我這等人其實是有感情的,只是那感情都放在自己身上了而已。”心月說道,“那支毫無感情的判官筆天生就是挑著人的軟肋下手的。所以,那支判官筆為了掌控我等這些人,必會沖著我等唯一的軟肋——自己身上使勁的作踐和糟蹋。”
“一個人身上可以作踐和糟蹋的地方委實太多了,肉體和靈魂都能往泥地里踩,將人作踐至麻木不仁,心完全死了之后,便會破罐子破摔,聽之任之了。”心月說到這里,看了眼依舊一臉茫然的趙蓮,“你以后便懂了,對判官筆而言,我等這般自私之人正是最適合它煉化的傀儡。”
說罷這些之后,心月沒有再看趙蓮,而是偏了偏頭,想起掖庭中遇到的那個不聲不響、面對搓磨的女孩子,喃喃道:“我為什么嫉妒她?甚至私心想要將她徹底留在泥沼中?大抵是察覺到了她仿佛就是我的另一面,我既深陷泥沼,她這個同我截然相反的另一面便必會掙脫泥沼而離開的。”
“沒辦法,我這等人就是太自私了啊,所以見不得人好,見不得旁人身上干干凈凈,沒有半點泥污的樣子,”心月說到這里,耳尖一動,“我聽到馬鳴聲了,有人來了。”
趙蓮依舊茫然,即便此時同處一殿,可這行宮是如此的大,比得上多少個劉家村的大小了?所以,她實在是感覺不到半分同處屋檐下,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更是不覺得這些貴人的事同她有什么關系?
“這些時日的吃香喝辣感覺如何?”對面啰嗦了好一會兒的心月總算說了句趙蓮聽得懂也能回答的話。
“自是好的,且什么事都不消做,凡事皆有人伺候,簡直如同那些真正的貴人一般。”趙蓮回道,“我除了在我夫君家里過了幾日這般的日子之外,還不曾過過這樣的好日子。”
“你且記住一句話,那些貴人鮮少會做賠本買賣的。她借給你的這幾日的貴人享受,總有一日是要你還的!”心月說到這里,閉上了眼,“等著吧!有人來了。那老太妃的早產可不是意外,當是算好的‘吉時吉日’。”
“如此嗎?那我等有幸同時生產,不也是好日子?回去得同我夫君同公公說了,”趙蓮垂眸,不知是真的傻,還是裝的傻,她看起來愈發燉了,也愈發似極了趙大郎夫婦、劉老漢夫婦他們,離當初那個靦腆會臉紅的女孩子越發遠了,她垂眸掃了一眼從方才起便刻意忽略的床尾那一大盆未端出去的血水,喃喃道,“這都是用我這被灌了藥的身子骨換來的,我的功勞可萬萬不能少記了,他們需得回我一些好處才行。”
……
夜半從皇城回來之后,紅袍大員沒有再回屋內歇息,而是徑自回了書房,只略略翻了翻手頭那本老黃歷,紅袍大員便道:“果然不過是個尋常日子,可于那‘司命判官’而言卻是真正的‘吉時吉日’。”
外頭響起了管事的聲音,是管事將暮食端過來了。驪山那位發動的突然,去了一趟皇城,自家大人都未來得及吃暮食。
進屋備上暮食之后,紅袍大員出聲喚住了正欲離開的管事:“皇城那里可有人盯著?”
管事點頭,說道:“陛下離開之后不到半個時辰便有幾個人從通明門那里進去了。”
天子自己離開了皇城,便自有人主動進去替天子‘守住’那把皇位。
“手腳還真快!”紅袍大員聞言說了一聲,抿了口碗里的雞湯之后,又問,“進宮的天子翻的誰的牌子?”
“涂美人的。”管事回道。
“我想也是她,看著涂家正兒八經的嫡女做了皇后,她這遠房旁支也想劍走偏鋒的撈個皇后當當。”紅袍大員輕笑了一聲,又吹了吹并不燙的雞湯,說道,“讓人把楊昭儀的牌子也一并添上。”
這話一出,管事不由一愣。想到楊家那位以‘忠貞’為名,明明是一同進的宮,可短短一段時日之后,她卻進了昭儀份位的美人,眉心忍不住跳了跳,下意識的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以‘忠貞’為名的楊昭儀被翻了牌子,想也知曉若是有朝一日陛下重回皇城,這楊昭儀便徹底廢了。其實莫說被翻了牌子的,便是沒被翻了牌子,這群美人在天子眼中估摸著也‘不潔’了。
雖是姓楊,可損了一個楊昭儀,于弘農楊氏不痛不癢,可于后院那位楊夫人而言,那手里最大的倚仗便一下子廢了。
“靠女子‘貞潔’換來的權勢摧毀起來委實再容易不過了,”紅袍大員輕笑了一聲說道,“如今這世道手掌高位的男子居多,有幾個身居高位的男子是靠‘貞潔’換來的權勢?所謂的‘貞潔’不過是有心人特意造出來的籠子罷了,且不少看管籠子的鷹犬還同樣皆是女子!”
管事聽到這里,飛快的抬眸看了眼紅袍大員,又下意識的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仿佛察覺到了管事的心思,紅袍大員不消他問,便道:“楊夫人那里照舊,我這般,只是讓她好好將心思收在家里,做好該做之事罷了!”
如此一來,那位楊夫人確實會做好該做的事,一點心思都分不到外頭去了。因為那位楊夫人落在外頭的最后一點倚仗已在大人這一句話中徹底廢了。這位自認鳳凰的楊夫人所有羽翼都已翦除,顯然已是只飛不出去的雞了。不,落架鳳凰或許還不如雞呢!想到那位楊夫人即將走向的結局,管事心里忍不住長嘆了一聲:明明如此精明、聰明,甚至可說算計至極致的一個人,怎會落到如今這番地步呢?
要知道,出生弘農楊氏,且還是嫡長的身份,這般好的含著金湯匙出身的身份若是個蠢的敗了不稀奇,可偏偏是個如此聰明、精明之人,將這般深深植根于血脈之中的金湯匙摔了個稀爛。說實話,便是尋常蠢貨都不定能做到的事,偏這個聰明人做到了。
管事唏噓著,聽紅袍大員在耳畔問道:“老夫人那里如何了?”
“差不多了。”管事說道,“那藥快沒用處了。”
“好,趁著這兩個天子的風波,讓母親的病好起來。”說這話的紅袍大員如同執掌人生死病老的在世閻王一般對一個年歲近百的老嫗的身體狀況一錘定音,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又吩咐管事,“明兒照常早朝,什么都不必準備,一切照舊。”
這話一出,管事便是一愣,作為知道些消息之人,自是清楚今夜會發生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可這一切于大人而言竟是照舊?什么都不知道?
“事以密成,言以泄敗。”看了眼驚訝的管事,紅袍大員笑了兩聲,說道,“今夜不會再有動靜了。偷天換日,哪怕換的是天是日,其行為說到底也是偷也是換。既是偷與換,自不是什么敲鑼打鼓、值得聲張之事。你以為這是戲臺不成?碰到那最重要的情節時還要特意響起鼓樂之聲提醒眾人關鍵時刻到了?”
“那手快至極的飛賊往往都是一瞬間偷換完成,摘走的錢袋,甚至被摘錢袋之人多數時候自己都不曾察覺。”紅袍大員說到這里,頓了頓,看向皇城的方向,“所以,皇城這里,偷換已成。”
龍椅上已有人了。那剩余的,便是轉攻為守,不讓驪山那位天子重新回來了。
“我已勸過陛下,盡到臣子之職了。如今發生的一切沒有人來告知于我,我又怎會知曉?”紅袍大員說道,“至于什么時候知曉,待收到驪山消息的那一刻,我才會知曉。之前,我怎會知曉?又怎么可能知曉?也……如何能知曉這些事?”
第八百四十三章 玫瑰花餅(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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